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许尔岚把一张卡塞进我手里,转身坐进一辆黑色轿车。
车标我没见过,但车牌是连号。
我攥着卡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小。
六年婚姻,她没让我碰过一下,临走却给我一张卡。
我没查余额。
一个月后,厂里被收购,新总裁空降。
会议室门推开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是她。
所有人站起来叫许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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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的冬天,我和许尔岚经人介绍认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介绍人说她在城里上班,具体做什么没细讲。
我那时候二十八,在城南机械厂当技术员,每月到手四千二,家里催婚催得紧。
见面第三次,我问她在哪上班。
她说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我说挺好。
她说嗯。
结婚那天很简单,在老家摆了八桌。
我妈薛颖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许尔岚的手说,早点让我抱孙子。
许尔岚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客人散了,我推开新房的门,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她说身体不舒服。
我说那早点休息。
她点头,抱着被子去了隔壁屋。
我以为她害羞,过两天就好了。
但这一去,就是六年。
头一个月,我试着问过两次。
第一次她说再等等,第二次她直接关了灯。
后来我就不问了。
问了也白问,还惹她不高兴。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两碗面,她一碗我一碗。
她吃完洗碗,我骑车去厂里。
晚上我下班早,买菜做饭,她回来吃现成的。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稳定。
她每个月往一个账户打五千块钱,雷打不动。
我问过一次,她说资助一个贫困学生。
我没再追问。
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呢。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三句话不离孙子。
隔壁王婶都抱俩了,你们什么时候要。
我说快了快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许尔岚的房门,心里堵得慌。
结婚第二年,我妈来城里看我们,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许尔岚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妈走的那天,在火车站拉着我的手说,这媳妇不对劲,你留个心眼。
我说她身体不好。
我妈哼了一声,身体不好能上班?
能做饭?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后来我妈又来过两次,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
走的时候都甩同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
许尔岚升职是第三年的事。
那天她回来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她说工资涨了,以后家里开销她多出点。
我说不用,我的够花。
她没再坚持,但每个月往家里交的钱多了一千。
我问她升了什么,她说还是文员,就是事情多了。
我信了。
那段时间她确实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三四天说不上一句话。
第四年,厂里效益开始下滑。
订单少了一半,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
我跟许尔岚说想换个工作,她说再等等,会好起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感觉。
我笑了一下,没当真。
但她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往我钱包里塞了两千块钱。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攒的。
我拿着那两千块钱,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她从来不让我去她公司。
有一回下大雨,她没带伞,我说我去接你。
她说不用,公司有伞。
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你别来。
语气很硬,像在命令。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没再说话。
后来我就再也没提过去她公司的事。
第五年冬天,我妈病了,在县医院住了一个礼拜。
我回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高旻啊,妈就一个心愿,死之前想抱抱孙子。
我鼻子一酸,说妈你别说这些。
她说你那个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她身体弱。
我妈把脸别过去,半天没理我。
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许尔岚坐在客厅等我。
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她的,一碗我的。
她问我妈怎么样。
我说住了几天院,没啥大事。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明显。
我问她是不是病了。
她说没有,最近胃口不好。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
我放下筷子,第一次跟她发了火。
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六年了,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是你丈夫还是你室友。
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面汤洒在桌上。
她站起来,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三遍。
然后她说,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02
厂里的传言越来越凶。
有人说要被收购,有人说要倒闭,还有人说老板跑路了。
车间里人心惶惶,曹立辉拉着我到楼梯间抽烟。
他说他表哥在许氏集团,那公司大得很,搞房地产的,听说要进军制造业。
我说许氏集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笨啊,收购我们啊。
我抽了口烟,没当回事。
许氏集团那三个字,离我太远了。
那段时间许尔岚更忙了,经常十一二点才回来。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了。
然后她发现了我,立刻挂了电话。
我问她给谁打电话。
她说打错了。
我说打错了还叫爸。
她说拨错了号码。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也没再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慌乱的表情,只有几秒钟,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我在她抽屉里找指甲刀的时候,翻到一个白色药瓶。
瓶身上没有标签,里面的药片是淡粉色的。
她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拿着药瓶,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去。
我问她这是什么药。
她说维生素。
我说维生素用得着藏抽屉最里面。
她说随手放的。
我看着她把药瓶塞进包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她每个月打出去的那五千块钱,想起她深夜的电话,想起她从来不让我去她公司。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第二天上班,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她公司楼下。
