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今年六十八,我娘六十六,老两口在县城机械厂家属院住了快四十年。那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五十来平,两室一厅,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我跟我哥都在省城安了家,平时就他俩守着那老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我爹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干了三十五年,退休金从最开始的一千二慢慢涨,去年终于过了两千,到手两千零几十块。我娘没正式工作,自己交了几年灵活就业社保,现在一个月领八百多。老两口加起来不到三千块钱,在县城精打细算着花,每个月还能攒下三五百。
我每次打电话回去,我爹都说挺好的,钱够花。我有时候不放心,给他转两千块钱,他从来不收,第二天原路退回来,附一句语音:你留着给娃交学费,爹有钱。
去年秋天我回去,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三盘菜,一盘炒豆芽,一盘拌黄瓜,中间那盘是红烧肉,我数了数,六块。我娘说那肉是专门给我做的,她跟我爹平时不吃肉,太贵。我说你俩别这么省,那点退休金不够我给你们补。我娘摆摆手说你不懂,你爹现在每个月领两千多,心里踏实得很,比前些年强太多了。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觉得老太太就是舍不得花钱。直到去年冬天出了件事,我才明白她说的“踏实”是啥意思。
我爹有个老同事姓孙,比我爹大两岁,当年一个车间干活的。孙叔老伴前年没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自己一个人过。孙叔是正式工退休,退休金比我爹还高些,一个月两千三四。可他有个毛病,爱打牌,退休之后牌瘾越来越大,一晚上输赢三五百是常事。
他退休金两千多,月月输光,有时候还跟人借。去年夏天连着输了一个礼拜,欠了牌友两千多块钱,人家催着要,他不好意思跟儿子开口,就去找我爹借钱。我爹跟我娘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他送了两千过去,说这钱你拿着,不急着还,但你得应我一件事,往后别打那么大的牌了。
孙叔拿了钱,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过了不到俩月又输了个精光。这回他没脸再找我爹借,大冬天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多了摔了一跤,在水泥地上躺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一查,胯骨裂了,要手术,手术费得三万多。他儿子从南方赶回来,出院之后把孙叔接走了,送回老家让他姑姑帮着照看。
我爹为这事唏嘘了好一阵子,有回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孙叔就是手太松,手里有钱攥不住,两千多块退休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他一个人花,月月光,遇上点事一分拿不出来。你说他要是有个老伴管着,俩人精打细算着花,两千块也够,可他一个人没人管,钱再多也填不满窟窿。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娘虽然没退休金,但她会管钱,我这两千块交给她,她能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这就是福气。
我头一回听我爹说这种话。他一辈子要强,嘴上从来不夸人,那天居然说他那两千块退休金加上我娘会管钱就是福气,这话搁以前他绝对说不出口。
转过年来开春,我爹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省城住几天。来了之后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想让我帮个忙:把你娘那个灵活就业社保补缴一下,让她以后每个月多领点。我问补多少,他说得补三万多,他自己攒了一万,想让我借他两万。
我一听就笑了,说爹你跟我还借啥借,这钱我出了。我爹不干,说那不行,借是借给是给,我给你打欠条。最后我媳妇说行了别争了,这钱我们出,不要你还,但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以后该吃肉吃肉,别一天到晚吃豆芽黄瓜。我爹瞪了她一眼,说你这丫头管得宽,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补缴办得挺顺利,一次性补了三万二,我娘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能多领四百多,加上原来那八百,一个月能拿一千二三了。我爹高兴得不行,回县城之前专门请我们一家三口下了顿馆子,点了六个菜,还破天荒喝了二两酒,说今天高兴,你娘以后也是有退休金的人了。
