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金山脚下，守在卫生院的年轻人

滕彩龙和卫生院同事一起下乡送诊

穿越小金县达维镇的国道旁，有一栋黄色的二层小楼，这是达维镇上唯一的一所卫生院。一楼是药房、诊室和中医科，二楼是医护人员的宿舍和食堂。卫生院24小时有人值班，每天下午5点半下班后，值班医生的联系电话就留在门口，只要有患者来，就一定有人接诊。

达维镇位于夹金山北麓。1935年6月，中央红军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后，随即面对长征途中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夹金山海拔4000余米，在藏族群众带路下，6月12日红一军团2师4团率先翻山而下，在达维地区与红四方面军先头部队会合，史称“达维会师”。如今，在这片土地上，面对有限的条件，如何让当地居民看得上病、买得到药，是“90后”卫生院院长滕彩龙要面对的另一种翻越。

滕彩龙是小金县八角镇人。2018年，从西南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城市，而是回到了家乡，成为了一名基层医生。在汗牛乡卫生院和驻村工作几年后，滕彩龙在2024年3月被调到达维镇卫生院。在这个常住人口只有3100余人的小镇上，滕彩龙和几位“90后”医生组成的医疗小队，为这里的人们提供最基础的医疗服务。

两年多来， 滕彩龙 整修卫生院基础设施，梳理老旧病案，下乡随访病例，建立中医诊室，为卫生院新增上百种常用药品 ……在曾经的长征路上，滕彩龙用实实在在做的事证明着——山，能翻过去。

回家乡，回基层

从西南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滕彩龙回到了小金县。2018年他来到汗牛乡的卫生院，成为一名基层医生。那里距离县城一百多公里，没有超市，能吃饭的小馆子也屈指可数。停水、停电、停网是常有的事。卫生院人手也有限。

滕彩龙对这些并不陌生。回看童年时的经历，他对基层医疗条件和就医不便有着切身感受。在他小时候，村里人生病时，即便只是头疼、感冒这样的小毛病，也未必能在附近得到及时诊治。乡镇卫生院往往只有一两名医生，诊室就在平房里，药品种类也不齐全。

去县城看病同样不容易。那时道路还没修好，也并不是每户人家都有摩托车，更不用说汽车。从村里出发，往往要先步行到镇上，再想办法搭车去县城。有些村子离镇上远，光走到镇上就要花一个小时，之后再坐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县城。

一直以来，滕彩龙接触最多的患者是老年人。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在当地的老人更依赖基层医疗。毕业时，滕彩龙也曾考虑过留在城市。但对他来说，“离家乡近一点”，能为当地的人们做些事情，让他心里更踏实。

初到达维镇卫生院，滕彩龙面临着不少问题。

卫生院的科室划分并不清晰，诊疗区域和流程也比较混乱。患者来了，有时甚至不知道该到哪里看病、取药。滕彩龙重新规划了诊疗区域，建立了全科门诊，让患者更清楚就诊流程：在门诊治疗、医生开具处方后，再到药房取药。

卫生院一些基础设施已经使用了很多年，地面瓷砖破损，药房的储物柜用了十几年早已陈旧不堪……住宿条件同样简陋，房间数量有限，洗衣服也不方便。卫生院有时会停水，厕所没水、无法洗澡……

由于不少职工离家路程较远，没办法每天往返。大多数时候，他们吃住都在卫生院。遇到值班或突发情况，还得随时投入工作。滕彩龙自己也是如此，通常到周末他才能回家一趟。一些医护人员值班时只能住在以前的病房里，也没有独立卫生间。

在滕彩龙看来，让更多患者认可这里，得从最基础的就医环境和服务上做起。他不得不一项项协调、处理。找人重新铺地砖，给医护人员装修宿舍，整修洗衣房。他考虑的是，职工既然需要长期住在卫生院，基本的生活条件就应该尽量改善，这样大家才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同样陈旧的还有久未更新的患者信息。滕彩龙刚到卫生院时，患者档案中有不少信息已经过时，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已经去世，档案却没有及时更新。

滕彩龙很清楚，基层医疗的工作并不只发生在诊室里，要弄清这些情况，只能挨家挨户走访。这是一项需要长期推进的工作，达维镇有6个行政村，辖区面积大、人口分散，村落之间距离都很远。有些地方车上不去，只能靠步行。

这不是滕彩龙第一次做这件事。在汗牛乡工作时，滕彩龙除了在卫生院接诊，还要定期下村走访。对于住在偏远村落的慢性病患者来说，定期走访能让医生更好地了解他们的身体状况，也能及时发现用药是否合适的问题。