她说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我查过那个地址,是一栋旧写字楼。
但我那天去的不是城东,是城西。
她包里掉出来过一张停车票,上面的地址是城西金融大厦。
我在金融大厦楼下站了半个小时,看见她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步伐很快,跟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没看见我,径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是连号。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一个文员,坐连号车。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问她公司到底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城东啊。
我说我今天去了城西。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弯腰捡筷子,捡了很长时间。
我等着她说话。
她直起身,看着我说,高旻,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
我说什么时候能说。
她说再等等。
我说等多久。
她说快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厂子被收购的消息终于定下来了。
全厂大会上,厂长站在台上,说收购方是许氏集团,下个月新总裁来视察。
曹立辉捅了我一下,小声说,许氏集团,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理他,心里想着别的事。
我想起许尔岚抽屉里那份文件,上面印着的就是许氏集团四个字。
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想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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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又来了。
这回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门口。
她说县医院看不好她的病,要来城里大医院。
我没法拒绝,把她让进屋。
许尔岚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妈看了她一眼,说,瘦成这样,饭都吃不好?
许尔岚叫了声妈,转身进了厨房。
我妈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我妈住进来的第三天,就翻出了许尔岚的体检单。
她拿着那张单子冲到客厅,拍在茶几上,指着上面一行字问我,不宜妊娠是什么意思。
我拿过来看,上面写着“建议避免妊娠,否则可能危及生命”。
我的手开始抖。
许尔岚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妈手里的单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妈问她,你什么意思,不能生孩子你嫁什么人。
许尔岚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我说妈你别说了。
我妈说不行,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指着许尔岚的鼻子,你耽误我儿子六年,你安的什么心。
许尔岚的眼泪掉下来,一滴接一滴,但她没出声。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拉谁。
我妈越说越激动,说隔壁王婶的儿媳妇一年就怀上了,你倒好,六年连个动静都没有,原来是不能生。
许尔岚转身回了屋,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妈熬了一碗中药,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偏方,专治不孕。
她端着碗站在许尔岚门口,敲了十几下,许尔岚才开门。
我妈把碗递过去,说喝了。
许尔岚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她喝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在喝白开水。
但喝完不到五分钟,她就冲进卫生间,吐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见她趴在马桶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进去扶她,我妈在后面拉住了我。
她说,吐了好,吐了说明药管用。
许尔岚吐完,站起来,用水冲了把脸。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妈住了十天,婆媳俩没再正面冲突,但家里的空气每天都是绷着的。
第十天早上,许尔岚给我妈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
我妈接过来,冷笑了一声,说,这是赶我走。
许尔岚说,妈,你身体不好,回去好好养着。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没吭声。
我妈拎着编织袋出门的时候,回头对许尔岚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你这样的女人,就不该嫁人。
许尔岚站在门口,看着我妈下楼,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许尔岚又坐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次我没走近,只听见她说了一句,爸,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她就挂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她到底是谁。
04
结婚六周年那天,我提前跟厂里请了假。
我在市中心订了一家西餐厅,两百八一位,我攒了半个月的私房钱。
我想跟她好好吃顿饭,顺便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她说,晚上六点半,在中山路那家西餐厅,我等你。
她正在系鞋带,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尽量。
我说你别尽量,你就说你来不来。
她想了想,说,来。
下午四点,我收到她一条短信,说公司临时有事,来不了。
我坐在餐厅里等到七点,服务员来问了三次要不要点菜。
我说再等等。
等到八点,我点了两份套餐,一个人吃了。
牛排煎得太老,嚼得我腮帮子疼。
吃完回家,推开门,客厅没开灯。
许尔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份文件,眼睛红红的。
我打开灯,看见茶几上散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股权转让书”几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许氏集团的抬头。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公司文件。
我说你一个文员,哪来的股权转让书。
她低下头,没回答。
我说许尔岚,六年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我那天喝了点酒,火气上来了。
我说你每个月给谁打钱,你晚上给谁打电话,你在哪家公司上班,你为什么不能生孩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去。
她说,高旻,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说我凭什么信你。
她说,就凭我是你老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跟我睡了六年隔壁屋,我连她真实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晚我睡在客厅。
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透过门缝看见她把行李箱打开,往里面放衣服,放了几件又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
