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做（14）｜证据交了一箱，法院为什么还不认商标有显著性？

前情回顾：讲方案要过数据关[1]；讲不良影响争的是公众怎样理解标志[2]。这一篇转入另一条常见争议：显著性。

法务桌上常有这样一幕：决定书写着“缺乏显著特征”，法务们连夜整理材料——春晚广告、发布会视频、审计报告、市场占有率、境外注册证、经销商合同、媒体报道，装了一箱。

显著性争议通常有两个问题：标志本身有没有显著性；如果没有，是否已经通过使用取得显著性。企业搬来的一箱证据，主要是回答第二个问题。

显著性诉讼不是证明企业有多有名，而是证明相关公众已经把那个申请的标识，当作识别商品或服务来源的标志。

下文十件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判决，按证据“断在哪里”分成四组，再用三件有利对照说明闭环怎样形成。其中四件详写，六件简写。“证据还差哪一环”是研究提示，不是我对代理律师工作的评价；本文不做胜诉率，不评价律师以及律所。

数据来源：知产宝MCP专题检索（截至2026年10月17日）。

数据范围说明：十件均为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商标授权确权一审判决（驳回复审九件、无效宣告一件），为专题选材。判决内容依公开文书转述，后续程序未核验。判决日期略；自然人仅保留姓氏。“撤销并责令重作”不等于商标获准注册。

01 标志没对上：证据主要证明了主品牌

案例一｜小米声音商标：春晚广告里还有“MI”

（2016）京73行初4374号｜驳回复审｜原告小米科技有限责任公司｜驳回诉讼请求[3]

决定为什么不认可：第14514527号声音商标（约11秒、八个小节）在可下载手机铃音、智能手机等上缺乏显著特征，证据不足以证明经长期大量使用已产生显著特征。

企业提交了什么：音频与著作权登记；2013年春晚广告、发布会视频、米粉节、默认来电铃声；论坛帖；广告费审计、公司审计、行业地位证明、“MI”驰名推荐函等。

法院为什么不接受：时长与节奏复杂，易被识别为背景音乐或铃声；申请日后使用证据可一并考量，但原告自认仅部分证据体现诉争商标；春晚广告“亦附加了原告的‘MI’标识，未单独体现诉争商标”；用户可更改默认铃声；“独创性并非商标应予核准注册的依据”。

证据还差哪一环：真正出现申请声音、且与申请样本一致的证据有多少；广告费中有多少能归到这段声音——原告对相关比例表示“不清楚”。

案例二｜沃得颜色组合：份额很高，颜色却只是背景色

（2023）京73行初12472号｜驳回复审｜原告江苏沃得农业机械股份有限公司｜驳回诉讼请求[4]

决定为什么不认可：第60262358号颜色组合商标（红色与浅灰色，第7类农业机械）缺乏显著特征。

企业提交了什么：宣传视频、产品册、协会市场占有率、审计、完税、销量、经销商、展会、荣誉、央视报道；诉讼中补“沃得”注册证、销售合同发票、境外注册、专利等。

法院为什么不接受：颜色组合易被识别为外观装潢，颜色普通；承认业内销售份额较高，但证据“均为主要体现‘沃得’等标识”，“诉争商标仅作为‘沃得’等标识的背景色存在”。

证据还差哪一环：证明相关公众已将这组颜色本身作为来源标志识别的材料；市场份额证明的是企业，不是颜色。

如果证据始终以主品牌为主要识别对象，就难以证明申请标志本身已经取得显著特征。

简要对照｜菲拉格慕环形扣[5]（2017）京73行初2902号，驳回诉讼请求。立体标志首先不能只被公众理解为普通商品部件或者装饰，其次还要证明该形状本身承担了来源识别功能。法院认为该标志“易被相关公众识别为带子的卡扣”、设计简单常见，且商品上还使用了“Ferragamo”商标，组合使用不足以证明公众已将该形状本身作为来源标志识别。

简要对照｜α-金装[6]（2016）京73行初249号，驳回诉讼请求。法院认为“金装”易被理解为包装系列描述；大部分证据显示其与“雅士利”共同使用，并与多个系列名并列，公众更易视其为系列名称。诉讼补证不予采纳；即使考虑，也只有奶粉上的使用。

