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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章耿源
来源:章耿源(ID:gh_40e74aaf38ce)
谈起交易,中文世界里被谈论最多的名字大概是杰西·利弗摩尔——《股票作手回忆录》流传几十年,坊间的解读与语录版本数不胜数。
但有一位同样绕不过的交易大师,国内研究者不多,中文公开资料也有限,主要散落在施瓦格《金融怪杰》的一章访谈和零星几次公开对话里。他就是保罗·都铎·琼斯(Paul Tudor Jones)。
美国CNBC曾把他评为全球在世交易员第2名,第1名是索罗斯;据《纽约时报》报道,截至2014年,其旗舰基金连续25年没有出现过亏损年度。
这个反差值得思考:一个在国际市场被高度推崇的人,中文资料却很少。原因不难理解——利弗摩尔有传奇故事、几度破产、悲壮离世、有一本小说体的书,天然好传播;琼斯的体系偏机制、偏纪律,没那么具备戏剧性。
但如果看的是"把交易做成一套能长期运转的东西",他可能是更值得研究的那一位:1954年生于美国孟菲斯,1980年创办都铎投资公司;1987年10月美股经历黑色星期一,他管理的基金当月收益62%、全年收益率超过200%(数据来源:华泰证券研报、《金融怪杰》);1992年底欧洲货币体系动荡期间,又在外汇市场数月获利十几亿美元(公开报道口径)......
更有意思的是,琼斯自己也读利弗摩尔。他在访谈里转述过前辈的一句话,并说那句话奠定了他整套方法论的基调。
那么,琼斯的交易体系是怎么形成的,他又从前辈身上进化了什么。
这是一份阅读笔记,讲的是他的做法与我的理解,不构成对任何人的操作建议。
1987年那一战
他赢的到底是什么
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工业指数单日下跌508.32点、跌幅22.6%,超过1929年10月28日的12.8%。同一天,索罗斯的量子基金一度亏损约3亿美元,琼斯却在这一天赚了约1亿美元(公开报道口径为8000万至1亿美元)。
这不是运气,是提前一年的准备。
准备:把1929年的走势图叠在1987年上面。琼斯的研究总监彼得·鲍里什(Peter Borish)将1925—1929年与1980年代中后期的道指点位与成交数据做类比研究,发现两者的上涨形态高度相似——都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涨"。琼斯据此在1986年中期就形成了"可能重演1929式大幅回撤"的预判。据公开资料记载,1987年6、7月间,他已预感到市场风险,并准备了好几套应对预案。
出手:1987年10月16日(周五)收盘前,大举做空标普500股指期货。华泰证券关于全球宏观对冲基金的研究报告记载,此前的若干催化事件(取消并购融资税收优惠的法案、贸易赤字超预期引发美元抛售、程序化交易与组合保险放大抛压)与他预判的路径一致。
第二次出手:当天尾盘平掉空头,转身买入长期国债期货。他的推演是:美联储大概率释放流动性——如果释放,债券上涨;即便不释放,债券也没有理由下跌。这是一个"两头都不亏"的结构。当晚美联储承诺向市场提供流动性,次日美股反弹、债券走强。
结果:都铎基金1987年10月收益62%,全年收益率超过200%(华泰证券研报口径)。
值得记住的是他事后的自嘲:他称这是自己"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宏观判断"之一——因为他当时确信美国会陷入大萧条,而市场很快反弹并开启长期牛市。方向判断错了,却赚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一笔钱之一。原因大概只有一个:他在当天按纪律平掉了盈利空单、切换了头寸,而不是抱着"历史会完美重演"的执念继续持有。
我的理解:这一战几乎定义了琼斯后来的整个体系——判断的对错不总是决定性的,从判断到交易的闭环才是。我们做投资容易把重心放在"看得准不准"上,但从长期结果看,看错之后的动作,往往比看对本身更决定收益曲线。
两堂最贵的课
1979年的棉花与1980年的白银
琼斯的体系,几乎全部由失败锻造。
1979年,棉花期货。据《金融怪杰》第六章记载,他持有400张7月棉花合约多头,并在82.90美分处又加了100张。当瑞富公司(Refco)的经纪人在交易池里喊出"卖出"时,价格60秒内打到跌停板,他只卖出220张;次日低开100点,开盘铃一响就开始抛售,在价格再度封死跌停前只卖出约150张。最终清仓时,最后卖出的合约价格比他发现出错时低了整整4美分。单笔亏损达到他账户净资产的60%—70%。
他自己的复盘很尖锐:"我那时所犯的最大错误并不在于市场价格下跌……而在于当时我持有的合约数量相较我交易账户的净资产而言,仓位过重。"
1980年,白银。当时琼斯在COMEX执行邦克·亨特(Bunker Hunt)的订单。亨特兄弟堆起约2亿盎司头寸(占全球非政府供应近1/3),银价从1979年初约6美元飙至1980年1月近50美元,家族账面财富一度逼近130亿美元;但交易所限仓令只许平仓,白银约八周内从50美元崩回10美元以下。琼斯亲眼看着一位世界首富走向几近破产,由此立下戒律——绝不对任何资产盲目信任。(据琼斯2026年 Invest Like the Best 访谈自述;数据来源: MarketsWiki、APMEX)
这次亏损对他的影响,还体现在一个细节上:据公开报道,他后来招聘交易员时,更青睐那些账户"爆"过多次、吃过大幅亏损之苦的人——在他看来,骨子里的风控意识只能由经验教训长出来,教不会。
我的理解:这两次经历共同塑造了他的底色——他首先是一个风险管理者,其次才是一个交易员。值得注意的是他给1979年那次失败找的病因:不是"看错方向",而是"仓位过重"。这个归因方式很关键,它决定了后面长出来的是仓位机制,而不是更精准的预测方法。