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把箱子合上,塞回了床底下。
她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没推门进去。
我回到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新闻里播报,许氏集团创始人许义方病重住院。
许尔岚正端着碗喝粥,听见这条新闻,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放下碗,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我说你认识许义方。
她摇头。
我说那你紧张什么。
她说没有。
我看着她的手,她端着碗的时候在抖,关了电视之后还在抖。
我说许义方,许尔岚,都姓许。
她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站起来,说上班要迟到了,匆匆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跑了起来。
她从来不在楼道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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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的病查出来了,子宫里长了个瘤子,医生说必须手术,费用十万。
我手里只有三万存款,跟曹立辉借了一万,还差六万。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下午,最后给许尔岚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那边很安静。
我说我妈要手术,差六万。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回去跟你说。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早,手里拿着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她说卡里有十万,你先用。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攒的。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六年攒十万,你当我傻。
她没接话,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卡旁边。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打印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五个字,脑袋里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高旻,我们离婚吧。
我妈的手术费我出,房子留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说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
我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说,六年了,我没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
我说就因为这个?
她说,这个还不够吗。
我那天晚上没睡,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推开她的房门。
她没睡,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我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跟我过。
我说,那你到底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我。
然后就没声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反而平静了。
我说行,离就离。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拿出笔,放在协议书上。
我签了字。
签完字我出了门,在外面走了一整天,走到脚底起泡才回家。
她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那张卡和一把钥匙。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在,整整齐齐挂着。
卫生间的牙刷还在,毛巾叠得好好的。
只有人走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那天在民政局,她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脸色很白。
工作人员问了三遍是不是自愿的。
我说是。
她没说话,只点头。
办完出来,她把那张卡又塞给我。
我说不用,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拿着吧。
我攥着卡,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
车标我不认识,但车牌还是连号。
车开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那天在阳台上叫的那声爸,还有她抽屉里那份许氏集团的文件,还有许义方病重的新闻。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这六年。
我掏出手机,搜了许氏集团。
法人代表,许义方。
家庭成员,独女,许尔岚。
我盯着手机屏幕,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06
厂子被许氏集团收购后的第一次全员大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我穿着工装坐在第三排,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一样。
这一个月我瘦了八斤,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曹立辉说我像丢了魂。
我没跟他说离婚的事,也没说许尔岚的事。
说了他也不信。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人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集团副总,后面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
最后面那个女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挽起来,脚下一双细高跟,走路带风。
我抬起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是许尔岚。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很亮。
她走到主席台正中间,所有人站起来鼓掌。
副总说,这位是许总,许氏集团新任总裁。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我坐在椅子上,像被人点了穴。
曹立辉拉了我一把,我才站起来。
许尔岚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开始讲话,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讲集团战略,讲工厂规划。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我家厨房里洗碗的样子。
那个许尔岚,和眼前这个许总,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散会之后,我被叫到总裁办。
许尔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她抬起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们俩。
她放下文件,看着我。
我说许总。
她说别这么叫。
我说那我叫你什么。
她没回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她说,张高旻,你恨我吗。
我说我妈的手术费,是你交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她转过身,眼圈红了,但还是没哭。
