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刘志彪：前三季度工业守住5%以上增速是靠完整配套和出口扩张

10月19日，国家统计局公布我国2026年前三季度国民经济运行数据。

前三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如何评价前三季度工业增速？3D（三维）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等高增长产品的市场空间、产业链带动效应如何？工业这种亮眼的结构性增长模式，能否持续到明年？

带着这些问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对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刘志彪进行了专访。

刘志彪长期研究产业经济、区域经济和全球价值链等问题，曾任江苏省社科院党委书记、院长，南京财经大学校长等职。其论著30多次获得省部级以上政府部门的学术奖励。

工业增长保持5%以上靠完整配套和出口

NBD：前三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3%，如何评价这一数据？

刘志彪：这个增速，要做两个对比才知道分量。2025年前三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2%，2025年9月增长6.5%，今年对应增速分别少了0.9个和1.0个百分点。速度在下台阶，不必回避。同期投资和消费均偏弱，工业还能守住5%以上的增速，靠的是完整配套和仍在扩张的出口。

NBD：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0.2%，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4.3%，分别快于全部规上工业4.9个、9.0个百分点。这一结构亮点背后的产业升级动力是什么？

刘志彪：动力有三条。

一是外需的结构变了。机电产品出口占出口总额的64.3%，中国卖出去的东西正从终端消费品往中间品和资本品迁移。别人造整机时绕不开中国的中间品和装备，这才是升级的标志。

二是配套体系撑得住。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5.8%，铁路船舶航空航天增长12.7%，专用设备增长9.5%。这几个行业链条长，配套环节多，能同时加速，靠的是几十年攒下的产业集群基础和优势。

三是投资在往技术密集的环节走。全部固定资产投资下降7.2%，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4.9%，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9.3%。

当然，落差也要讲。制造业投资下降2.1%，去年同期增长4.0%。工业在增长，投资在收缩，企业吃的是现有产能。高耗能行业PMI（采购经理指数）只有48.0%，水泥、平板玻璃产量分别下降8.6%和7.0%。制造业向优伴随着结构分化。传统行业靠“价格战”维持，会把价格中枢拉下来。该退的产能要让它退。向优的动力是真的，一半来自外需升级，一半来自国内配套。这个动力还没有传导到投资端，这是明年最需要盯的地方。

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最有指标意义

NBD：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产量分别增长62.5%、39.5%、29.1%。如何评价这些高增长产品的市场空间、产业链带动效应，以及对工业转型升级的积极意义？

刘志彪：三个产品是三套逻辑。

3D打印设备产量增长62.5%，增速最高，基数最小。需求变化是制造业开始接受小批量、多品种、快迭代，市场空间从原型验证走向直接制造，航空航天、医疗器械、模具最先起量。带动主要在材料端，包括金属粉末、光敏树脂、后处理设备。不要看卖了多少台设备，要看材料和服务占产值的比重。

锂离子电池产量增长39.5%，是成熟赛道里的份额扩张，也是“内卷式”竞争最集中的领域之一。产量增长不等于价值增长，价格下行会把成果让给下游。

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29.1%，这在三个数据里最有指标意义。由于用工成本上升、招工难，制造业开始用设备替代人。它的链条最长，包括减速器、伺服电机、控制器、传感器，再加上系统集成和运维。短板也很明显，就是高端型号进口依赖，低端过剩。

三个产品都处在资本品和中间投入品的位置，尤其是中间投入品的增长代表行业技术水平提升，而且资本品的增长会往下游扩散，买设备的企业效率提高，成本下降。需注意的是，产量是实物量指标，不能直接当竞争力指标。要看产能利用率、出厂价格、利润和出口单价。如果产量增、价格跌、利润薄，增长的质量就要打折扣。

