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五点半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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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素芬,今年六十二,山东潍坊潍城区人。教了三十六年小学语文,退休整六年,粉笔灰吃了一肚子,嗓子到现在还是哑的。退休金每月六千一百二,不多不少。老伴是二〇二〇年腊月走的,胃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头七那天潍坊落小雪,我握着他的手,凉得像一块铁。
老房子在大于河边上,八十九平米,九八年单位分的福利房,墙皮起了白霜,一块一块往下掉。客厅那台二十一寸的电视机是儿子上大学那年买的,现在只能收三个台,一到晚上满是雪花点。我一个人住,早上五点半准醒,不用闹钟,一辈子早起惯了。烧一壶水,冲一勺蜂蜜,就着咸菜吃半个馒头。院里那棵石榴树是老伴栽的,今年结了十七个,我一个一个数过。
儿子小勇住在奎文区,开车过来二十分钟。他在一家汽配公司跑业务,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儿媳小静在商场卖化妆品,站一天,回来脚肿,进门先脱鞋。孙子豆豆八岁,上二年级,拼音不好,随他爸。
豆豆满周岁那年,小静说,妈你来帮帮忙吧,我们俩实在转不开。我第二天就拎着两个编织袋过去了。这一去,两年。
在儿子家,我一天是这么过的。六点起来熬小米粥,蒸鸡蛋糕;七点叫豆豆起床,给他穿衣服,一勺一勺喂;七点四十送他去学校,来回走二十分钟;回来买菜,擦地,洗一家人的衣服;十一点半做午饭;下午四点接豆豆,看着他写作业;六点半做晚饭;七点半刷碗;八点给豆豆洗澡;九点哄他睡。等他们屋的灯灭了,我才回自己那间小屋,坐在床沿上捶腿。
菜钱基本我出。早市上买菜便宜,我五点半就到,跟卖菜的老李熟得很。他给我留新鲜的豆角,一把两块五。一个月下来两千二三百,有时候两千五。我没记过细账,可心里有本账。
小勇结婚那年,我拿了十八万给他们付首付。那是我跟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存折从绿本换成红本,又换成卡,一次次转出去。老伴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钱留着,你自己看病。我点头,后来还是给了。
车是二〇二二年春天换的,一辆白色SUV,落地十九万八,首付五万,贷款每月四千三。小静跟我说,妈,我们油钱都紧张,你搭把手。我说行,我一个月给你们两千,剩下两千三你们自己想办法。她说好。
从那以后,每月十五号我往她卡上转两千,一分没落过。有一回我在医院排队做B超,排到下午三点,怕忘了,打电话让我妹妹素华替我转的。转完她还问我一句,姐,你这是贴到什么时候。我说贴到他们缓过来吧。
我把钱一笔一笔转过去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钱最后会变成一张收据,收据上写着"你欠我们"。
豆豆跟我亲。放学路上他拽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奶奶,说奶奶你做的茄子比我妈做的好吃。我听了高兴,晚上就多做一盘。他的秋裤我都给改过松紧带,商场买的太硬,勒肚子。
我自己过得省。一件棉袄穿了九年,袖口磨白了,我拿同色的线一针一针缝起来。菜市场下午收摊,蔫了的青菜一块钱一把,我常买。可给豆豆买草莓,二十八一斤,我眼都不眨。他吃着,我在旁边看着,比自己吃还香。
家里还留着老伴的搪瓷缸,缸底有个豁口,他一直用,说不漏水就行。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脚踏的那种,我给它上了油,还能转。老伴在的时候,我踩缝纫机给他缝裤脚,他就坐旁边看电视,一句话不说,也不走。
家庭群里一共七个人,除了我们一家四口,还有小静的爸妈和她弟弟。平常群里没什么话,主要是小静发豆豆的照片,一天三五张。我每次都在下面回一句"好看",不回怕人家觉得我不上心。
我这个岁数的人不怕累,怕的是自己在这个家里,只是个能出钱、能干活、不许多嘴的人。
胆囊的石头是前年查出来的,最大的零点九,医生说先看着,实在疼就动刀。这半年疼过两回,都是夜里,疼起来后背一片发麻,恶心,吐两口酸水。小勇问过我一回,我说老毛病。他说那你去看看。就这一句。
疼的那两回,我自己烧个热水袋捂着,天亮了就不疼了。人老了就这样,能扛就扛,扛不过去再说。我怕的不是疼,是住院没人签字,是床位费一天三百八,一天一天往下掉。
