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那年三十一岁,豆豆两岁半。去法律援助中心那天早上,她包里记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抚养费,他月收入的80%。字是头天夜里描过两遍的,笔迹都描粗了。
前一晚婆婆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想清楚了再来,孩子我们是不可能给你的。”她攥着手机没吭声,心里只有一件事——让法院替她算这笔账。
接待她的律师叫陈洁,四十来岁,说话不快。林岚刚坐下要背准备好的那些话,陈洁先问了她三个问题:离婚以后你住哪儿?孩子白天谁接?你明天能不能上班?
她愣在那儿。这三个问题,没一个在她准备的那页纸上。那页纸写满了“他犯病、他不管、他家亲戚都知道”。
她把本子推过去,指给陈洁看那行80%。陈洁翻着看了半天,抬起头说,这个数法院基本不会判。抚养费看的是孩子实际要花多少、两边各负担得起多少、当地生活水平怎么样。像周斌这样有固定收入的,一般参考月收入三成上下,就算有特殊情况,也很少越过一半。想要更高的,只能双方自己协商,还得对方肯。
林岚眼泪一下就上来了:“他从来没管过孩子,凭什么还给他留七成?”陈洁等她哭完才开口:“法律不按委屈算账,按往后过日子算。孩子跟着你,钱落不到你手里,八成也是空的。”
陈洁让她回去列三张单子:谁在照顾孩子,婚后有哪些财产,她能不能复工。那句“明天能不能上班”,婆婆换着说法讲了三年,从陈洁嘴里问出来,她眼眶是热的。
下楼她在花坛边坐了半个钟头,想过去按婆婆说的办——孩子给他们,她拿笔钱走人。可一想起豆豆十个月大那次烧到快四十度,医院走廊里就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她就知道这个换法不值。
单子当天晚上就开始列。列到一半周斌回来了,婆婆跟着进门。周斌把外套一脱就说:“离可以,豆豆留下,周家不能断了根。房子首付是我爸妈转的四十六万,你想都别想。”婆婆坐在沙发扶手上帮腔:“你没工作没房子,拿什么养孩子?”
搁以前她会吵到失声,那天她没接这个茬,进屋把疫苗本、家长群聊天记录、半夜挂急诊的缴费单全翻出来,摆了一茶几。她说:“抚养权我不让。”周斌冷笑:“你拿什么争?”她说:“明天开始,你看着。”
从那天起她白天带豆豆,晚上整理东西。疫苗本上每一次接种,签字栏里都是她的名字;家长群里老师发的通知,回“收到”的都是她;豆豆肺炎住院那回,陪床的缴费记录存在她手机里。记账本记了三年没断,奶粉、纸尿裤、辅食,哪个月花多少都翻得到。
陈洁还让她去银行把还贷账户的流水打出来,每月扣五千二,扣了三年零三个月。流水上周斌每月工资一万二上下,进账很清楚,给她的家用一直是两千。首付那笔四十六万的转账她也如实报了。陈洁看完点了下头:“你肯认这一笔,后面你说的话才有人信。”
下一步是钱。陈洁把话挑明:房子首付是公婆出的,那部分分不着;婚后共同还贷那块可以主张,不管钱从哪张卡里扣;名下共同存款还剩四万八,把开户凭据和余额都找出来。
她又说,诉求里别再出现80%,写按他月收入三成左右、按月支付,写得越具体越好执行,家务补偿单独列一项。林岚盯着她看了几秒——她原来想要一个替自己出气的数字,陈洁给她换成了四样东西:孩子、还贷、存款、补偿,每一样都写得出、要得着。
复工的事她托了从前的同事小蔓。公司缺文员,早八点上班,管一顿午饭,一个月四千二。托育园她看中小区对面那家普惠的,一个月一千八,先试托了三天,豆豆没哭。入职通知和试托记录都收进文件袋,跟疫苗本放在一起。陈洁翻了翻:“调解那天把这些带上,比你说什么都管用。”
调解前那个周末,周斌带着他妈上门谈条件。周斌开得直白:“抚养费我按最低的给,一个月一千五,家务补偿就别提了。你要是不同意,那咱们就争孩子。”婆婆在旁边补:“跟着爷爷奶奶,吃穿用度不用你操心。”周斌又压低声音:“真闹到法院去,单位里知道了,谁的脸都不好看。”