对前三季度经济增长起压舱石作用

NBD：1~8月规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5.7%，9月制造业PMI回升至50.1%，企业生产经营活动预期指数为53.8%，如何理解盈利改善、景气回升和预期稳定之间的良性互动？这对四季度工业经济继续向好提供了哪些支撑？前三季度制造业表现对实现全年经济发展目标至关重要的意义表现在哪里？

刘志彪：正循环形成了，但目前是弱循环。弱在两点：利润里有价格因素，预期稳住了，但投资没跟上。

1~8月规上工业企业利润52720亿元，增长15.7%，去年同期增长0.9%。9月制造业生产指数为51.7%，回升1.3个百分点；PMI回到50.1%；预期为53.8%，与上月持平。

要看清楚利润是怎么来的。9月PPI（生产者价格指数）上涨5.0%，扩大1.2个百分点；工业生产者购进价格上涨6.9%。购进价格指数60.8%、出厂价格指数54.0%，连续两个月回升，推手包括国际大宗商品涨价。价格带来的利润和效率带来的利润，含金量不一样。下一步要盯营业收入利润率，而不是利润总额的增速。

预期稳了，但投资没跟上。制造业投资下降2.1%，民间投资下降10.4%。企业愿意生产，不愿意扩产。从业人员指数48.4%，还在收缩。

四季度工业经济继续向好的支撑，有三条实的：出口惯性还在，9月出口交货值增长代表了价格中枢比去年高，PPI上涨5.0%，同比效应会托住利润；政策还有存量，今年财政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全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规模预计首次达到30万亿元；重大项目四季度形成实物工作量。但前三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1%，只比1~8月加快0.7个百分点，幅度还不够。

对全年目标的意义有三个：一是5.3%的工业增速高于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速4.6%，前三季度GDP增速落在全年4.5%~5%的目标区间内，工业起了压舱石作用。二是工业链条长，一家整机厂背后是成百上千家配套企业，订单一稳，中小企业和县域就业就稳。三是PMI回到扩张区间，对市场情绪的影响比GDP数字更直接。但要说清楚的是，仅依靠工业单项拉动，难以支撑全年GDP增速达到5%。四季度要争取更好的结果，关键要看投资和消费能不能跟上。

明年工业三个指标比增速更重要

NBD：拉长时间维度看，前三季度工业数据对全年工业经济乃至整体宏观经济的支撑作用如何？工业这种结构性亮眼的模式，能否持续到明年？

刘志彪：结构会继续改善，速度会往下走。明年工业增速大概率回到5%左右，这还要取决于内需接不接得上。

第一，两个引擎明年都要换挡。前三季度出口增长16.4%，9月增长29.6%。这里有价格回升和份额扩张的因素，也不能排除出口企业提前出货。高技术制造业连续两年保持较高增速，2025年前三季度增速为9.6%，2026年同期是14.3%，基数在抬高，10%以上的增速尚能维持，但继续实现14.3%以上的增速则有难度。

第二，内需接续没有完成，这是最大的隐忧。前三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1%，去年同期是4.5%；制造业投资由增长4.0%转为下降2.1%；房地产投资下降20.6%。工业的高增长，没有变成居民收入的增长，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实际增长4.4%，同时，也没有变成企业投资的增长。这是结构性亮眼最需要回答的问题。

第三，基本面还在。完整的工业门类、超大规模市场、“十五五”开局之年的政策空间，决定了即使外需回落，工业也能守住4%~5%的区间。

要延续这个趋势，得满足三个条件：外需换挡时内需要接上，标志是制造业投资由负转正、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回到4.0%以上；“经济发展动能向新”要往上游走，在工业软件、核心零部件、关键材料上形成能力，否则会停在组装加工环节；传统产业退出要有秩序，不能让水泥、玻璃、粗钢用“价格战”拖着行业下沉。

最后给一个判断。明年看工业，三个指标比增速更重要：制造业投资能不能转正，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利润率能不能提高，高技术产品出口单价能不能稳住。这三个指标向好，工业才是真的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