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炮口对准数据机房——从俄乌“断算力”之战说起

一、这条新战线，是打油打出来的

首先介绍一下背景。这段时间，柴油的价格一直在上涨。为啥？乌克兰的无人机三天两头到俄罗斯炼油厂里钻，油拉不出来，价格也就无法控制住了。俄乌这场仗，早就不是光在战壕里打了——油田、港口、仓库，哪条经济命脉都挨过炸。

就在这当口，又开辟了一条新战线。从9月下旬开始，俄罗斯的无人机导弹就对乌克兰的数据中心进行了“点名”，导致基辅十多万户家庭一夜之间失去网络连接，到十月初，首都的好几个机房接连被端。俄方说那里头藏着军情机构，而乌方则认为，断的是老百姓的救命信息——因为乌克兰被称为世界上有名的“数字国家”，证件、缴税、申领补贴全装在一个手机应用里，甚至空袭警报也是通过手机来发送的，一旦网络中断了，这些紧急的通知也就无法传达到人们的耳中。双方各有各的理，但是动手却是实实在在的。

乌克兰的回礼很快到来。总统泽连斯基说得很清楚：“我们总是以牙还牙，他们打了我们的数据中心，我们就还击。”于是四天之内，三记重拳打到了俄罗斯的心脏上：梁赞州萨索沃的机房首先起火燃烧，然后卡卢加州的机房模块遭到破坏，最后弗拉基米尔的机房完全瘫痪。俄罗斯最大的互联网公司Yandex在境内设有五座大型数据中心，五座里头一下子躺平了三座。第四拳就打在了俄罗斯储蓄银行上面，因为那里掌握着一亿人的钱财。

炸的，还是俄罗斯的数字命门。

有一个苗头可以回味：往年俄罗斯军方集中打乌克兰的电网，都是入冬以后的事；今年却提前了两个多月就动了手。冬天还没到，对方的电站先被打到“修不过来”——这是要把人家的日子先冻住。机房战，就是从这盘棋里长出来的一步新棋。

▲ 俄罗斯的 “ 谷歌 ”——Yandex 总部（资料图

▲俄罗斯的“谷歌”——Yandex总部（资料图） 二、一座数据机房，凭什么顶一座炼油厂

有人可能纳闷：炼油厂炸了，没有石油也就算了；数据机房，不就是一间机房嘛，值得下这么大的本钱去炸吗？

我们来计算一下。Yandex是什么？是俄罗斯的“谷歌”，全国七成以上的搜索都用的是它的服务。不仅如此，打车用它，点外卖用它，付款用它，收发邮件用它，连莫斯科一些小区的门禁都挂在它的系统上。它给六万四千多家企业供着云服务。一炸之后就有八十多个服务瘫痪了，搜索流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老百姓打车打不到、转账转不出去、回家进不去门，就连“钱在不在”都觉得不确定，于是公司马上出来说话：账本备份了多次，钱不会丢失。莫斯科交易所中，Yandex的股价随之下跌了一大截。更加耐人寻味的是该公司转头把自家机房从地图上删除了——早干嘛去了？楼又搬不走。

机房里面还有更加珍贵的东西。Yandex用来训练人工智能的三台超级计算机全在这几座挨炸的机房里。超算就是由几万个顶级芯片组成的“算力大厦”，它是俄罗斯大模型的“练功房”。但是这些芯片都是进口的，制裁大网一罩之后，即使有钱也无法购买到。Yandex说要更换设备的话需要等待半年时间。炸了一栋楼，端了人家的家底，这买卖比炸油罐狠多了。

火场中还有一件事情让懂行的人看了直呼可惜。无人机先点燃了它，大楼上的喷淋系统也随之开启起来——一旦喷出水来，就相当于给机房又加了一次伤害。内行人知道数据机房害怕的是水而不是火。正规机房灭火使用的是氮气等特种惰性气体，喷射之后没有痕迹，服务器擦拭一下就可以重新启动；可大火一起，水一浇、一短路、一腐蚀，主板和芯片基本都得报废。行里有句话：火熄之时，就是机房报废之日。

这笔账算下来就清楚了：几万美元一架的无人机，瘫痪几十亿美元的机房。搁哪个将军手里，都得掂量掂量。

▲一座楼里装着一个国家的日子——数据中心机房（资料图） 三、谁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谁先挨刀

奇怪的是：挨炸挨得狠的，不是挨打多的乌克兰，是俄罗斯自己。

这里面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乌军开战之初就吃到了苦头，于是学会了——政府的数据马上迁移到其他国家的云服务器上，自己国内的网络变成了一张“乱网”，东一条路西一条路，你炸断一条，流量立刻就会避开；本地机房被毁掉之后，在欧盟设立的备份就“满血复活”了。而俄罗斯则是相反的情况：为了解决“数字主权”的问题，立法把所有的数据都锁死在本国的服务器里面；对外部备份来说，一方面受到本国法律的限制，另一方面又被其他国家制裁所阻挡。俄罗斯最有价值的计算资源就集中在这几栋楼里。欧洲学者说的一句话就是：俄罗斯比乌克兰更加经不起这场“数据中心之战”。就连俄罗斯自己的博主也承认了这一点：高度集中，成了战时的软肋。

这不是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的“地方戏”。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伊朗的无人机就已经对亚马逊位于中东地区的数据中心进行了攻击，并导致电商、银行、打车软件等多家平台服务瘫痪。数据中心之战，全世界都要补上的一课。

俄罗斯方面也进行了弥补。八月就已经颁布了法令，规定对于防护不到位的重要基础设施，国家有权接管；这次机房被炸了之后，数字发展部连夜和国防部一起商讨应对措施。可楼是现成的楼，芯片是买不来的芯片，方法想尽了也只能亡羊补牢。

另外，乌方放话称这一炸把俄水军全端了，但是国际核查机构一查——掉下来的只是一些自动爬虫的流量，并且水军早已转移到其他云上去了。炸楼可以摧毁服务器，但是不能摧毁租用的算力；可以搬走一屋子的硬盘，但是不能搬走整个舆论产业链。也就是说，乌方吹嘘的是“斩首”，实际上只是拔了一根网线——这样的宣传口径和真实的作战成果之间存在很大的差距，这也正是这场战争中最真实的写照。

▲发射架旁的无人机——几万美元，换几十亿美元（乌军第65机械化旅/法新社） 四、我们的功课：数据机房要建在对手打不瘫的地方

打仗的人要算好两笔账：油不能断，算不能瘫。数据流后面跟着的是物流、资金流和指挥流，任哪一条中断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门课，咱们没等人来教，早就下手了。东数西算，说白了就是把这盘算力摊到全国地图上——东边的数据送到西边去算，不扎堆，也不把宝押在一处。要紧的业务，两地三中心备份；要紧的设施，往地下挪、往纵深挪。上海临港试过一回：电一紧张，计算任务三分钟就整体搬到湖北，业务照转，用户那边一点感觉都没有。这道防线，行话八个字——打而不垮，断而能续。真防线的功夫，不在楼顶的铁丝网上，在图纸摊开的那一天。

这场“数据中心大战”看到这儿，最扎人的一条就是：算力平时是生产力，战时就是战斗力。别人已经在炸机房了，轮着咱们建机房、管机房、用机房，每一步都得先问自己一句：哪天要是有无人机飞进来呢？

结语

战争的靶子，从油罐挪到了服务器；将军的算盘，也该从射程挪到算力。制信息权，先要保得住机房里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