02 商品和时间没对上：使用链条断了

案例三｜太阳神声音商标：早期合同没展示声音，后期合同晚于申请日

（2016）京73行初6410号｜驳回复审｜原告广东太阳神集团有限公司｜驳回诉讼请求[7]

决定为什么不认可：第14506240号声音商标（直升机版太阳神，第3、5、30、32、35类）缺乏显著特征。

企业提交了什么：主张旋律源自企业形象歌，经长期推广已形成唯一对应；诉讼中补经公证的电视广告发布合同、投放合同、发票、省政府文件等。

法院为什么不接受：声音商标“需经长期持续使用才能取得显著特征”；1994、2002、2003、2006年协议和合同“均未展示本案诉争商标”；2014—2016年大部分合同“晚于诉争商标申请日”；省政府文件、判决书所涉商标与本案无关；证据形成时间“存在较为明显的空档期”。

证据还差哪一环：能显示实际播放版本的合同或附件；一条申请日前连续、无断档的时间轴。

申请日前的使用证据是判断重点，但申请日后的材料并非当然排除。关键在于，它是在补强申请日前已经存在的使用和公众认知，还是直到申请日后才第一次建立证明路径。对照来看：小米案法院表示申请日后证据可一并考量；驾考宝典案诉讼补证被采信；全鸭季案诉讼证据被定位为对复审证据的“补强”。太阳神的问题在于，申请日前那一段本身就没有撑起来。

商品同样要对上：α-金装的证据只覆盖奶粉，而指定商品还包括火腿、水果罐头等。

03 材料没连上：合同、发票、图片各说各话

案例四｜参当家及图：照片缺少印证，发票合同对不上商标

（2016）京73行初5455号｜无效宣告｜原告烟台市海丰水产有限公司（诉争商标权利人）｜驳回诉讼请求，维持无效宣告[8]

决定为什么不认可：第12282512号“参当家及图”（第29类海参等）用于海参（非活）缺乏显著特征；用于其他商品易致原料误认；与“好当家HOMEY及图”近似。

企业提交了什么：注册信息、店面照片、2015年销售发票、包装照片、荣誉等。

法院为什么不接受：荣誉、注册信息不能证明使用；冷柜、灯箱合同未显示诉争商标；照片“均为原告自制证据，证明力较弱”；发票、邮寄单未显示诉争商标。

证据还差哪一环：在本案中，自制照片缺少其他客观材料印证，发票和合同又无法对应诉争商标，因此没有形成完整的使用证据链。

这是商标权利人作为原告的无效案：证据链问题在无效程序里同样关键。

04 数字没落到标志上：企业有名不等于商标有显著性

小米的广告费比例“不清楚”，沃得的份额证明的是“沃得”，α-金装的尼尔森调研把多个子品牌分别统计——数字很大，却落不到申请标志上。

简要对照｜普拉达图形[9]（2024）京73行初10896号，驳回诉讼请求。法院认为较为简单的图形“不易被相关公众作为商标识别”，在华销售证据的持续时间、地域、范围、规模均不足以证明形成对应关系；“域外注册情况不能成为该商标在中国具有可注册性的依据”。

境外注册证明的是别处的审查结果，不是中国境内相关公众的认知。

05 有利对照：闭环是怎样形成的

以下三件，法院认定经过使用取得显著特征，判决结果均为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作——这不等于商标最终获准注册。

有利对照一｜沪深300指数

（2015）京知行初字第6012号｜驳回复审｜原告中证指数有限公司｜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作[10]

决定为什么不认可：仅直接表示基金投资、金融服务等的内容和特点。

企业提交了什么：交易所移交公函、股东信息、样本股调整公告；年鉴、周报年报；数据许可协议、ETF基金合同；媒体报道与终端引用、获奖；管理办法与细则。

法院为什么认可：使用主体“只有原告一家公司”，他人未经授权不得使用，给予注册“亦不会对其他同业竞争者合法利益造成损害”；公众已将其与原告提供的系列金融服务联系。

闭环靠什么形成：谁在用、怎么用、用了多久、谁在说、规则依据，五组证据指向同一主体。唯一性来自交易所授权和制度安排，普通企业很难复制。

有利对照二｜驾考宝典

（2016）京73行初3531号｜驳回复审｜原告北京木仓科技有限公司｜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作；受理费由原告负担[11]