有些村子没有通车条件，滕彩龙和同事只能骑摩托车，随车还要带上药品。从一个村到下一个村，有时骑摩托车要走四十多分钟。把所有村子走完，往往需要一个多星期。

很多工作都是从一次次走进村里开始的。除了诊疗，达维镇卫生院还负责着镇内的卫生健康宣传工作。慢性病随访、家庭医生签约、健康档案更新，疾病预防宣传，这些工作分散在山里和山脚下，需要滕彩龙和同事不断走进村民家中。

面对这些具体又繁杂的工作，滕彩龙不是没有“恼火”过。回忆那段时间，“当时还是挺难的。”但滕彩龙并没有把困难说得多么特殊，他小时候听过很多次夹金山脚下的长征故事，总觉得不会有比那再难的事儿了。

在他看来，问题总要一件件解决。“只要你想把这个事做好，有自己的规划，一步步来的话，还是能做好的。”

滕彩龙在村民家中为患者治疗

让患者少跑一趟

比起环境的改善，更直接影响患者来卫生院就诊的是药品够不够全。

以前卫生院的药品种类有限，不少患者需要的药买不到，只能到县城甚至成都购买。达维镇距离成都有两百多公里，对于需要长期服药的慢性病患者来说，买药这件事不仅费钱，也费时。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下村随访时，滕彩龙会逐一询问患者平时吃什么药、在哪里购买。如果发现患者长期服用的药品卫生院没有，他就把药品名称、商品名和规格等信息拍照记录下来，再到采购平台上查找。能够采购到的，就联系患者，尽量把药配齐。

这项工作需要一点点积累。日常诊疗中，他也会根据患者的实际需求和自己对常见疾病用药的了解，逐步扩充卫生院的药品目录。只要患者来卫生院买药，提出了用药需求，医生们就登记下来，再根据实际需求采购。

一年多下来，卫生院的药品种类增加了一百多种。很多患者不必再为了一盒药跑上百公里。

“最基本的，就是给患者省了钱。”谈到这项改变，滕彩龙觉得这件事解决的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问题。对于需要常年服药的老人来说，少跑一趟路，省下的不只是交通费，还有往返途中消耗的时间和精力。

他记得一位八十多岁的糖尿病患者。老人住在村里，距离卫生院步行将近一个小时，平时独自生活。滕彩龙定期上门随访，了解老人的身体状况和用药情况。老人长期血糖偏高，日常需要服用降糖药，也会用到止痛药。

过去，老人需要的部分药品在当地买不到，只能另想办法。卫生院逐步补齐了药品种类后，老人可以固定来这取药，也能顺便接受随访，遇到身体问题时，有一个熟悉、信任，能够求助的地方。

滕彩龙知道，这样的患者并不少见。尤其是那些住在高半山（指海拔较高，位于山腰或者半山以上的地带）、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看病、买药都不容易。“我们这边紫外线很强，太阳又大，老人出一趟门不容易。所以既然人来了，我们就要给别人解决问题。要让他们拿到药。”

药品种类增加后，卫生院的接诊量也发生了变化。滕彩龙提到，2024年以前，卫生院每年的门诊量大约在2000人次上下。他来的第一年，到年底，门诊量已经达到4000多人次。

滕彩龙很清楚，基层卫生院的条件与大城市的医院没法比。他曾去成都周边和浙江的一些地方参观，看到过当地的医疗设备和信息化系统，他无法忽视那种差距。在滕彩龙看来，硬件条件暂时无法与外界相比，就先把现有的服务做好，把能够开展的特色项目逐步建立起来。“我们只有尽量踏踏实实地做。”

给村民登记健康体检报告

重新建起中医科

去年，滕彩龙牵头在卫生院建立了中医科室。在那之前，卫生院的中医服务曾以康复理疗为主，后来因为医生离开不得不中断。有人想做针灸、吃中药，只能去县城。

滕彩龙向上级争取，调来了专业中医。2025年2月，杨波来到达维镇卫生院。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小金县的另一个乡镇工作，还曾和滕彩龙共事。他比滕彩龙晚毕业一年，2019年大学毕业后，也选择回乡做基层医生。

门诊并不是有了医生就能开起来。最初，卫生院只有一个用了十多年的铁质中药柜，既破旧，也不够卫生。许多前来就诊的老人不会自己煎药，卫生院还需要煎药机和专门的煎药室。

杨波知道卫生院条件有限，跟滕彩龙提出这些需求时也有顾虑。“但他没有因为困难而搁置。”滕彩龙想办法添置了新的中药柜和煎药机。煎药室通了自来水，但当地水质较硬，不适合煎药，卫生院又专门购买矿泉水给患者煎药。