六个交易制胜关键
关键一:防守即进攻
"成功交易的关键在于第一流的出色防守,而不在于第一流的出色进攻。"(《金融怪杰》第六章)
在琼斯的逻辑里,收益是市场给的,亏损是自己能控制的——既然只有一端可控,就把大部分精力放在那一端。他几乎不考虑某笔交易能赚多少,只考虑这笔交易他可能亏多少。他还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判断:"任何伟大交易员的成功,90%都归因于风险控制。"
关键二:价格先于基本面
"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聆听市场自身的声音……我总是认为,价格会先于基本面做出反应。"
琼斯以技术分析为主、基本面为辅,并"以此为荣"。他的经验是,基本面通常能解释一波行情50%—60%的走势,但行情后面的那一段由非理性情绪主导,那一段"毫无逻辑,没有任何训练能教会人应对"。他把价格当作领先指标,把基本面当作解释工具。
关键三:大钱在转折点,不在趋势中段
"我一直是一名波段交易者(swing trader),我相信最好赚钱的时刻就是在市场价格发生转折的时候。"
他给出的理由是:市场只有约15%的时间处于趋势运动,其余时间在震荡。因此他偏爱在顶部和底部附近用小止损反复试错,而不是追趋势中段。具体做法是:在价格创新高时尝试寻顶做空,同时在建仓价附近设置很近的止损;错了就小亏离场,对了就抓住整个反转段。
我的理解:这一条讲的是赔率结构。趋势中段看起来最安全,但止损空间大、盈亏比被摊薄;转折点附近判断难度高,可一旦确认,下行空间较小、上行空间较大。用我们的说法,这是典型的"用小亏换大赢"的赔率设计,而不是胜率设计。
关键四:只做风险收益不对称的机会
在托尼·罗宾斯《钱:7步创造终身收入》的访谈中,琼斯讲了他流传很广的一条算术:
"5∶1原则就是,冒1美元的风险去拼5美元的盈利。5∶1原则允许你只要达到20%的击打成功率就行。我可能实际上是个十足的大笨蛋,我可能80%的时间里都是错的,但是我仍然会不亏钱,只要我的风险控制做得好就行。"
这段话把"胜率崇拜"翻了过来:决定长期结果的不是对了多少次,而是对的时候赚多少、错的时候亏多少。他也承认不可能每次都守住5∶1,有时目标是3∶1,但方向始终是"有限的下行、巨大的上行"。此外,他还有个出手习惯:在进行大量交易之前先小仓位试盘,情况不妙就减仓,渐入佳境再加仓。
关键五:在情绪的极点逆向出手
他的第一位老师、传奇棉花交易员以利·特里斯灌输给他一个观念:即便市场看上去很好、屡创新高,那通常正是做空的最佳时机;要想成为优秀的交易者,你必须做个逆向交易者。琼斯自称是市场里的"机会主义者",并总结他的执行原则——市场血流成河时买入,市场狂喜时卖出。
关键六:无我、超脱,不与头寸谈恋爱
"在交易中,不要做英雄,逞一时之勇;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不要过于自负……不要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对持有的头寸不要忠心耿耿。"
琼斯一条有意思的习惯是:无论某笔头寸账面盈利多丰厚,在他心中该头寸的成本价永远等于前一交易日的收盘价(逐日重置)。他不在乎三秒钟以前犯的错,但"如果下次我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会耿耿于怀"。
我的理解:逐日重置成本价,本质上是把"沉没成本"从决策里剔除掉。多数人拿不住该拿的、砍不掉该砍的,根源都在于心里有一本成本账。这个动作看着小,其实是在跟人性里最顽固的那部分对着干。学会空杯,才能不执。
他的风控清单
12条自己给自己定的纪律
把琼斯的公开发言与《金融怪杰》第六章的记载汇总,可以整理出下面这张表。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服务于他的工具与环境(全球宏观框架下的期货、外汇、利率与股票多资产组合,带杠杆、有研究团队),不是一份可以照搬到任何账户上的操作清单。整理出来的目的,只是看清楚这套体系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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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解:这份清单的价值不在任何单条,而在层次——单笔有止损(第6条)、单月有上限(第7条)、净值有熔断(第8条)、效率要验证(第9条)。四层叠在一起,构成一个结果:判断错误不会演化成账户毁灭。单看每一条都已不易,四条同时长期执行的难度可想而知。
与利弗摩尔的对照
他从前辈身上接过了什么
这是我觉得非常有研究价值的一个对比。
1. 利弗摩尔:一个天才的四起四落
杰西·利弗摩尔(Jesse Livermore,1877—1940),被《纽约时报》评为"百年美股第一人",也是埃德温·勒菲弗《股票大作手回忆录》的原型人物。据公开传记资料:他14岁入行,1907年市场恐慌中做空获利数百万美元(不同来源有100万与300万两种口径),被称为"华尔街大空头";1908年因棉花投机听信所谓"专家"内幕而第三次破产;1929年市场大幅下跌期间做空,获利约1亿美元,达到人生巅峰;1930年起在一系列自认为"确定不会亏"的投资上亏掉大部分家产,1934年第四次申请破产;1940年11月吞枪离世。
他留下的方法论至今仍是交易教科书的骨架:价格沿最小阻力线运动、关键点突破入场、金字塔式加仓、永远不摊平亏损、截断亏损让利润奔跑......
