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识变色龙

我对变色龙的认知，最初来自俄国作家契诃夫。他在短篇小说《变色龙》中用犀利的文笔刻画了一位警官反复无常的嘴脸。小说里的警官在处理一桩小狗咬人的案子时罔顾事实，仅以狗的主人身份高低来判断对错。

受契诃夫的影响，很长时间，在我的认知里，“变色龙”是一种人，而不是动物。一提起“变色龙”，我脑海里出现的就是那种善变、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人。直到2026年5月，我走进非洲岛国马达加斯加，走进变色龙的乐土——蝴蝶谷，看到了形形色色、姿态各异的变色龙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变色龙”，那是一种肤色会变的蜥蜴。

变色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蜥蜴，世界上有200多种，马达加斯加就有100来种，几乎占了全球的一半，而且大多是独有物种。变色龙为什么会选择马达加斯加？主要原因是自然环境。变色龙对生存环境的要求近乎苛刻。它们需要错落的树枝、充足的紫外线、适宜的温度以及既潮湿温润，又通风透气的雨林环境。它们不喝水洼里静止的水，只吸食叶片上凝结的露珠；它们对昆虫的尸体视而不见，只捕食活蹦乱跳的虫类。除了马达加斯加和非洲极少数国家，别的地方很难满足它们的生存需求。

蝴蝶谷在马达加斯加的东部，距首都塔那那利佛70公里，是旅游者必去的网红打卡点。它是法国人创办的私人小型保育园，园区内的动物，最多的不是蝴蝶，而是生活在雨林中的变色龙。蝴蝶谷里有20多种变色龙，有国王变色龙、豹纹变色龙、地毯变色龙、象耳变色龙、枯叶变色龙、迷你变色龙……它们被散养在园区的大棚里，其中豹纹变色龙最多，也最好看。豹纹变色龙皮肤的色彩并不统一，有红色的、绿色的、褐色的，还有灰黑色的。尽管肤色各异，但它们皮肤上都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斑点，因此得名“豹纹”。与普通蜥蜴相较，豹纹变色龙最显著的特点不是肤色，而是它的长尾巴能卷成一个圈，并在需要时展开，把自己挂在树上。这一本领是普通蜥蜴难以企及的，因为普通蜥蜴的尾巴是直的，不能打卷。

我一直对变色龙有个误解，以为变色龙的肤色是一种伪装，变换肤色是为了保护自己，躲避天敌。可事实并非如此。

记得那天，我走到一只变色龙跟前，距离近得可以与它四目相对，这时只要动一动手指就会对它造成伤害。我猜想，危难来临它就算不跑，也该变个颜色吧；没想到它什么都不变，依然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园区的饲养员解释说：“变色龙变色，不是为了伪装，也不是为了避险，而是为了表达情绪，只有在求偶或发怒时，才会变色。它们的肤色与自己领地的颜色很接近，以树干为领地的，肤色是灰白的；以绿植为领地的，肤色是绿色的，这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如果天敌来了就变色，岂不是更容易暴露自己吗？”原来是这样！

正说着，我们眼前的一只豹纹变色龙，肤色突然由暗红变成了鲜红。“怎么回事？”我们向饲养员投去了询问的眼光，饲养员没说话，用手指了指红色变色龙的左侧。原来另一只绿色的变色龙正向它靠近。很快，这两只变色龙就交上了火，只见它俩各显其能，嘴巴、爪子一起上。最后，绿色变色龙落荒而逃，红色的那只守住了领地。我们很幸运，看到了一次变色龙的“变色”。

打完架，红色变色龙恢复了平静，又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我突然发现，这只变色龙虽然身体纹丝不动，但眼睛却不停地打转。更怪的是，它的眼睛并不看向同一个物体，而是一只往左一只往右，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各自能平转180度，上下摆90度，视野范围内没有死角。难怪变色龙能心无旁骛地趴在树干上休息，原来是这双眼睛在不知疲倦地为它“站岗放哨”。变色龙的颈椎很短、很僵硬，灵活的眼睛弥补了它们的这一不足。

除了眼球，变色龙的捕食能力也不可小觑。它们的舌头很长，几乎与身长相当，弹出和缩回的速度非常快，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为了展示变色龙的弹舌能力，饲养员拿出一只蚂蚱来引诱。变色龙一见蚂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舌头，瞬间将蚂蚱吞入口中。速度太快了，快得让我发懵，根本没看明白。见状，饲养员又拿出一只蚂蚱，这回我死死地盯住变色龙的嘴巴，看它的舌头如何弹出，如何捕捉蚂蚱。结果，还是没看明白，只看到它那条又红又长，弹出来像一条火龙的舌头。难怪变色龙不吃死物，原来它有这么一条强大的舌头！

离开蝴蝶谷，我们又在雨林里转悠了半天。我以为，既然马达加斯加号称“变色龙王国”，在雨林里就应该很容易看到它们。其实不然，转悠了半天，只看到一只趴在树叶上的超小型变色龙。总体来说，野外生存的变色龙还是比较少。究其原因，是因为过去人们对生态环境保护认识不够；对雨林乱砍滥伐，使得一些变色龙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种群数量大量减少。不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现在当地已建立起多处保护区，尽力守护雨林，为这些奇特的生灵留住栖息之地。

愿这些可爱的变色龙永远在马达加斯加的雨林里自由繁衍。

朱向霞，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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