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的名字出自陆游的春日诗句,花签却是一枝桃花。奇怪的是,判词写她“似桂如兰”,蒋玉菡念出“花气袭人”时,手里拿的竟是一朵木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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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大将潘凤
陆游《村居书喜》:
红桥梅市晓山横,白塔樊江春水生。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
写的是春天。
春水初生,雨过天晴,花香扑过来,人便知道天暖了。
这些句子里,没有一个字说这是什么花。
“花气”就是花香,是个通称,梅花、杏花、海棠都能袭人。
陆游写的是“春”,不是某一种花。
给这丫头改名的是宝玉。
第三回交代:袭人本是贾母的丫头,宝玉因她姓花,又记起旧人诗句里有“花气袭人”,便回明贾母改了名。第二十三回贾政听见,问是谁这样刁钻,宝玉只得说:
“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
陆游写“骤暖”,但小说中两处都作“昼暖”,不像抄错。俞平伯说,误记还是有意?“不得而知”。
差别是真的,但原因,我们确实不得而知。
第六十三回,虽然“骤暖”还是“昼暖”,我们依然搞不清,但袭人到底是什么花,答案似乎坐实了。
怡红院夜宴,众人掣花名签:签上画花,题四个字,背面一句旧诗。袭人取了一支,“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是一年春”。
三层扣得很紧:花是桃花;“武陵”是《桃花源记》里捕鱼人的籍贯;诗出谢枋得《庆全庵桃花》,“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桃源、避秦,全在一处。
这支签不是随手挑一朵春花,它动的是一整套桃源典故。
那就是桃花了?
很难说啊。
因为袭人判词中,飘来的是另一种香。
袭人那一页,“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
后四句:“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似桂如兰”似乎很容易读成“她是桂花和兰花”。
但这四字在旧时是俗语,比如桂馥兰香说的是人品好,而“兰心蕙质”,也不是说这人身上开着什么花;至于桂兰并举,也不要求读者挑一种。
何况前面还有“空云”——徒然说,带着折扣。
所以,这一句不是证明袭人是桂花,而是把问题顶了出来:花签已给了桃花,判词为什么说桂、说兰,不说桃?
第二十八回,桂花这边有了个实证。
冯紫英家的席上,宝玉提议行令,酒底要“席上生风”——就着席上的东西念一句诗。
轮到蒋玉菡,四句里有一句“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唱完饮了门杯,笑道:“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
说毕干了酒,
“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木樨就是桂花。
他手里拿的是桂花,嘴里念的是袭人名字的出处——而这人,正是判词里那个“优伶”。
花、诗句、人落在同一个动作上,比判词里硬的多。
于是,四样矛盾的东西摆在一起:一首不点花名的春诗、一枝桃花与整个桃源意境,对上了判词里桂兰的比拟,以及酒席上那朵木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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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可以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这几处各干各的活。桃花管花签与桃源,桂兰管那句芳香比拟,木樨只管酒令里的“席上生风”。并不必然拼成一个统一的象征。
这个写法是有的,比如湘云,一会儿是海棠,一会儿是芍药,一会儿又是鹤。
又比如探春,一会儿是杏花,一会儿又是风筝。
甚至黛玉,也有芙蓉和竹子双喻。
所以,就当做是沿袭。
另一种是我的猜测,桃花写春色,桂花写秋香。一个配她的青春,一个配她后来的姻缘。
春与秋,色与德,各落一处,倒像是“德艺双馨”的样子。
得不到的自然最好,嫁人的丫鬟还肯供奉旧主,自然更是好,所以确实也值得赞美。
两种都自洽,但也都只是读法。要判定曹雪芹选了前一种,证据都不够。
陆游没说那是哪一种花,曹雪芹也没说。他给这丫头取名时,用的是“花气”。
那点空处,后来被填了两次,一次在酒席上,一次在签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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