法院为什么认可：软件自2011年上线，申请日前已上线并获多项行业奖项；判决记载截至2016年7月手机端下载量达4.9亿次——这是截至该时点的累计数，不能全部算作申请日前的使用。法院认为“原告在诉讼中提交的证据足以影响案件结论”。

闭环靠什么形成：上线时间早于申请日，用户量直接挂在这个名称上。但判决同时说被诉决定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受理费由原告负担——关键证据仍应在行政阶段交齐。

有利对照三｜全鸭季

（2016）京73行初3391号｜驳回复审｜原告徐某｜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作[12]

法院为什么认可：复审证据含2008—2013年多家媒体的奖项与报道、图书收录等，“所显示的时间均在申请商标申请日之前，实际使用的服务均为‘餐厅、饭店’等”；诉讼证据是“补强”，予以采信。

闭环靠什么形成：按年份连续排列、全部落在申请日前、服务与指定服务一致。证据以奖项和报道为主，不要写成“奖项就够了”。

有利案例的共同点，不是材料更多，而是标志、商品、时间、主体、公众认知能够对上。

06 证据体检清单

申请标志在组合使用中能否被独立识别：不利——小米、沃得、菲拉格慕、α-金装；有利——沪深300。

商品／服务是否对应：不利——α-金装；有利——全鸭季。

时间是否在申请日前、是否连续：不利——太阳神；有利——驾考宝典、全鸭季。

材料是否客观、能否互相印证：不利——参当家；有利——沪深300。

是否只靠境外：不利——普拉达。

数字能否落到该标志上：不利——小米、沃得、α-金装；有利——驾考宝典。

每项可标低、中、高或暂无法判断，但必须附理由——它评价的是材料与论证的缺口，不是胜诉概率，也不是律师评分。

07 结语

这一篇我想说的是：显著性争的是公众是否已将该标志本身作为来源标志识别。

一箱证据可以证明企业做了很多；一条证据链，才能证明这件商标在相关公众之间的影响力。

后续《重做》仍将围绕确权争议中“交了材料却答错题”的争点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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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不评价律师，不做胜诉率，不替代正式法律意见，不保证案件结果。

怎样开始：首次咨询只要三样材料——商标号或图样、决定书、证据目录。判断可以研究以后，再请你补充重点证据、使用时间轴和三个具体问题。

如果你已经收到决定书，把商标号、决定书和证据目录发给我的助理。我们先回答一个问题：这一箱证据，究竟证明了什么？

显著性证据体检，不是替你再装一箱材料，而是先把无效的重量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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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为类案研究方法讨论，不构成对任何代理机构或律师的评价，也不构成法律意见；具体策略请以执业律师意见为准。

注释

[1] 张璿/睿AI：《重做（12）｜律师选好了，代理方案还要过一遍数据关》，知产力。

[2] 张璿/睿AI：《重做（13）｜商标被认定有“不良影响”，先别急着证明自己没有恶意》，知产力。

[3]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4374号行政判决书（小米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4514527号声音商标驳回复审）。

[4]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3）京73行初12472号行政判决书（江苏沃得农业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第60262358号颜色组合商标驳回复审）。

[5]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7）京73行初2902号行政判决书（萨尔瓦多·菲拉格慕股份有限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7177272号立体商标驳回复审）。

[6]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249号行政判决书（雅士利国际集团有限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3985660号“α-金装”商标驳回复审）。

[7]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6410号行政判决书（广东太阳神集团有限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4506240号声音商标驳回复审）。

[8]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5455号行政判决书（烟台市海丰水产有限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三人“好当家”权利人公司，第12282512号“参当家及图”商标无效宣告）。

[9]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4）京73行初10896号行政判决书（普拉达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国际注册第1676120号图形商标驳回复审）。

[10]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5）京知行初字第6012号行政判决书（中证指数有限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3914974号“沪深300指数”商标驳回复审）。

[11]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3531号行政判决书（北京木仓科技有限公司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5872656号“驾考宝典”商标驳回复审）。

[12]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6）京73行初3391号行政判决书（徐某诉商标评审委员会，第15023910号“全鸭季”商标驳回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