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块!你每个月往你妈那儿塞五千块!咱家闺女下学期的补课费还没着落呢,你倒好,当散财童子!"
张国栋把饭碗"啪"地拍在桌上,筷子弹飞出去,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对面的妻子林小慧被这动静吓得一抖,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住。
那是七月的一个闷热傍晚,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意乱。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起桌上的纸巾,却吹不散这屋子里越烧越旺的火药味。
林小慧慢慢把汤碗放下,抿了抿嘴唇,没吭声。八岁的女儿朵朵吓得缩在沙发角落,抱着毛绒熊,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爸爸妈妈。
"你说话啊!"张国栋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他是真急了。今天单位发工资,他打开手机一看,银行卡里到账八千二,扣掉房贷三千五、闺女学费、水电物业,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都不够过到月底。可妻子上个月又给岳母转了五千。
他不是不知道岳母家的难处,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这么填的。
林小慧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家情况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国栋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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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慧的父亲林大山,五年前查出了尿毒症。
这个消息砸到老林家的时候,就跟天塌了一样。林小慧的母亲刘桂芳——一个在镇上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豆腐的女人——当场就瘫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化验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大山原先是开货车的,风里来雨里去三十年,攒下的家底本来够老两口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病,就像个无底洞。每周三次透析,一次四五百,加上药费、检查费、来回路费,一个月少说也要六七千。医保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依然像一座山压在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头上。
林小慧还有个弟弟林小军,在南方一家工厂里当质检员,工资不高,刚结婚不久,媳妇又怀了孕,自顾不暇。弟媳妇王丽说话直,有一回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咱也不是不管爸,可小军一个月才四千多,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总不能饿着孩子吧?"
话糙理不糙,可刘桂芳听了,一个人在厨房里抹了半天眼泪。
所以这几年,给父亲看病的大头,一直是林小慧在扛。
她在一家社区药店当店员,月薪三千出头。加上张国栋的工资,两口子的收入加起来一万一千多,在这个三线小城本来也够过日子。可架不住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娘家汇五千块。
张国栋最初是理解的,甚至主动说过:"爸治病要紧,咱省着点花就行。"
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下来,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终于在今天晚上断了。
"特殊?哪家没有特殊情况?"张国栋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我爸去年腰椎间盘突出做手术,我问你要过一分钱没有?我妈一个人在老家种地,我打过几回电话诉过苦?"
林小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声音带着哽咽:"腰椎间盘突出和尿毒症能一样吗?你爸做完手术能下地走路,我爸呢?他一辈子都得绑在透析机上!他才五十八岁啊!"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格外刺耳,朵朵把脸埋进毛绒熊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国栋看见女儿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抓起烟盒摔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起来,又一节一节灭下去。林小慧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没忍住,趴在饭桌上哭出了声。
朵朵轻轻走过来,用小手拍着妈妈的背:"妈妈不哭,朵朵不上补习班了,把钱给姥爷看病好不好?"
林小慧哭得更厉害了。
张国栋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混着烟味,说不上好闻。
他想起去年过年回岳父家,老丈人坐在轮椅上,瘦得皮包骨头,手臂上全是针眼,透析留下的瘘管在皮肤下面鼓起一条蚯蚓似的青色血管。老丈人看见他们来了,咧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国栋来了,快坐快坐,你妈炖了鸡汤。"
那个笑容让他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发酸。
岳母刘桂芳把他拉到厨房,一边切菜一边小声说:"国栋啊,妈知道小慧每个月给家里寄钱,你们压力大。等开了春,妈把豆腐摊支起来,能挣一点是一点,你们别太为难自己。"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菜刀都没停,切出来的萝卜丝又细又匀,可眼圈却红了。
张国栋当时鼻子一酸,说:"妈,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回来以后,日子该难过还是难过。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凳上,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灯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慧发来的微信消息,就一句话:"我知道你委屈,可我不能看着我爸去死。"
张国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睛酸涩得厉害。他想回一句"我也没说不管",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争吵里其实没有坏人。他不是不心疼岳父,林小慧也不是不心疼这个家。只是生活把两个人逼到了一个死角,谁都喘不过气来,只能冲着最近的那个人吼。
后来的事,说不上圆满,但也算有了转机。
张国栋第二天去找了岳母,没跟林小慧说。他把家里的经济账一笔一笔算给老太太听。刘桂芳听完,沉默了好久,最后拍着他的手说:"国栋,妈从下个月起,只收三千。剩下的,妈想办法。"
张国栋摇头:"妈,我不是来砍价的。我是想跟您商量,咱能不能一起想想别的办法。"
后来他们真的想了办法。张国栋帮岳父申请了大病医疗救助和低保补贴,又在网上查了异地透析的报销政策,来回跑了三趟社保局。林小军那边也被林小慧打了几通电话,松了口,每月挤出一千块寄回来。
钱还是紧巴巴的,日子还是不轻松。朵朵的补习班最后报了一个便宜的网课,林小慧在药店下班后又接了几单社区团购的活。
那天晚上张国栋回到家,看见林小慧坐在沙发上,一边给朵朵织毛衣一边打瞌睡,毛线团滚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轻轻放回她膝盖上。
林小慧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打折,我买了两斤,明天给你炖汤。"
张国栋"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他想说点什么大道理——什么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什么再苦也得往前走——可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别织了,伤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蝉还在叫,可听起来不那么烦了。
日子嘛,就是这样——不会所有的苦都有甜来补,也不是所有的结都能解得干干净净。可只要两个人还愿意一起扛,这根绳子再细,也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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