河北
荆轲 刺秦
易水岸边，送行的人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冠，那是办丧事的样子。
可是被送的这个人，还活着。
他叫荆轲。那年是公元前二二七年。
秦王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正一个一个地吞并六国。秦国的兵马已经压到燕国边境，燕国眼看保不住了。燕太子丹把最后的指望，放在了荆轲一个人身上：让他假扮使者去见秦王，最好能当场劫住秦王，逼他退还侵占各国的土地；劫不住，就杀了他。
荆轲是个外乡来的剑客。太子丹待他极厚，给他上等的住处，亲自登门，车马、美人都由着他挑。这份知遇，他是要用命去还的。
太子又给他配了一个副手，叫秦舞阳，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史书说，他十三岁就杀过人，没有人敢正眼看他。
可是，秦王凭什么要见两个燕国人？
太子丹给荆轲备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樊於期的头颅。
樊於期原是秦国将军，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国，全家都被秦王杀了。秦国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要他的头。荆轲去见他，说出这个办法。樊於期听完，袒露一边肩膀，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痛恨的事，今天才有人教我怎么办。
然后，他当场自刎。
第二样，是督亢的地图。
督亢是燕国肥沃的土地。献上地图，等于告诉秦王：燕国愿意割地求和。
一颗头，一幅图，正是来投降的使者该带的礼物。
第三样东西，就藏在地图最里面。
一把淬过毒的匕首，是太子丹花了一百金买来的。
荆轲不是燕国人，他原本是卫国人。漂泊到燕国以后，在市井里结交了一位杀狗的屠夫，又结交了一位击筑的朋友，叫高渐离。
几个人常常在燕国的集市上喝酒。
喝到半醉，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唱。唱着唱着，两个人便相对哭了起来，仿佛身边的人都不存在。
事情都准备齐了，荆轲却迟迟没有动身。
他在等一个人，想和那个人一起去。那人住得很远，一直没有赶到。
太子丹等得心焦，渐渐怀疑荆轲是不是改了主意，便来催他：日子已经不多了，您是不是后悔了？若是不愿，我请秦舞阳先去。
荆轲听了，动了气。
他说，一去不回的，是没出息的人。提着一把匕首，走进深不可测的强秦，我留到现在，只是想等我的客人一起前往。既然太子嫌迟，那就请允许我告辞吧。
他当天就上了路。
太子丹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冠，一路把他送到易水边。
易水已近燕国南境。
过了这道水，送行的人就不能再跟了。
祭过路神，高渐离开始击筑，荆轲和着唱，还是当年集市上的样子：一个击，一个唱。
起初是低沉的变徵之声，听的人都落了泪。
后来曲调转成高亢的羽声，人人睁大了眼睛，头发直竖起来，像要把帽子顶高。
荆轲唱的是：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唱完以后，他登上车，一直没有回头。
到了咸阳宫的台阶下，秦舞阳忽然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殿上的人都觉得奇怪。
荆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上前替他向秦王谢罪，说，这是北方边地的粗人，没有见过天子的威仪，所以害怕，请大王宽恕。
然后，他从秦舞阳手里接过地图匣，一个人走上台阶。
地图一寸一寸展开。
卷到尽头，匕首露了出来。
荆轲伸手抓住秦王的袖子。秦王猛地挣脱，袖子断了。
秦王绕着殿柱奔走。他腰间佩着剑，可剑太长，一时拔不出来。等他终于拔出剑，转身砍中了荆轲，荆轲左腿受伤倒地。
他把匕首掷了出去。
没有击中秦王，扎进了殿柱。
随后，秦王又连续砍中他。史书说，荆轲身受八处创伤。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便靠着柱子，两腿伸开坐在地上，仍然笑着骂秦王。
他说，事情没有成功，是因为我原本想活捉你，逼你立下约书，好回去报答太子。
殿上的侍卫一拥而上，杀了荆轲。
易水边那场送行，到这里，本来已经可以结束。
可还有一个人没有结束。
高渐离，那个当年在集市上同荆轲喝酒、击筑的朋友，燕国灭亡以后隐姓埋名，给人做过佣工。
后来有人发现他会击筑，消息传进宫里。秦始皇想听他的筑艺，又怕他报仇，便把他的眼睛弄瞎了，却仍然让他留在身边击筑。
高渐离没有忘记易水边的那个人。
他悄悄把铅灌进筑里。
后来有一次，他靠近秦始皇，突然举起那件沉重的乐器，朝秦始皇扑过去。
没有打中。
他也被杀了。
多年前易水边的那一声筑，到这里，才算真正收了尾。
那天，送荆轲的人穿着白衣。
他们大概都知道，这一去不会再回来。
可他们未必知道，有些告别不会停在河边。
它会沿着一个人的死，走进另一个人的余生。
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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