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楼住户，装电梯我不拦着，可话得说在前头，我有四个条件

我叫罗守业，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做管道工，干了一辈子，会看图纸，会拧管子，也在自家楼里住了三十一年。我住一楼，老楼，六层，我们这一栋是九十年代初盖的，砖混结构，一共十二户。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水管漏了都来找我，楼道里的灯坏了我自己掏钱换。可这半年，我跟楼上的邻居们闹得有点僵。上面要加装电梯，牵头的是五楼的老高，他说：守业，你是咱们楼的技术权威，你带头签个字。我说：这个字我可以签。可我有四个条件，得先说在前头。

为什么一楼的事得先说在前头？我先讲讲我们这栋楼的光景，你们就明白。我们这栋楼，八毛钱一平的物业费都没人交，楼道墙皮掉得东一块西一块；一楼住的都是老住户，我、还有对门的老两口，一个八十三，一个八十一；二楼有一位阿姨，腿不好；三楼是空着的，人家买了新房，租出去的；四楼也是老两口；五楼是老高，六楼是老马。装电梯这个事，谁最急？五楼六楼最急，这个我理解，人到了那个岁数，一天上下四趟，是真难。谁最不急？一楼。一楼最难，为什么最难？因为方案一出来，我一看图纸就知道，倒不是我反对，是我不可能不提条件。

其实我心里是支持的。我娘在世的时候，最后三年下不了楼，那三年她就在窗户边上坐着。所以我不愿意做那号人，挡着全楼的事。

可我也得把话说清楚：这个电梯装上了，我这家里会变成什么样。我给大家算一算，就四条。

第一条，光。

我们这栋楼，一楼的采光本来就一般，客厅朝南，窗外头有个小院，种两棵香樟，是我亲手栽的，如今树冠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我家里一年四季是半阴半阳。电梯井要是贴着北墙建，或者贴着单元门口建，那个井道就是一堵实心墙，正对着我家窗户或者侧窗，一整天不见太阳，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人住在里头会憋屈。我也不要全楼的采光，我只要一个东西：设计的时候，让电梯井的位置和高度，尽量避开我们一楼的窗户；能用玻璃幕墙的地方，用玻璃；能不挡窗的地方，不挡窗。这个要求合理吧。

第二条，声。

电梯的机房、导轨、运行的那个声音，你们住楼上的听不见。一楼，尤其是紧挨井道的一楼，是听得最清的。我干过管道工，知道夜里人醒来，最难忍的不是大声，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有规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声音。我们现在这栋楼自己家动静都听得见，你们想，这电梯一开，我这一屋子老两口，天天陪着它响。我的条件是：井道和主机的位置，离我家卧室的墙体要有足够的距离，加装隔音；电梯的检修、维保的时间，别安排在夜里；真要是吵了，得有个能解决问题的通道，别出了事找谁都推。这不是刁难，这是我在这个房子里还要养老，我一天都不敢糊弄。

第三条，安。

这个是懂这行的才说得话，不夸张。我们这栋楼是砖混的老楼，三十多年了，我们楼下的地基是什么状况，我最清楚。加装电梯，要在外面立个井道，还要跟楼体连接，承重、沉降、防水，一个不能马虎。我们县里早年有其他小区装电梯，我打听了，有的井道和楼体连接的地方没有处理好，一到下雨就从缝里渗水；有的没考虑到楼本身的沉降，几年下来电梯门跟楼板错位，关不上。我的条件是：结构安全必须请有资质的设计院出正式的设计和结构核算，施工必须找有资质的队伍，别听谁家亲戚是包工头就让他干，也别图便宜用那种拼凑的梯子。竣工验收的时候，要留个明白人，把资料收好，把保修期和责任写清楚。将来电梯出了问题，修谁出钱，怎么摊，先说清楚。