2. 琼斯确实引用过利弗摩尔——只用了一句话,却是关键的一句
在《金融怪杰》第六章里,琼斯主动提到了这位前辈:
"杰西·利弗莫尔,这位独步古今的伟大投机者,据报道曾说过这么一段话:从长期来看,你无法通过交易战胜市场。这句话对所有初入交易行业的人……都是当头棒喝。你无法战胜市场的看法,其展示的前景令人生畏,这就是为什么我的交易指导理念是'交易成功是靠第一流的出色防守'。"
这是两人之间比较确凿的一条思想连接:既然长期无法战胜市场,那么唯一能由自己决定的变量,就是亏损端。
需要说明的是,琼斯在这篇访谈中并未系统论述利弗摩尔的破产教训,也未提及《股票作手回忆录》这个书名。下面是基于两人公开可查的方法论与生平所做的对照,也属于我的阅读分析,不是琼斯本人的表述。
3. 四条被他改成机制的规矩
其一:从"绝不摊平"到不可违反。
利弗摩尔把"绝不摊平亏损"写成了铁律,却在代价很高的一战中栽在它上面——他与"棉花大王"托马斯的棉花交易中听信内幕、在亏损后加倍摊平,最终巨亏、几近第三次破产。琼斯自己在1979年棉花上也犯了类似的错(仓位过重、被动死扛),此后把"绝不摊平亏损"与"亏了减量、赚了加量"并列写入交易法则,并用"逐日以昨收计价"的方式,从心理上切断对成本价的执念。同一条规矩,利弗摩尔靠意志守,琼斯改成了制度。
其二:从"仓位失控"到三层上限。
利弗摩尔几次破产的共同背景之一,是成功后放大仓位、以盈利当保证金博取更大收益——杠杆加摊平,是很危险的组合。琼斯1979年一次交易亏掉净资产的60%—70%,他给出的病因不是"看错方向",而是"仓位过重"。此后他建立了三层上限:单笔预先量化、月度亏损不达两位数、净值回撤1—2个百分点即清空全部头寸。他把"我错了"从一种情绪判断,变成了一个可以机械执行的数字。
其三:从"靠个人纪律"到"靠机制"。
利弗摩尔并非不懂纪律,他几次破产中至少三次源于违反自己写下的原则——这说明"知道"与"做到"之间存在结构性缺口,而缺口往往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出现。琼斯的应对是把纪律前置:心理止损预先设定、时间止损到点执行、月度与净值两层熔断、每日重置心理账户。施瓦格在第六章里这样评价他:只要有证据显示最初的判断是错的,他"甚至愿意加入最初反对方的阵营"。
其四:从"看对"到"活着"。
利弗摩尔1929年看对了,赚了约1亿美元;几年后破产。琼斯1987年的宏观判断被他自己称为职业生涯最糟糕的一次,却因为当天按纪律平仓、切换头寸而赚到了最多的钱。两人最本质的分野也许在这里:利弗摩尔追求"看对并赚到极限",琼斯追求"看错也死不了"。后者正是"多年无亏损年度"的数学基础——只要不出现年度级别的大幅回撤,复利才有机会发挥作用。
4. 一张对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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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解:利弗摩尔发明了交易的方法论,琼斯发明了一套让方法论不容易失效的机制。前者解决"怎么做对",后者解决"怎么在长期做下去"。后者更难,也更值钱。
结 语
琼斯身上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个在1987年赚了约1亿美元的人,毕生强调的是"怎么不亏钱"。
利弗摩尔用一生说明,天赋与纪律也未必敌得过人性——因为他多次败给了自己写下的规则;琼斯则用几十年说明,把规则变成机制,可以让一个判断常常出错的人长期留在场上。
利弗摩尔把交易写成了一部传奇,琼斯把交易写成了一套流程。传奇好看,流程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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