她说,我告诉过你,再给我一个月。
我说一个月到了,你给了我一张离婚协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什么事都没干。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推开门,看见许尔岚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也放下来了,跟早上那个许总判若两人。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就是我在她抽屉里见过的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
她说,张高旻,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
我说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说有。
我说你说。
她把药瓶举起来,说,我生病了。
我问什么病。
她说了一个很长的名字,我没听懂。
她说,简单说,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怀孕。
怀了,我就没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的包带子越攥越紧。
她说,结婚第一年就查出来了。
我爸让我跟你离婚,我不肯。
他说给我六年时间,六年之后我必须回去。
我跟你结婚,瞒着你,是我不对。
但我没办法。
我看着她手里的药瓶,想起她每天早上吃的“维生素”,想起她喝完中药吐得撕心裂肺,想起她从来不让我碰她。
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我靠在门框上,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她说,高旻,我不是不想跟你过夫妻生活。
我是不敢。
我怕你知道了,会不要我。
也怕你妈知道了,逼我生孩子。
我赌不起。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六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六年。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她说我爸病重,公司没人管。
我不能看着他的心血没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瓶,说,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我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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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门。
她站在楼道里,隔着防盗门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高旻,离婚协议我签了,但那张卡里的钱是你妈的,我一分没动。
你拿着。
我听见她把药瓶放在门口,然后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
我站在门后面,手放在把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还是没有打开。
我在猫眼里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气温零下五度,她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我认得,是三年前我给她买的,两百块钱,她穿到现在。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个药瓶,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对不起,照顾好自己。
我把药瓶和纸条拿进屋,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
药瓶里还剩大半瓶药片,淡粉色,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拿着药瓶去了医院,找了一个心内科的医生。
医生看了药瓶,又听了我的描述,脸色很严肃。
他说这种药是控制心肌病发展的,不能停。
他说病人现在的状况,最好尽快做心脏移植。
我说要多少钱。
他说三十万起步。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想哭,又哭不出来。
回厂里上班,我被调到了总裁办。
说是调,其实是许尔岚安排的。
我在总裁办做行政,每天能看见她。
她每天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中午就吃一个三明治。
她瘦得厉害,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有一回我看见她在办公室里扶着桌子喘气,喘了半分钟才缓过来。
她看见我,立刻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你该去医院。
她说去了,在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一颗合适的心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天下班,我翻了她的包。
她去了洗手间,包放在椅子上。
我承认我不该翻,但我控制不住。
包里有一份病历,我翻开,上面写满了我不认识的医学术语。
最下面有一行字,医生手写的:建议尽快手术,否则生存期不超过两年。
我把病历放回去,手在抖。
病历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是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是我妈薛颖,金额五千,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二月。
我又翻了一下,每个月一张,从六年前一直到上个月,从未间断。
我拿着那沓汇款单,站在她办公室的窗前,腿一软,坐在了她的椅子上。
原来她每个月打出去的五千块,是给我妈的。
她替我尽了六年的孝。
而我妈,骂了她六年不下蛋的鸡。
08
我请了假回老家。
我妈出院了,在家里养着。
她看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是问钱哪来的。
我说许尔岚给的。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们不是离了吗。
我说离了。
她说那她凭什么给你钱。
我说妈,这些年,有人每个月往你卡里打五千块钱。
我妈说我知道,不是你打的吗。
我说不是我。
我妈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说是许尔岚。
从六年前开始,每个月五千,一分没少。
我妈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她说她图什么。
我说她图我,但我没给她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她来过。
我说谁来过。
她说许尔岚,你离婚之后,她来过一次。
跪在门口,求我别怪你。
我妈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她说那闺女瘦得跟纸片似的,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垫着个塑料袋。
我说她说什么了。
我妈说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说这是这些年她打来的钱,我没花,你给她送回去。
我没接那张卡。
我说妈,她生病了,很重的病,可能要死。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但嘴硬,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她是你儿媳妇。
我妈说你们离了。
我说离了也是。
我妈把脸别过去,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哭了很久。
我回到城里,直接去了许氏集团。
前台拦着不让进,我给朱雅涵打了电话。
朱雅涵是许尔岚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她下来接我,路上跟我说,许总最近状态不好,董事会那边逼得紧。
我说逼什么。
她说许总的堂弟许明熙,联合几个董事,要许总联姻,嫁给他们指定的一个人,不然就撤资。
我说她答应了?
