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我老伴栽的
![]()
我叫孙桂兰,七十一,县城西街住的。老伴赵德胜,二零二零年三月里走的,心梗,早上还在院里扫雪,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头栽在桌上,碗都摔了。等我从厨房端着汤出来,人已经不行了。
他走了六年。这六年我一个人守着西街那套老宅院,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二十来步长,中间一棵石榴树,是他一九八七年栽的,那时候儿子刚上小学。树现在有两个碗口粗,每年秋天结一树果子,酸,不太好吃,可我年年都留着,不摘,等它自己掉。
儿子赵建军,四十八,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省内短途,一个月回来一趟。儿媳王红梅,在超市做收银,人精明,嘴也甜。孙子赵一鸣,今年高三,一米七八的个子,见了我就喊奶奶,喊完就低头看手机。
我一个月养老金三千二,是街道小厂退休的,交了十九年。老伴留下一点钱,不多,我都存着。日子过得下去,就是夜里静。静得能听见房梁响,能听见隔壁老周家的狗翻垃圾桶。
老伴走之前那一年,把家里十二万块钱存了个三年定期,存单写的是我的名字,密码是我生日。他把存单塞给我,说这个你自己拿着,别跟孩子说。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是防谁呢。他说不防谁,就是人老了手里得有个东西。
老伴那天跟我说,人老了手里得攥点自己的东西,我当时还嫌他想得多。
头两年,儿子儿媳来得还算勤。逢年过节,提着两箱奶,一袋米。红梅嘴甜,进门就说妈你这院子真敞亮,城里哪有这个。她帮我把碗洗了,把地拖了,走的时候还把我的垃圾袋捎下去。
第三年开始提房子。
先是红梅说的。她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妈,一鸣明年要上高中了,市里那学校不行,我们想让他回县一中。我说县一中好啊,离家近。
她说就是有个事,县一中划片,得房产在片区内,户口还得迁过来。她说妈你看,这房子要是在一鸣名下,事就好办了。
我说房子迟早是你们的。
她说妈,不是我们要,是为了孩子。她说现在政策一年一个样,早办早省心。
那年我没松口。我说再等等,我还没死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硬,可我就是那么想的。这院子我住了四十三年,门槛都被我踩出一个坑,我搬不动。
一个人吃饭其实不难,难的是做饭。一个人的量不好做,煮一小锅粥,能吃两顿。我常在灶房里站着吃,站着吃完,碗一冲,就过去了。老伴在的时候我们坐在堂屋吃,他爱吃面,我爱吃米,锅里一半一半。他走了以后我再没做过两样。
院里那棵石榴,我每年秋天摘几个,摆在老伴的遗像前面,摆到干了才收。他生前不爱吃石榴,嫌吐籽麻烦,可他就爱看,说红。
前年冬天街道上有人来量房子,说要摸底,传言西街这一片可能要动。红梅那阵子来得格外勤,一周来两趟,带的橘子都比往年甜。
第四年又提。这回是儿子说的,坐在堂屋里,抽烟,抽了三根才开口。他说妈,一鸣成绩下来了,市里排不上,只能回县里复读。他说妈,我不是图你这房子,我就是想让孩子有条路走。
我问他,过户了,我住哪。
他说妈你说什么呢,你还住这儿,谁也撵不动你。
红梅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妈,我们要是那种人,天打雷劈。
我没说话。我看着堂屋墙上老伴的遗像,他戴个老头帽,眼睛看着门口。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人一旦把死的东西交出去,活的那部分就没地方站了。
去年腊月,红梅带着一鸣来了一趟。一鸣站在我跟前,说奶奶,我想考大学。我说好,奶奶支持你。他说奶奶,我妈说房子的事,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不怨你。
孩子说完就低头了。我看着他,个子都比我高一头了,脖子细,头发有点长。
我心就软了。
我说行,奶奶办。
02 四月十六,上午九点四十
办之前那晚我一宿没睡踏实。半夜起来,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老伴的遗像擦了,点了三炷香,站在他跟前说,老赵,房子给一鸣了,你别怪我。香烧到一半,灭了,我又点了一回才对上。
抽屉里翻出房产证,红皮的,压在户口本底下。我摸着那本子坐了半个钟头,摸着摸着,天就亮了。
那天早上天晴,有点风。八点半,儿子的车停在院门口。红梅下车给我开车门,说妈,今天事多,咱早点去。
我穿了件藏青的外套,是我自己做的,袖口有点磨。我出门前在院里站了一下,石榴树刚冒芽,绿的,很小。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县政府对面,二楼。取号,A032。等叫号等了四十分钟,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在哄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
窗口是个小姑娘,戴着眼镜,问我们办什么。红梅说赠与。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确定是赠与吗,赠与以后孩子再卖,税费高。她说您要不要考虑买卖。
我说赠与。
她说您想清楚了,签了字就不好改了。
我说想清楚了。
表格三张,字小,我看不清,红梅在旁边指着说妈签这儿。我签了三个名字,孙桂兰,一笔一画,我写得慢。手印是按在名字底下,红泥,按了四个,按完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手。
签字的时候我手没抖,我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办完了。
交契税八千四,从我的存折里扣的。评估价二十八万。我当时还想,这院子二十八万,也太便宜了,光那棵树我也不卖。
十一点二十办完。红梅把新的房产证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笑着说妈,谢谢您。
我说谢什么,一家人。
中午在县城一家饭店吃饭,红梅点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菌菇汤,还给我要了一小碗米饭。她说妈你多吃点鱼。我说一鸣怎么没来。她说孩子上课,晚上回去给他打包。
那顿饭我吃得挺香。儿子给我倒了半杯啤酒,说妈,你辛苦了。我说辛苦什么,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办得利索。
下午两点半,儿子说走吧,送你回去。
车往城外开的。我一看方向不对,我说这不是回西街。
红梅从前排转过头来,说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说市里房子就六十八平,两室,一鸣一个人占一间,晚上背书要到十二点,实在挤不下。她说她托人找了个养老院,在城郊,条件好,有医生,有人做饭,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我的钱。
她说从您养老金里扣,三千二,还剩四百您零花。
我说我不去。
