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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是从伊犁河那边慢慢走过来的。它不急着赶路,只是轻轻拂过河面,把一河的水光揉皱,再越过河堤,拐进这座边城的街巷里。
于是,伊宁便换上了一年中最浓烈、也最安静的秋装。我常常觉得,一座城市的秋天,不是从日历上翻出来的,而是从街角第一朵仍不肯谢去的花、从白杨树第一片转黄的叶子上,悄悄开始的。
你若是这时候走在伊宁的街道上,会看见花。是的,秋天了,花还在。它们一片片地,在街旁、在花圃里、在林带边缘,不声不响地摇曳着。
蓝得没有一丝杂念的天空压得很低,花便仰着头,像是替大地举着一盏一盏小小的灯。风从白杨的枝叶间漏下来,花香便散了,混着远处烤羊肉摊上若有若无的孜然气息,漫过巷口,漫过渠水,漫过人的肩头。
那些花儿有香吗?肯定有。那香并不浓烈,只是恰恰好够你停下来,够你在原地站一小会儿,想起一些什么,又说不清究竟想起了什么。
六星街的黄昏来得晚。晚上九点过后,夕阳还挂在西边的天角,迟迟不肯退场。六条街巷从中心向四面舒展,像一枚落在大地上的星辰,又像一个被时间放慢了的微笑。
暮色从白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进来,把蓝漆的门窗、雕花的木檐、彩色的屋墙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列巴出炉的香气从面包房的窗口飘出来,和巴扬琴的调子缠在一起,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飘着飘着,就落进了某扇半掩的院门里。
这时候你若慢慢走着,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在路面上,轻轻的,脆脆的,像踩在干透的落叶上,也像踩在旧日的时光里。
花骨朵沿着时光的走势起伏不定。这话是你在那些诗句里读到的。可是在伊宁的秋天,你看见的往往已不是花骨朵了。你看见的是开到了末尾的花,开得有些疲倦,却仍然不肯敷衍。
它们站在街边,站在林带里,站在花圃的边沿上,像一些守时的故人,你知道它们迟早要走的,可它们还在的时候,你就觉得日子还算安稳。
伊宁人爱花,爱到了骨子里。春夏秋三季,全城果花飘香,到了秋天,那些花并不急着退场,而是一朵一朵地,替这座城把季节的灯盏再举高一些。
一朵花就有一段心事,这话不假。可花的心事从不轻易说出口,它只是开着,用花瓣上薄薄的光,用风过时微微的颤,用香气里那一点点近乎忧伤的甜,来醉倒日子的清淡。
伊犁河在城的南边静静地流。秋天的伊犁河,是另一种花。芦苇从尖梢开始泛黄,一日一日地,整片整片地,把自己染成阳光的颜色。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苇浪翻过去,又翻过来,像大地在缓缓地呼吸。落日斜倾的时候,金辉铺满河面,桥拱把夕阳一截一截地框住,河水便不再是水了,而是一匹被光浸透的绸缎,软软地铺向天边。
有人说,芦苇于晚风中摇曳,是无数温柔的箭镞射向岁月。我站在河堤上看了很久,觉得那些箭镞并没有射中什么,它们只是飞着,飞着,把一个人的目光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天山积雪的峰顶,带到年轻时以为自己一定会去、后来却终究没有去成的那些地方。
这时候你才明白,城市的秋天,原来不只是花和叶和落日的事。它是白杨树下哗哗的声响,是巷子里奶茶的清香和沙枣花残留的芬芳,是雨后黄昏里一滴露珠从花瓣上跌进草丛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碎了”。
它是你走在一条走了千百遍的小巷里,忽然觉得脚下的路比从前短了、两旁的院墙比从前矮了的那种恍惚。是几个晒得黝黑的孩子从你身边跑过,跳进渠水里溅起水花,你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种又欢喜又酸楚的温柔,因为你知道,那些水花也曾经溅湿过你的裤脚,只是那时候你不知道,那样的日子有一天会变成“那时候”。
席慕蓉说,她的散文是用爱和忧伤写成的,于细微处见真情。在伊宁的秋天里走着,你很难不碰上这样的爱与忧伤。它们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白杨叶落在肩上,你甚至舍不得把它拂掉。
它们又太重了,重得像伊犁河上的落日,你看它一眼,心里就装下了一整个季节的暮色。可日子终究是要往前走的。花儿会谢,芦苇会枯,白杨树会把最后一片叶子交还给大地,六星街的琴声会在某一个夜晚忽然停下来,然后又响起来。
但你知道,明年的秋天,风还会从伊犁河那边来,花还会在街角亮起小小的灯盏,白杨还会把金黄的光影斑驳地洒在同一个巷口。
到那时候,你会不会还站在这里,像今天一样,被一阵花香无缘无故地拦住,被一片落叶无缘无故地打动?
我想,大概是会的。因为这座城市的秋天,从来不只是秋天。它是我们用一整年的等待,换来的那一点点温柔的、安静的、近乎奢侈的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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