她从卧室把文件袋拿出来摆在桌上:“孩子不是拿来换的。要争就庭上见,这些我全复印好了。托育、上班,我都安排妥了。”屋里静了一会儿,周斌的口气松了:“那你说个数。”她把陈洁事先交代的折中方案摆出来:抚养费按月收入三成左右按月付,家务补偿三万、分两期。
调解定在一个周二上午,在社区调解室。调解员是位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先问周斌:“孩子对什么东西过敏?”周斌想了想:“鸡蛋吧?”又问疫苗本在谁手里,周斌说在家里,抽屉里吧。她把疫苗本抽出来递过去。调解员翻着本子又问:“孩子夜里咳嗽,你一般怎么处理?”周斌没答上来。
轮到她,她说芒果起疹子,三段奶粉是两岁转的,上个月刚入托,头一个星期他每天在门口攥着她的衣角不放。调解员问她的住处和收入,她把租房意向单和入职通知递上去,末了补了一句:“他的病我不往桌上摆,孩子归谁,跟这个没关系。”周斌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爸坐在后排,全程没抬头。
卡壳的还是房子和钱。周家嫌婚后还贷折算七万六多了,家务补偿三万也嫌多,磨了一个多钟头。调解员把话撂在桌上:“孩子由林岚抚养,这条没争议了吧?”周斌看了他爸一眼,没吭声。
最后落下来的方案是这样:
- 豆豆由林岚抚养,周斌自下个月起每月付抚养费三千五,按他月收入三成上下算,付到豆豆十八岁;
- 房子归周家,婚后共同还贷折算七万六,加上存款分割的两万四,合着十万,半年内分两笔各五万;
- 家务补偿三万,分两期。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陈洁把纸往她这边转正了一点。她没哭。走出调解室,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很大。陈洁问她后不后悔没咬住80%,她说:“那个数陪了我半个月,够了。”
搬出那套房子是签字后第十天。新租的一居室在老小区五楼,一千九一个月,豆豆的小床挨着她的床。托育园就在小区对面,早上七点五十送进去,她八点前能坐进办公室。
交钥匙那天婆婆来收房,屋里屋外看了一遍,把备用钥匙收进自己兜里,什么也没说。头一个月工资到账四千二,她交了托育费,剩下的记进新本子,周末再接点录入的兼职。豆豆从托育园回来,兜里揣着老师给的糖,非要塞进她嘴里。
周家头一笔五万是签字后第三十四天到的,比约的晚了几天,她发消息问了一句,到账后也没多话。补偿头一期一万五在九月初到。这些钱她没乱动,房租和豆豆的开销走工资,其余的存进新开的卡里。
第一笔抚养费是调解后次月十号到账的,三千五,比八成少了一大半。可这是头一回,钱按日子自己落进她卡里,不用她跟谁张口。第二个月拖了五天,她没打电话吵,照陈洁教过的,在微信里写清楚:按调解书约定,本月抚养费应于十号前支付,请尽快处理。截图存了档。第五天钱到了,一分没少。
婆婆想豆豆了会打电话,说想来接。她给婆婆定了规矩:固定周六白天,提前一天说一声。有一回婆婆没提前说,拎着一袋橘子就上了楼,她在猫眼里看见婆婆站了一会儿,走了。再来的那个周六婆婆按点到,豆豆扑进她怀里,临走嘟囔:“你这规矩倒是多。”她笑了笑没接话。
十月一号交房租,一千九,她自己转的,转完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下楼扔垃圾,她把那本旧记账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来,撕碎了扔进桶里。本子留着,前头的账留着,那行80%不要了。
上礼拜婆婆发来消息:周六上午十点,我来接豆豆。她回:“好,别给他吃芒果,起疹子。”婆婆回了个“知道了”。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托育园老师说,这礼拜他吃饭不用人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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