后来我才慢慢品出来他为啥这么在乎这事。他倒不是图我娘多领那几百块钱,他是觉得俩人都有退休金,这日子才稳当。万一哪天他先走了,我娘手里有份自己的退休金,不用伸手跟儿女要,腰杆子是直的。
这事过去没俩月,我爹又打电话来,声音不太对,说你孙叔没了。孙叔在老家姑姑家住了半年,天天跟村里一帮老头打牌,又欠了一屁股债,姑姑说了他两句,他一气之下喝了半瓶白酒,夜里心梗发作,没送到医院人就走了。
我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孙叔就是手里那点钱没管住,要是有个老伴在身边,哪怕退休金只有两千,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但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有人说夫妻里有一个退休金到两千就很幸福了,这话听着好像要求很低,两千块钱能干啥。可在县城,在乡镇,在那些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老工人家里,两千块钱就是定心丸。它意味着不用跟儿女伸手,不用看人脸色,意味着老两口每天买菜的时候不用反复掂量兜里那几块钱,意味着逢年过节给孙辈包个红包的时候不用咬半天牙。
更关键的是,这两千块钱得有人跟你一块儿花,一块儿算计,一块儿管。我爹那两千块要是一个人花,保不齐也跟孙叔似的月月光,可他有个会管钱的老伴,这就是俩人的日子跟一个人的日子的区别。
上个月我回县城,我娘蒸了一锅包子让我带回来,猪肉大葱馅的,一咬一兜油。我说娘你现在舍得吃肉了?我娘说咋不舍得,你爹涨工资了,这个月领了两千一,多了一百多块呢,你爹说以后每个礼拜吃两回肉,一回猪肉一回鸡。
我问那你跟我爹一个月花多少,我娘掰着指头算:水电煤气两百多,电话费五十,米面油三百,菜钱五百,肉钱三百,杂七杂八两百,加起来一千五六,还能攒一千六七。我说攒那么多干啥,你俩该花就花。我娘说攒着给你娃上大学,你爹说了,咱俩有退休金,不拖累儿女,还能给孙辈攒点,这日子就有奔头。
我拎着包子往回走的时候,在车上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你知道不,我爹我娘俩人一个月三千二退休金,过得比我踏实。我媳妇问咋踏实了,我说他俩心里有底,不慌。
真的,我在省城一个月挣一万多,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月底一看卡里余额有时候还不如我爹。他那两千块钱看着少,可他不用还房贷,不用交物业费,不用给孩子报班,不用应酬。钱少有钱少的活法,关键是一家人齐齐整整,没病没灾,两个人一条心,把日子往好了过。
所以那句“夫妻里有一个退休金到两千就很幸福了”,我认同一半。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跟你一块儿管这钱,一块儿算计着花,一块儿把粗茶淡饭吃出滋味来。我爹娘这辈子没大富大贵过,老了老了,靠那三千来块钱退休金,倒活成了让我羡慕的样子。
前天我爹又打电话来,说我娘那个社保补缴的钱到账了,补发了三个月的,一共一千三百多。他在电话里乐呵呵的,说儿子,你娘说要拿这钱请我吃涮羊肉,你说她是不是傻,那钱本来就是她的,还请我。我听着他在那头笑得跟个小孩似的,心里也跟着高兴。
我说爹,你跟我娘吃去,别省钱,不够我给你转。我爹说够够够,你娘说了,往后每个月发了退休金,头一个礼拜先把好吃的买了,剩下的再算计着花。你娘这话说得对,钱是给人花的,不是给人攒着看的。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半天没动。我媳妇问我想啥呢,我说我在想,等我老了能有我爹娘这日子过,我就知足了。一个月两三千退休金,有个老伴陪着,想吃肉的时候能买二斤,儿子闺女常回来看看,孙子孙女满地跑,这不就是好日子吗。
我媳妇说那你可得好好攒社保,别老了连两千都没有。我说那必须的,回头我也学我爹,到岁数了把该补的补上,咱也当个有退休金的老头。她说那万一我退休金比你高呢,我说那更好,我跟你混,你养我。她拿抱枕砸我,说你想得美。
我嘿嘿笑着没躲。心里想着,等咱老了,甭管谁高谁低,有一个能拿到两千往上,这日子就稳了。两千块钱不多,可加上一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加上一份踏踏实实的心气儿,那就是实打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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