儿子没回头,手在方向盘上,说妈,你先住一段,等一鸣考完,我就接你回来。
我说建军,你看着我说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看路上了。
车上没声了。窗外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按手印的纸巾,红泥干在上面,一搓就成了粉。
行李他们已经收好了,在后备箱里,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被褥,还有我那个装药的塑料袋,降压药、阿司匹林、速效救心丸,一样不少。收得挺齐,比我自个儿收得还齐。
到养老院是三点二十。红梅在前台办的入院,押金一千,交了一个月的钱,两千八。她填表,写我的名字,写我的年龄,写到"既往病史"那一栏,抬头问我,妈,你是不是还有点血糖高。
我说是。
她就写上去了。
护工来领我去房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马甲。红梅把编织袋递给她,说麻烦你了。
然后他们俩就下楼了。我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扶着栏杆往下看,看见儿子的车倒出来,转了个弯,出了铁门。铁门"嘀"一声,又合上了。
前后不到五十分钟。
他们不是把我送走,他们是把我从他们的日子里腾出去。
03 三楼靠窗那张床
康乐家园原来是乡里的敬老院,前两年翻新过,刷的粉墙,门口挂两块牌子。铁门是电动的,进进出出都"嘀"一声。院子里有六七个老人坐在塑料椅上晒太阳,都不说话,就看着进出的车。
我住三楼,三零六,原来是四人间,现在摆三张床,我睡靠窗那张。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能看见院墙和墙外一片麦地。
同屋一个老太太叫王桂英,七十六,原先在供销社卖布,人瘦,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还有一个姓刘的,瘫在床上三年了,不会说话,护工一天来翻三次身。她床头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尿不湿。
王桂英头一晚跟我说,你别哭,哭了他们更不来。
我说我没哭。
她说头三天都这么说。
饭是早上馒头稀饭咸菜,中午一荤一素,晚上面条。米饭硬,我牙不好,嚼不动,就泡汤。洗澡是每周二,护工在门口催,一个接一个,十分钟一个。
有一回我给姓刘的老太太擦嘴,她眼睛睁开了,看了我一会儿,眼角有水。我说你家里人啥时候来。她说不出话,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手在被子里动。王桂英说,她闺女两个月来一回,来一趟待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她都不看。
我那天回自己床上躺了半天。我想,人到这一步,其实什么都不求了,就求有人喊你一声。
儿子第一个月来看过我一回,带了两个苹果,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说妈,我下个月再来。第二个月没来,转了两百块钱,说路上堵。第三个月来了,站在门口,没坐。
八月十五,养老院发月饼,一人两个,豆沙的。晚上院里放了台电视,几个老人围坐着看晚会,看到九点就散了。我回屋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他说妈,我在外面吃饭。我说今天是中秋。他说我知道,我明天去看你。
第二天他没来。
过了三天他来了,带了一盒月饼,说妈那天实在走不开。那盒月饼的日期是八月十三,纸盒角上压瘪了一块。
我问他,一鸣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估分五百三。
我说那能上个二本。
他说差不多。
然后就没话了。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走廊那头。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太认得。他小时候发高烧,我抱着他走八里路去卫生院,走一路哭一路,那时候他贴着我的脖子,烫得像块炭。
五月底我实在憋不住,坐十七路公交去市里找他。四十分钟,六站。我上楼,敲门,红梅开的。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屋里小,客厅堆着一鸣的书,一摞一摞,从地上码到茶几上。孙子不在,上学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说我要回去。
儿子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说妈,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听。我说房子我给了,钥匙我也给了,我就想回我自己那个院。
他说妈,房子已经过到一鸣名下了,现在要回来,得交税,还得一鸣成年以后自己签,手续麻烦。
我说那我住养老院。
他说妈,你先住着,等一鸣上大学,我就接你。
我说等他上了大学,还有四年。四年以后呢,还有工作,还有结婚。
他不说话。
红梅在旁边说,妈,我们也不容易,一个月房贷三千八。
我说我容易?
我说我七十一了,我把房子给了你们,你们把我给了养老院。你们算得可真清楚。
她脸就白了。
我七十一了,不闹,也不求,我就想活得有个人样。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下。楼下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香得很,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买。
回到养老院天都黑了。王桂英给我留了半个馒头,用毛巾包着,还温的。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看儿子。她说见着了没。我说见着了。
她说,那就行。
她说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是她儿子在省城的地址,写在一个信封背面。她说她想去,可她找不到路。她说她认字不多,坐车怕坐反。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我摸出棉袄内兜里的那张存单,硬的,边角硌手。十二万,去年就到期了,我一直没去转,就让它那么躺着。这事建军不知道,红梅更不知道。
六月初,王桂英跟我说,她儿子在西街有间空房,一楼,带个小院,一个月五百。她说咱俩搭伙,一人二百五,水电平摊,她自己做饭,我洗碗。
我说我腿还行,能买菜。
她说那敢情好。
我说等开春天暖和了,咱搬。
她说为啥等开春。
我说我得先把这半年住满,钱都交了。
其实不是。我是想再等一等,等儿子来接我一回。哪怕就来一回,说一句妈,我错了。
我知道等不来。可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就剩这点念想了。
我把存单重新塞回内兜,按了两下,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间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