朱雅涵摇头,说许总没答应。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许尔岚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正趴在桌上,脸色苍白。
看见是我,她直起身,勉强笑了一下。
我说你别装了。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她笑了一下,说还没。
那天下午我在她办公室待了三个小时。
她处理文件,我坐在沙发上。
中间她接了一个电话,是许明熙打来的。
她开了免提,我听见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尖尖的,带着笑。
他说姐,董事会给你半个月时间考虑,你要是不同意联姻,我们只能走程序了。
许尔岚说,随你。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我说许明熙要什么。
她说要公司。
她说我爸当年把公司交给我,没给他,他一直记恨。
我说你爸呢。
她说在重症监护室,靠机器撑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把她面前的茶杯端起来,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六年前她坐在床边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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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许义方在重症监护室撑了半个月,走了。
许尔岚没哭,至少没在我面前哭。
她主持了葬礼,一身黑衣,站在灵堂前面迎客。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跟一个个穿黑西装的人握手、点头。
她瘦得西装都撑不起来,但腰挺得笔直。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灯也不开。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我走近了看,是她和她父亲的合影。
照片上的许义方穿着西装,笑得很慈祥,许尔岚站在他旁边,扎着马尾,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说,我爸其实很疼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让我联姻,是想给我找个靠山,怕我死了之后公司被人抢走。
我说嗯。
她说我不怪他。
她把相框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说高旻,我想把公司卖了。
她说我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第二天,许明熙来了。
他带着三个董事,坐在会议室里,要许尔岚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许尔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协议,没动笔。
许明熙说,姐,签了吧,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
许尔岚说,我爸的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公司由我继承。
许明熙笑了,说遗嘱是可以改的。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许尔岚面前。
我站在门口,看见许尔岚的脸色变了。
她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许明熙说,姐夫的工作,你不想管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我。
许尔岚抬起头,看着许明熙,眼睛里像结了冰。
她说,你动他试试。
许明熙说,姐,你签了,大家都好。
许尔岚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许明熙笑着收起协议,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冲进去,问她为什么签。
她说,你还在厂里。
我说我不在乎。
她说我在乎。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看我,说,张高旻,离婚协议你签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我说你签那个协议是为了我。
她说你想多了。
我说许尔岚。
她站住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说,因为我这辈子,就任性过一回。
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不后悔。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呈。
许尔岚没挽留,让人事多给我算了三个月工资。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朱雅涵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她说许总让我给你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这是你的工资,拿着。
我认出那字迹,是许尔岚的。
我把卡装进口袋,出了厂门。
回头看了一眼顶楼,她的办公室窗户亮着灯。
10
我去了城北一家小机械厂,还是做技术员,工资比原来低了一截,但够活。
我租了一间单间,买了一张床,一个电饭锅,重新开始过日子。
曹立辉隔三差五来找我喝酒,跟我说厂里的八卦。
他说许总现在日子不好过,许明熙进了董事会,处处跟她作对。
我说她身体怎么样。
他说听说不太好,上个月晕倒在办公室,送医院了。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没怎么回事。
一个月后,朱雅涵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说许总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来不及了。
我说找到合适的心脏了?
她说找到了,但是许总不签手术同意书。
她说她怕下不了手术台,公司没人管。
我挂了电话,直接去了医院。
许尔岚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白得跟墙一个色。
朱雅涵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术同意书,塞到许尔岚手里。
她睁开眼睛,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说签。
她说公司。
我说你公司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说都重要。
我说你签了,公司我替你看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是你前夫。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然后她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
头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她。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冲我笑。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半夜她醒了一次,看见我在,问几点了。
我说两点。
她说你怎么不睡。
我说睡不着。
她说高旻,如果我没下来,公司你帮我管着。
我说你别说这些。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不答应。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瓶药,你扔了吧。
我说留着。
她说留着干嘛。
我说等你好了,自己扔。
她没再说话,握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
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朱雅涵坐在我旁边,低着头。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攥着药瓶的手上。
我低头看着那瓶药,药片淡粉色,六年了,还是那个颜色。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我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很轻。
我忽然想起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这辈子,就任性过一回。
嫁给你,我不后悔。
我攥紧药瓶,手心出了汗。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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