第四条，钱。这一条最伤人，我放到最后一个说。

装电梯的钱，我知道各地有补贴，我也知道按楼层分摊，楼层越高摊得越多。可我跟楼上的邻居们说句直话：我是这么算这笔账的。第一，我不使用电梯，但费用我不能一概不出——电梯是楼的公共设施，将来的维修、年检，我也是这栋楼的一户，我出我那份公共维护的钱，我不赖。第二，装的时候，一楼不出，或者只出极少，这个我相信你们能理解，楼上的人也说这是通行的规矩。第三，最要紧的一条，装了这个电梯，我家里的房子是受影响的：采光、通风、隐私受影响，噪音受影响，将来要是卖，人家一看就知道一楼靠着电梯井，价钱上不去。我不是要拿这个卡你们，我是要有个说法：要么给一楼一个合理的补偿，要么将来电梯产生的收益——比如广告位什么的——一楼要有一份。这两样，你们给哪样，我都认，我不挑。可要是这两样都不给，光跟我说“这是国家政策，是为了大家好”，我签不下去。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我家里那点钱，是我跟我老伴两个人以后看病吃药的钱。

四个条件说完，我还要说点别的。

我们楼里，老高为了这个事，跑了半年，一家一家敲门，登记签字，找人咨询，还自己算了一份每户分摊表。他有句话说得对：这个事，要成，得一家一家说通，说不通就再谈，谈成了以后，大家还要做几十年的邻居。这半年，我们一共开了四次会，第二次开会的时候，我跟老高吵了一回，吵到三楼那个租户都出来看。他说我“不顾全楼的人”，我说他“只想着自己楼上那点头”。吵完了，各回各家，第二天他在楼下碰见我，说：守业，昨天我话说重了。我说：我说得也不客气。我们两个人站在楼下的树底下，把这事又谈了一遍。

第三次开会，我把我的四个条件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念给全楼的人听。老高在上面改，五楼六楼的人开始是不高兴的，说“一楼不出钱还找事”。后来四楼那位老先生说了一句：我楼上有老人，我理解这个电梯该装，可一楼受的影响是真的，我们要站在一楼的位置想一想。这句话一说，气氛就变了。最后我们谈出来的方案是这样的：一、电梯井的位置改成靠北面偏西，避开我家主要窗户，井道在外面那一侧用玻璃幕墙；二、装的时候做隔音，维保白天做，责任写进方案；三、设计和施工都找有资质的单位，钱多花一点，全楼出，安全这件事上不省钱；四、装的钱，一楼不出，二楼出很少，往上递增；电梯的公共空间以后有广告，收益一楼占一份，物业的年检和维修费，全楼按户平摊，一楼那一份我出。

签字那天，我签得挺痛快。老高说：守业，你还是个讲究人。我说：不是我讲究，是这个事，本来就得这么办。

电梯是今年春天动工，秋天通的。通梯那天，我下楼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部电梯，确实挡住了我们这栋楼的半个立面，有点难看。我老伴看着说：真丑。我说：丑就丑点，楼上那几位老人，以后能下楼晒太阳了。老高他老伴，七十九了，以前三个月下一次楼，现在她自己拄着拐，坐电梯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晒太阳，那场面我看见了，我心里觉得，我这四个条件提得值。

我把这件事写出来，是说给那些住一楼、正为这个事发愁的人听。

第一句：别做那个挡路的人，可也别做那个被人一块糖哄着签字的人。你是这栋楼的一户，你的日子要在这里一天一天地过，你有资格提条件。提条件是光明正大的事，提的时候把话说清楚，把道理讲透，把你的账摊开，人家未必不理解。

第二句：提条件要有边界。你提的得是真问题，不是借机要钱。四个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你能说明白它为什么是问题——光、声、安全、钱——人家一听，就知道你不是胡闹。可最怕的是一张口就是“给我多少钱我就签”，那才是把厚道用窄了。

第三句：不要把楼里的人当成对手。这栋楼是大家的，电梯是给所有人的，装上了，将来你父母、你丈母娘来看你，也未必不用。再退一步，你六十多了，你自己将来也会老。楼上楼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你把事做绝了，往后还有几十年呢。

第四句：最实际的一条——把东西都落在纸上。条件谈成了，写下来，签字，每户留一份。这个不是防谁，是把人情变成规矩。人情会忘，纸不会忘。

我今年六十三，住一楼，年纪也上来了，腿脚也一般。我常跟老高说一句玩笑话：等哪天我这腿不行了，我就坐电梯上你五楼，你要管我一杯茶。老高说：来，不止一杯。

这就是一楼的四个条件，和它最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