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这是什么意思?蛋糕就那么一块,您先切一大半给小宇,剩下边角料才给我闺女?"
李建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塘。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腊月二十八,老太太赵秀兰家里挤满了人。儿子赵明一家三口,女儿赵敏一家三口,再加上赵秀兰自己,七口人围坐在一张老旧的圆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炖排骨、蒜薹炒腊肉,都是赵秀兰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的。
屋子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被寒风吹得哗哗响。暖气片不太给力,每个人都穿着厚棉袄,脸蛋却被热菜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事情的导火索,就是桌子中间那块奶油蛋糕。
那是赵敏特意从县城带回来的,说过年了给两个孩子尝尝鲜。八寸的蛋糕,奶油上面用草莓摆了个笑脸,五岁的小宇和四岁的朵朵都瞪大了眼睛,小手在桌子底下早就攥紧了。
赵秀兰笑眯眯地拿起刀,先切了一大块——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稳稳当当放进孙子小宇碗里:"来,小宇先吃,男孩子要多吃点,长得壮。"
小宇欢天喜地地抓起来就啃。
然后赵秀兰又切了一块,明显小了一圈,带着边上被刀压歪的奶油花,递给外孙女朵朵:"朵朵也有,来,吃吧。"
朵朵接过来看了看,奶油花被压得稀烂,草莓也没有。她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但嘴唇瘪了瘪。
李建军全看在眼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其实这把火,不是今天才点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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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和赵敏结婚六年了。六年里,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家里,儿子和女儿,孙子和外孙女,从来就不在一杆秤上。
赵明两口子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算差。每回赵秀兰去帮忙看店,从来不提一个字的辛苦钱。可赵敏要是请她帮忙带两天孩子,老太太嘴上不说,脸上那个为难劲儿,比吃了黄连还苦。
去年小宇过生日,赵秀兰二话不说掏了两千块红包,还专门坐班车去县城给孙子买了双品牌运动鞋。朵朵生日呢?老太太打了个电话,说"外婆给你买了包糖,下次来拿"。一包糖,三块五。
赵敏从来不吭声。她私底下跟李建军说:"妈那一辈人都这样,重男轻女,偏心儿子,咱别计较。"
李建军咽得下去吗?他咽了五年。
但今天这块蛋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女儿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旁边小宇大口大口吃着最大的那块,草莓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拍了桌子。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蛋糕就那么一块,您先切一大半给小宇,剩下边角料才给我闺女?"
赵敏一把拽他袖子:"建军!过年呢,你说什么呢!"
赵秀兰手里的刀还没放下,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颤:"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宇是哥哥,先给哥哥……"
"哥哥就该多吃?那我闺女就活该吃剩的?"李建军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妈,不光是这块蛋糕的事。您扪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您对小宇和朵朵,是一样的吗?"
赵明坐不住了,筷子一横:"建军,你什么意思?过年了你跟我妈摔脸子?"
"我跟妈说话,你先别插嘴。"李建军扭头看着赵明,眼睛里带着压了好久的火,"你也别装糊涂,你心里门儿清。"
空气像被冻住了。朵朵被这阵势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蛋糕掉在地上,奶油沾了一地灰。赵敏赶紧把女儿搂进怀里,眼眶也红了。
赵秀兰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块碎蛋糕,刀从手里滑下来,咣当落在桌面上。
谁也没再吃饭。赵明气呼呼地带着老婆孩子走了,甩门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像在替这个家叹气。
赵敏蹲在地上收拾蛋糕渣子,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瓷砖上。朵朵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她那只掉了棉花的布兔子,一声不吭。
赵秀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火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过了很久,赵秀兰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建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李建军没说话。
"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赵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我妈偏心我弟弟,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我恨了一辈子,可轮到我自己……我也变成了我妈那样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浑浊的泪水挂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我不是不疼朵朵,我是……我脑子里那根弦,就是觉得孙子是自家的,外孙女是别人家的。我知道不对,可我改不了。"
赵敏终于忍不住,扑到母亲怀里哭了出来:"妈,朵朵也姓赵啊……她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的肉啊……"
赵秀兰搂着女儿,浑身都在发抖。她伸出另一只手,朝沙发上的朵朵招了招:"朵朵,来,到姥姥这儿来。"
朵朵犹豫了一下,抱着布兔子慢慢挪过来。赵秀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泣不成声:"姥姥对不起你……姥姥对不起你……"
李建军站在厨房门口,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他把烟头掐灭,蹲下来,和妻子、女儿、岳母挤在一起。
"妈,"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我今天话说重了,不该当着孩子的面。但我就是心疼朵朵,您能理解吗?"
赵秀兰使劲点头,泪水把围裙洇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赵秀兰重新下了厨,用家里剩的面粉和红糖,蒸了一锅发糕。她切了最大最正的一块,端端正正放到朵朵面前。
朵朵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红糖味在嘴里化开,她仰起脸:"姥姥,好甜。"
赵秀兰笑了,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的日子有没有完全改变?说实话,没有。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观念,哪是一顿饭、一场哭就能扭转的。但至少,赵秀兰开始留意了。朵朵生日那天,她也会专门去买条裙子;逢年过节的红包,两个孩子一样多。
有些偏心,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李建军那一拍桌子,拍碎的不只是一顿年夜饭的体面,也拍醒了一个母亲迟到了半辈子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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