老伴在的时候,我从来不想这些。他工资不高,可家里有个男人,灯泡坏了有人换,煤气罐有人扛。他一走,我学会了自己换灯泡,踩着凳子,手抖。窗台上那盆吊兰是他买的,我养到现在,一年换一次土,长得旺。
02 客厅里那笔账
那天是十月十六号,星期三,我记得清。晚上豆豆睡了,我在厨房刷碗。客厅里小勇和小静在算账,茶几上摊着几张单子,手机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小静说,这个月车贷四千三,房贷三千八,豆豆的英语班一千二,物业水电八百多,你算算还剩多少。小勇说,剩不了多少。小静说,你妈那两千……声音低下去了。
我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手,走到客厅门口。我说,小勇,小静,我说句话。车贷你们自己还吧,我这钱得留着看病——我今年六十二了,胆囊里那石头,早晚得动一刀。
小静没抬头,还在按计算器。过了有半分钟,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进卧室了。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头说话,一句一句的,听不清内容。
我站在客厅里,小勇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一块白一块。我说,小勇,你听见没有。他嗯了一声,说,妈,你别多想。
不到五分钟,我手机上"我们这一家"响了一声。小静发了一条语音,五十多秒。我点开,她的声音很平,一句一句:
"妈,话说在前头。车贷你不帮着还,行。以后你老了,别指望我端一口水。这话我今天放在群里,让大家做个见证。"
语音放完,群里静得很。过了两分钟,她妈回了一个"嗯",她弟弟发了个表情。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还亮着,光从边上漏出来。我在那个群里待了六年,发得最多的是"好看""知道了""你们吃",最长的一条是豆豆生日,我写了三十多个字,写完删了,重写,最后只发了句"生日快乐"。
我手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坐在沙发边上,坐了很久。小勇还在玩手机,手指头划得飞快。
我说,你媳妇在群里那么说,你不管。
他说,妈,她就那脾气,说说而已。你少说两句,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那我这六千块退休金,是不是得一直贴到死。
他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吵的不是四千三百块车贷,是在试我这条命还能榨出多少。
我回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一辆过去,灯光扫到墙上又没了。我想起老伴走那天,我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坐着。他说,钱留着,你自己看病。我说知道了。我没做到。
我起来收拾东西。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我的药和洗漱的东西。我的东西本来不多,一个衣柜没装满。豆豆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说奶奶你去哪。我说奶奶回家。他说那明天你还来接我吗。我没答上来。
我拎着两个袋子站在电梯口,忽然想通一件事:我在这儿两年,是奶奶,也是钱包,这两个身份他们分得很清。
十点半,我出门。小勇追到电梯口,说妈你别这样,大晚上的。我说我认得路。他说那我送你。我说不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公交末班车十点四十,我赶上了。车上就三个人:司机、我,还有个打瞌睡的年轻人。我坐后排,两个袋子放在脚边。过大于河桥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给素华发了条微信:我回家了,别担心。她回了个"你怎么了",我没回。
车上有人下车,门开一下,冷风灌进来。我拢了拢衣服,才想起围裙还系在身上,蓝布的,上面有油点子。我解下来叠好,放进袋子。这条围裙是我自己做的,用了四年。
到家开门,一股闷味。我开窗,烧水,吃了两片降压药。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袋挂面和两个鸡蛋。我下面条的时候忽然想起,上个礼拜我在儿子家买的三斤排骨还在他们冰箱里,五十八块钱,我没拿,也不想再进那个门。
那晚我把存折、工资卡、医保卡摊在桌上,一样一样看,看到天亮。窗外石榴树的影子在墙上晃,晃了一夜。
03 我一个人去医院
搬回来第三天,素华来了,一进门就哭。她说姐你怎么这么犟。我说不是犟。她说那是什么。我说,我不想拿我的老,去换别人一句空话。