中医门诊就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杨波说，刚来时一天可能只有一两个患者，现在常常一个上午都在接诊，一年下来，他接诊的患者有五六百人。有人专程从周边乡镇赶来，有时他休息，患者还特意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上班。

57岁的熊正芳和丈夫一直生活在达维镇。两年前，她被查出高血压，需要长期服药。在卫生院开设中医门诊之前，她看中医、拿中药都得去县城，单程就需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车费倒没有好贵，但是太费时间，折腾一趟要好久，在家门口能看中医，方便好多。”熊正芳说。

对杨波来说，患者再次上门，是对医生的信任，这也给他带来了成就感。杨波一直没有停止学习，算上今年，他已连续第三年赴成都参加四川省举办的中医骨干人才培训，希望再掌握一些技术，在现有条件下帮助更多患者。

在滕彩龙看来，基层医疗服务要赢得患者信任，除了诊疗能力，服务态度同样重要。

“服务态度好一点，跟病人沟通的时候把事情讲清楚，我觉得很重要。”他发现，随着相处时间变长，一些患者开始习惯有问题时直接来找他。平时坐门诊，他也会留意患者的情况，记住他们常见的病症和用药需求。

“他一来，我基本上就知道他开的什么药，是什么病。”滕彩龙说。对他而言，这些日常诊疗中逐渐积累起来的熟悉感，也是基层医生与患者之间建立信任的一部分。

熊正芳也感受到卫生院的变化。她说，镇上老年人多，平时感冒、头疼或有慢性病，不管是看病还是取药，基本都能在卫生院解决。除了药品更齐全，医务人员的服务态度也让她印象深刻，“这些医生很年轻，服务都很好，很热情。”

熊正芳的女儿在成都工作生活，身边的年轻人不多。卫生院的医务人员定期上门随访、宣传健康知识，让她感到踏实。

滕彩龙推动的变化，不只发生在诊室内外，也体现在医生团队的日常工作中。

杨波记得，刚到达维镇卫生院时，滕彩龙已经开始推动交班制度。每天早上，医务人员到岗后，坐在一起交流工作情况，讨论病例，交接需要继续跟进的患者。工作中遇到的问题、接诊过程中发现的情况，都可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这是一支年轻的队伍。卫生院在岗的医务人员大多是“90后”，大家年龄相近。在杨波看来，要求大家之前，滕彩龙总会先带头做，而不是只安排其他人做事。冬天，大家会一起外出捡柴。有人休产假，原本的工作就由其他同事分担。遇到停水、停电或水管堵塞，包括滕彩龙和杨波在内的男医生会主动承担修理任务。

滕彩龙为村民做健康科普讲座

解决更多的问题

卫生院的工作，也不止于白天。应急电话由滕彩龙负责，急诊急救和120出诊的相关事务也需要随时响应。他的手机24小时保持畅通，半夜经常接到出诊电话。遇到游客高原反应、交通事故等情况，大家都可能被叫醒，赶去处理。

达维镇处于旅游环线上，过往车流量大，交通事故时有发生。近两年，附近的几座雪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登山游客。滕彩龙介绍，当地海拔约在2000米至2800米之间，卫生院所在位置也在2600米以上。对于平原地区的游客来说，来这里登山，可能会出现高原反应。滕彩龙提到，国庆节期间，卫生院就需要全员值班，随时应对可能增加的就诊需求。

滕彩龙一直努力完善急救设备和供氧条件，希望能在患者转诊前，先完成必要的检查和监护。面对设备、资金和人员上的限制，他逐渐形成了一套处理问题的思路：先明确哪些事情最紧迫，再一点点推进。“我们还是要把急诊急救这一块，还有基本的医疗保障这一块首先做好。”滕彩龙说。

高原地区的急症处置，对达维镇卫生院这样的基层医疗单位来说也是一个挑战。滕彩龙会在日常交班时，把遇到的病例和处置经验讲给同事听，他也计划通过培训，让大家在遇到类似情况时能够更好地处理。

“基层杂事也多”，滕彩龙说，医护人员既要看病，也要负责药房、医保等工作，还要抽出时间下村、做宣讲。人员少的时候，只能一人承担多个岗位，彼此轮流值守。但滕彩龙认为，只有先把卫生院的基本服务能力建立起来，才能让大家更好地为当地居民服务。

“坚持，只有坚持，然后不断地想办法。”他说。对达维镇卫生院而言，向前走并不意味着马上改变所有现状，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下，让患者多买到一种需要的药，让老人少跑一趟路，让遇到急症的人得到及时处置，再慢慢解决下一个问题。

记者：佟晓宇

编辑：宋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