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赵家的院子里,一只编织袋"砰"地砸在了地上,里头的衣服散了一地。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飞了出来。
"你给我滚!今天就滚!"赵德厚站在堂屋门口,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头发被寒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一件男人的旧棉袄,青筋暴起。
院子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蹲在地上,默默捡着散落的衣物。他叫周建国,是老赵家的上门女婿,在这个院子里住了整整六年。
"爸,您消消气,大过年的——"赵家小女儿赵巧云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别叫我爸!"赵德厚一把推开女儿,指着周建国的鼻子骂,"我赵德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招了这么个女婿进门!六年了,六年!一分钱没往家里交过,天天就知道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养了个祖宗回来!"
周建国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不说。
隔壁邻居王婶趴在墙头看热闹,嘴里嗑着瓜子,小声跟身边的人嘀咕:"早该撵了,这女婿啊,白吃白喝这些年,老赵家那点积蓄都快被掏空了。"
赵巧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可也不全是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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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周建国当初上门,也不是没有苦衷。
六年前,他在镇上的砖瓦厂打工,手脚勤快,人也老实。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巧云,两人处了半年,感情不错。可周建国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赵德厚看他老实本分,提出让他入赘。
"只要你对我闺女好,这个家就是你的家。"赵德厚当年拍着他的肩膀,说得情真意切。
头两年,周建国确实肯干。白天在厂里搬砖,晚上回来还帮老丈人侍弄院子里的菜地。赵巧云怀孕那年,他把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媳妇,日子过得虽然紧巴,但也算和和美美。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砖瓦厂因为环保整改关了门,周建国一下子没了着落。他也去找过别的活,可镇上像样的工作本来就少,他又没什么技术,跑了几趟县城,都是不了了之。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慢慢地,他就不出去找了。
孩子的奶粉钱是岳父出的,水电费是岳父交的,连逢年过节走亲戚的礼,都是岳父掏的腰包。赵德厚嘴上不说,心里的火却一天天往上蹿。尤其是村里人背后的闲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脊梁骨上——
"老赵家那个上门女婿,废物一个。"
"巧云那么能干的姑娘,瞎了眼了。"
今天这一出,导火索是一件小事。赵德厚让周建国去集上买几挂鞭炮,周建国磨磨蹭蹭半天没动弹,最后冒出一句:"爸,我手头没钱。"
赵德厚的火,一下子就炸了。
周建国把三只编织袋绑在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上,又把后座的绳子紧了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灶台上飘出炖肉的香味,那是赵巧云一早就炖上的猪蹄,本来是给全家过小年准备的。
他没有再说话,骑上三轮车,"吱呀"一声驶出了院门。
"你走了就别回来!"赵德厚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巧云抱着四岁的女儿妞妞站在门口,妞妞还不懂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去哪儿呀?"
赵巧云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在围裙上。
她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该怎么追。父亲的委屈她懂,丈夫的窝囊她也看在眼里。这几年,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夜里不知偷偷哭过多少回。
可到了下午,她坐不住了。
妞妞在炕上睡着了,赵巧云搓了搓冻红的手,给女儿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出了门。她骑着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北风,一路赶到了镇上的汽车站。
小年夜的车站冷冷清清,候车棚里只有几个人缩着脖子等车。她一眼就看见了周建国——他坐在棚子最角落的水泥墩上,三只编织袋堆在脚边,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到头的烟,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建国。"
周建国猛地抬头,看见妻子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你怎么来了?回去吧,外头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赵巧云走到他面前,也不嫌水泥墩子凉,一屁股坐了下来。寒风灌进候车棚,她的头发被吹得遮住了半张脸。
"你要去哪儿?"她问。
"去广东。"周建国掐灭了烟头,"厂里以前的老李在东莞干装修,说能带我。我去了好好干,挣了钱寄回来……"他说到这里,声音就断了。
赵巧云沉默了很久。候车棚外的广播响了一声,又熄了。远处有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是别人家在迎灶神。
"我要跟你一起走。"赵巧云突然开口。
周建国愣住了。
"巧云,你说啥?"
"我说我跟你走。"她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定,"妞妞留给我爸带几个月,等咱俩在那边站稳了脚,再把孩子接过去。建国,咱俩一起干,我不怕吃苦。"
周建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的手在抖,不全是因为冷。
"你爸会同意?"他苦笑。
"他是气你不争气,不是不认你这个女婿。"赵巧云抓住了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是常年干活的手,"建国,你有手有脚,以前在厂里干得好好的,这两年你是钻了牛角尖。我不怪你,但你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跑了,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和妞妞。"
周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这才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巧云,这些年在你家……我活得不像个人。不是爸对我不好,是我自己觉得抬不起头。出去找活找不着,回来又看你爸的脸色,时间长了,我就不想动了,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
赵巧云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知道,丈夫这些年不是懒,是心里那口气散了。一个男人入赘到别人家,本来就矮了三分,再挣不来钱,那仅剩的一点尊严也碎了。他是把自己困住了。
"走吧,咱一起走。"赵巧云站起来,替他拎起一只编织袋,"到了那边,咱靠自己的手吃饭。等攒够了钱,咱回来给爸好好过个年。"
那天傍晚,赵巧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赵德厚只说了一句话:"把妞妞送回来,你们去吧。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挂了电话,赵德厚在堂屋里坐了半晌。灶台上的猪蹄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炕上的妞妞醒了,喊着要妈妈。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孙女抱了起来。
院子里那三只编织袋砸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他嘴上骂得狠,心里其实明白:有些人不是不行,只是被日子压弯了腰,需要有人拉一把。闺女愿意拉,那就让她去拉吧。
后来的事,是隔壁王婶在村口闲聊时说的——
"巧云两口子去了东莞,在工地上干装修。听说周建国现在可卖力了,一天能干十几个小时,巧云给工人做饭,两口子一个月能攒下七八千。年前还往家里寄了五千块钱,老赵拿着那个信封,在门口站了好半天……"
王婶说到这里,嗑了一粒瓜子,补了一句:
"你说这人啊,有时候不是没本事,是少了那么一股劲儿。这股劲儿,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有时候嘛——是被人拽出来的。"
院子里的腊梅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在寒风里一朵一朵的,不起眼,但闻着特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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