胆囊手术是十一月二十号做的,在潍坊市人民医院,腹腔镜,住了七天。手术那天上午,护士推我进手术室,走廊顶上的灯一盏一盏过去,我数到十六。麻醉前我想,要是下不来,房子留给小勇,存折给豆豆留着上学。
小勇来了两次。一次是手术当天下午,站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一次是出院那天,来接我,把东西拎上楼,坐了半小时。小静一次没来,只在群里发了一句"祝妈早日康复",六个字。
隔壁床是个七十四岁的老太太,三个儿女轮着守,夜里都有人。她问我,你儿媳妇呢。我说她上班忙。她说哦。第二天她女儿削苹果,削好了递到我床边,说阿姨你吃。我接了,眼泪差点下来。
我是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儿子在外头打电话。她说那让他来签。我说我自己签行不行。她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推过来,指着地方说,这儿,写名字,按手印。
术后第一夜最难熬。麻药过了,刀口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我按了两次铃,护士来给我调点滴,说阿姨忍忍,明天就好点。走廊的灯通夜亮着,护士站的椅子吱呀响,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我数着那些声音,数到后半夜,睡着了。
手术同意书上那一栏,我签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出院第二天,我把退休金重新分了。六千一百二,分成三份:一份两千,存三年定期,不动;一份一千五,专门买药,降压的、降脂的、术后要吃的;剩下两千六,是我的生活费。我拿了个新本子,第一页写上:从今天起,钱是自己的。
买药的钱我单独放在一个铁盒里,盒子上贴着胶布,写了个"药"字。每回去药店,小票我都留着,夹在本子后头。一个月下来,降压药八十六,降脂药六十三,术后的药一百二。我算得清清楚楚。这辈子头一回,我给自己算账算得这么细。
我还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八天,三千二百八,在小区门口那家旅行社报的。老板娘姓孙,跟我同岁。她说大姐你一个人?我说一个人。她说好,一个人也能玩。她把行程单给我,我拿回家,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一天看两回。
我贴了两年钱,换来一句"别指望我端水";我花三千二百八,换来八天不用看谁的脸色。
出院第十天,我下楼扔垃圾,碰见楼下的张婶。她说素芬你可算回来了,前些日子你儿子来找过你两回,敲门没人。我说我住院了。她说哦哟。她又说,你儿媳妇前阵子在楼下跟人说,婆婆搬走了,家里清静了。我笑了笑,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说清静好。
豆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用他爸的手机。他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数学考了九十六。我说奶奶腿疼,过些日子。他说哦。挂电话前他小声说,奶奶,我妈说你不回来了。我说你妈胡说。他笑了一下,把电话递给他爸,那边沉默了几秒,挂了。
云南的团是十二月二十六号走。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收拾行李,把降压药数了八天的量,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又装了两包咸菜。手机响了一下,是小静的微信:
"妈,元旦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先把火关了。第二天早上我才回她三个字:看情况。
我不恨她。真不恨。她二十八岁嫁进来,我看着她从姑娘变成妈,也不容易。她那句话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比别人憋着强。只是我听明白了,我这两年贴进去的钱,在她那儿不是恩,是应该的。既然是应该的,那就没有还不还的说法。
我不恨她,可我不再把"老了有人端一碗水"当成一份保险,这世上没有哪份保险,是拿钱贴出来的。
行李袋拉链拉上的时候,我想起那三斤排骨。五十八块钱,炖一锅,够吃三顿。算了,不惦记了。
明天早上五点半,我还是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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