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路过水果摊,一股浓烈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停下脚步,是榴莲。金黄的果肉从裂开的壳里露出来,像一块块软糯的金子。摊主是个胖大姐,正麻利地用保鲜膜包着一盒盒果肉,嘴里吆喝着:"今年泰国金枕到货,甜得流油咯!"
我咽了咽口水,掏出手机看了眼价格牌——三十五一斤。犹豫了几秒,还是给赵磊发了条微信:"老公,我想买个榴莲,转我一百块钱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那边迟迟没回。
我站在摊位前等了五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赵磊回了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买什么榴莲啊,那东西又贵又臭,咱们家没这个习惯。"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耳边是摊主热情的叫卖声,鼻尖是榴莲甜腻的香气,可心里像被人泼了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咱们家没这个习惯。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想买件新裙子,他说"咱们家没这个习惯,你衣柜里那些够穿了";想周末去看场电影,他说"咱们家没这个习惯,手机上什么看不了";上个月妈过生日,我想给她买个金手镯,他说"咱们家没这个习惯,老人家戴那个干嘛"。
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八岁,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员,月工资六千块。和赵磊谈了三年恋爱,同居两年。从同居第一个月起,他就提出把两个人的工资放在一起管。
"我工资八千,你六千,加起来一万四,我来统一规划,攒钱买房。"他说这话时特别真诚,眼睛亮亮的,像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没多想,觉得这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痛痛快快就答应了。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一分不留全转给他。他给我发五百块零花钱,说是"日常够用了"。
五百块够什么用?中午在厂里吃食堂要花钱,来回坐公交要花钱,买个洗发水卫生巾要花钱。到月底,口袋里常常只剩几十块钢镚儿,叮叮当当响,像在嘲笑我。
可我一直没觉得不对。直到那天,我站在水果摊前,连买个榴莲的自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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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手机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碰见了隔壁的张姐。张姐四十多岁,在菜市场卖卤味,嗓门大,心眼热。她一眼就看出我脸色不好,拉着我问:"小禾,咋了?蔫头耷脑的。"
我本来不想说,可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话就倒了出来。
张姐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说你一个月挣六千,全交给他,他就给你五百?他工资八千,加一起一万四,你们同居两年,少说也攒了二十万了吧?"
我愣住了。是啊,二十万,这笔账我从来没算过。
"那钱在哪儿?他给你看过存折没有?"张姐追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没有。他从来没让我看过任何账目。每次我问起攒了多少钱,他都含含糊糊地说"在攒着呢,你别操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磊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一袋卤鸭脖和两罐啤酒。听见我进门,他头都没抬:"饭在锅里,我热了剩菜。"
我看着那两罐啤酒,十二块一罐的精酿,他喝得心安理得。而我,连三十五块一斤的榴莲都吃不上。
"赵磊,咱们到底攒了多少钱?"我站在他面前问。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闪了闪:"问这个干嘛?好好攒着呢。"
"我想看看。"
"你这人怎么回事?"他坐起来,语气忽然变了,"是不是张大嘴巴又跟你说什么了?我管钱还不是为了咱俩好?你要是东花西花的,啥时候能买房?"
他一急就叫张姐"张大嘴巴",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退缩。
"我就想看看数目,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行,你要看是吧?"他打开银行APP,把屏幕亮给我。
余额:三万两千四百块。
两年,一万四乘以二十四个月,三十三万六。就算扣掉房租水电生活费,怎么也不该只剩三万。
"钱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赵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嘟囔出来:"投了点基金……亏了些。还有,我车贷也从里面扣。"
车贷。他去年买了辆十二万的车,说是分期付款自己在还。原来,一直花的是两个人的钱。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赵磊均匀的鼾声,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窗外蝉鸣阵阵,七月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银行开了个新户头,把工资卡的自动转账取消了。中午休息时,给赵磊发了条消息:"从这个月起,工资我自己管。家用AA,每月各出三千。"
他连打了八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下班后他堵在厂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委屈表情:"小禾,你这是不信任我啊?我哪点对不起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你对不起我的,是从来没把我当平等的人。我挣的钱我没资格过问,我想吃个水果要看你脸色。赵磊,这不叫过日子,这叫被管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变了。"
是,我变了。
后来的事其实没那么戏剧化。我没有摔门离开,也没有大吵大闹。我只是开始自己管钱,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妈那儿打一千块,给自己留出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赵磊闹了一阵子,见我态度坚决,也就偃旗息鼓了。
但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分手是三个月后的事。他提的,理由是"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听话的小禾了"。
搬家那天,张姐帮我拎箱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我倒是平静,路过水果摊,买了一整个榴莲,三斤半,一百二十二块五。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掰开金黄的果肉塞进嘴里,甜得发腻,软得像奶油。
原来这就是榴莲的味道。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头一回觉得,花自己的钱买想吃的东西,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事。
日子是自己的,钱也该攥在自己手里。这个道理,我用两年和十几万块钱才学会。贵是贵了点,但好在,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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