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珠海格力技工学校开学第一课。台下坐着首届六百多名新生、老师和家长,董明珠开口没讲“大国工匠”的大道理,先讲了一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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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校园超市里看到一个普通橘子标价一块五,当场撂下一句话:“那宰我们学生?这种超市是不允许在这开的。”当天下午站上讲台,她把这个决定当面宣布了。一块五一个橘子,放在外面的水果店未必算贵,但在一个封闭校园里,对一个十五六岁、生活费有限、出不了校门的学生来说,这个价格背后站着的不是市场,是别无选择。
很多人把这件事读成“董明珠管得宽”。同一天她还立了另外几条规矩:十几岁的学生不许谈恋爱,头发太长不行,学校周末请理发师来免费剪。恋爱和头发惹来的争议,远远盖过了那个橘子。但如果只盯着“管得宽不宽”,恰恰错过了这个橘子真正暴露出来的东西。董明珠当场拍板的动作,管的不是价格,是定价权落在谁手里;而这件事之所以值得认真拆开看,是因为它照出了一个更普遍的结构——封闭空间里的生意,天然倾向于把“没有选择的人”变成利润来源。
校园超市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不需要太多想象。学校实行封闭或半封闭管理,学生不能自由出入,校内小卖部就成了独家经营。承包费被拍出天价的故事不是孤例,有的中学小卖部三年承包权叫到三百多万,成本最终一层层转嫁到货架上。各地教育部门和市场监管部门这些年反复整治校园商店“价格虚高”,要求售价不得高于校外,恰恰说明这不是某一所学校、某一个橘子的偶发问题。一块五的橘子只是浮出水面的那一颗,水下的逻辑是:当一个空间里的人出不去,空间里的卖方就不需要看他值不值,只需要看他还能不能忍。
董明珠的处理方式很“董明珠”。她没有去跟超市谈降价,没有要求明码标价、公示比价,而是直接把店关掉。这个动作干脆,解气,也护住了学生的钱包。但把“关掉”当成终点,就忽略了一个更麻烦的追问:关掉一家不合理的超市很容易,建立一个让学生不必被“宰”的制度,要难得多。 校园商业点位的定价,本该有公示、有比对、有学生参与监督、有退出机制,这些制度如果平时就跑得通,一个橘子不需要等到校长亲自逛超市才被发现。董明珠的个人风格补上了制度的缺口,但个人风格不是制度本身。今天她在,橘子卖不了一块五;换一个不逛超市的校长,同样的点位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才是真正该盯住的问题。
这就要说到格力技校这所学校本身的特殊之处。它由格力电器全资创办,董明珠亲自当校长,首届招生超过八千人报名,最终录取六百多人,主打“入校即入企,毕业即适岗”,实操课程占比超过七成,学生毕业后优先进入格力及产业链企业。企业办技校,效率来自“贴近产线”,风险也来自“贴近产线”。 学生的技能高度绑定格力自身的生产体系,就业出口集中在少数企业,今天“毕业即上岗”的另一面,是未来岗位调整时跨行业迁移的空间有多大,需要打一个问号。有评论把这类办学直接点破为“制造业的一笔人力生意”:把招工成本前移成办学投入,家庭分担一部分学费,企业提前锁定经过定向训练的劳动力。这不是贬义,但它意味着,这所学校从第一天起就同时承载着两种身份——教育机构和用工前端。 董明珠管橘子、管理发、管恋爱,管的其实是后一种身份所要求的那套“把人管住、把精力收拢”的秩序。
在这个框架下,那个橘子就不只是一个价格问题,而是一个信号问题。它告诉学生:在这个空间里,你口袋里的钱有人盯着;它告诉管理者:如果连一颗橘子都放任不管,后面要管的东西会更多。董明珠用关店这个动作,同时回应了这两层信号。但信号能传递多远,不取决于她一个人站得多高。她自己在课上说了,格力对人才的需求很大,六百多名学生远远不够支撑格力的可持续发展。当学校的规模继续扩大,当“格力特色班”从几个变成几十个,当一个校长再也逛不完每一间超市的时候,护住学生钱包的,就不能再是某一次巡视里的当场拍板。
一块五的橘子被赶走了,这是好事。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赶走它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套规则?如果是人,人会走;如果是规则,规则会留下。董明珠在开学第一课上说,希望十五年后有人能坐上她这个位置。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未必会像她一样在开学前背着手去逛超市。到那时候,格力技校能不能靠一套不依赖“校长亲自逛”的制度,让下一个橘子标出它该标的价,才是对企业办学这场实验更诚实的检验。 管住一颗橘子靠眼力,管住所有橘子靠制度。前者她已经做到了,后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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