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岁爷爷四个儿子全走了，只剩儿媳孙辈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没开。我低头看了一眼，锁换了。那是去年腊月廿三，下午四点零七分，我站在爷爷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盒从社区医院开的降压药和一瓶开塞露。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戏曲频道，秦腔，《三滴血》。我拍了三下门，又拍了三下，里面没动静。电话打给二婶，响了七声她才接，说在菜市场，让我去找三楼的大嫂拿钥匙。我说锁换了。她顿了一下，说那可能是老三媳妇换的，她不清楚。

我爷爷九十八了，耳朵还灵，眼睛不行，腿从去年秋天起就走不动，整天歪在沙发上，靠遥控器和尿壶过日子。他四个儿子，我大伯二〇一六年没的，我二伯二〇一九年没的，我爸排老三，二〇二一年腊月走的，我四叔去年八月刚烧了百日。四个儿子一个不剩。剩下的是四个儿媳，我大妈七十六，二婶七十三，我妈七十，四婶六十八，各自住在城东城西城南，离爷爷住的老厂家属院最近的骑车二十分钟，最远的坐公交要换两趟。孙辈我们这一层六个，我是老二家的闺女，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八。

腊月廿三那天我最后是从四婶那儿拿的钥匙。她住在隔壁单元三楼，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手里攥着半把瓜子，说锁是上礼拜换的，老三家的说她丢过一回钥匙。我说那也得跟大伙说一声。她嗑了一颗瓜子，把壳扔进门口的塑料袋里，说谁管谁啊。

我折回去，新钥匙拧了半圈，门开了。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秦腔，音量调到四十三，尿壶搁在脚边，里头的液体晃出来一些洇进沙发垫的边角。桌上放着一碗面，坨了，筷子横在碗沿上，旁边是一张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缴费单，八十七块四，日期是三天前。我问他吃了没。他指了指那碗面。我说凉了别吃。他说你二嫂上礼拜送来的挂面，还没下完。

腊月廿四我打了四通电话。先给二婶，说该轮了，她说年前血压高，跑不了腿。给四婶，她说要带孙子，儿媳妇上班到年三十。给我妈，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城南，来回四个小时公交，能不能让大嫂多担几天。给大嫂，大嫂说她那口子走了七年了，她一个寡妇伺候老公公不合适，街坊说闲话。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不是在跟前的吗。

腊月廿五我去了一趟社区。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周，管老龄口的。她说这种情况他们也没辙，子女去世的，儿媳没有法定赡养义务，孙辈更排不上，除非老人起诉，法院判了也得有人执行。我说起诉谁。她翻了翻台账，说老爷子名下有套老破小，五十二平，厂里九几年房改的时候买断的，市值大概二十来万，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一，医保是居民医保，住院能报百分之六十五。我说那四个儿媳没一个肯接。她说她们轮着送饭，法律上这算“扶养”吗，说不准。我问她以前有没有类似案例。她说前年棉纺厂有个老爷子，俩儿子都没了，儿媳妇轮班，后来闹到司法所，调解了三次，最后还是靠孙辈凑钱请了个钟点工，一天两小时，一个月一千六。我说那我们六个孙辈凑。她说你回去商量商量。

腊月廿六我逐个打电话商量。大堂哥说他在外地跑货运，过年才能回来，凑钱可以，出人不行。二堂哥说房贷一个月四千三，孩子上初三补课费一小时二百，能不能少摊点。四叔家的弟弟刚结婚，说彩礼还欠着。我妹妹在奶茶店上班，说她一个月两千九，房租一千一。我算了算，六个凑一千六，一人两百六十七。电话打到第四个的时候二堂哥说，凭啥按人头，得按以前老人给谁帮得多。我说爷爷以前帮你们家带过三年孩子。他说那老三家的不也带了两年。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仓库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沓小票，没再打第五个。

腊月廿八轮到我送饭。我端了一碗饺子过去，进门看见爷爷在擦眼泪，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大早上来了，送了一袋速冻水饺，搁在桌上就走了，没说话。我说哪个老大。他说你大妈。我说她给你送饭你还哭。他说她放下袋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老年斑，跟你爸手背上的一样。我没接话，把饺子热了，看他吃了七个，喝了半碗汤。走的时候我把尿壶倒了，洗了，搁回去。他忽然说，你二叔以前爱吃韭菜馅的。我说嗯。他说你爸爱吃白菜的。我说嗯。他说以后别包韭菜的。我说行。

腊月廿九我去银行帮爷爷取退休金。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刷了存折，抬头看我一眼，压低嗓音说，这折子上个月有一笔两千的转账，转给一个姓李的，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她说要不你问问家里人。我出了银行门站在台阶上给二婶打电话。二婶说哦那个啊，是你大堂哥收的，说是老爷子同意的，当是这一年跑腿的油钱。我说谁定的。她说老大定的，说总不能白跑。我说一个月跑几趟。她想了想，说七八趟吧。我挂了电话算了算，一个月七八趟，一趟来回六公里，两千除以十二个月再除以七趟，一趟油钱二十三块八。我没再问。

年三十晚上我在爷爷家过的。年夜饭是四婶端来的一盆烩菜，我妈带了一盘炸带鱼，二婶拿了一袋馒头。爷爷坐在沙发上，我们四个女的围着茶几吃，电视开着春晚，谁也没看。大妈没来，说腿疼。吃到一半爷爷问，老三呢。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三儿子去买鞭炮了。爷爷说哦，又低头吃馒头。九点一刻，我扶他上床，他攥着我的手说，钥匙别搁门框上，搁抽屉里。我说嗯。他闭上眼睛说，你爸小时候偷我的钥匙出去配，挨了一顿打。我说嗯。他睡着了，手没松。

正月初三，我妈打电话说她也管不了了，让我跟四婶轮。正月初五四婶说孙子发烧。正月初八我请了三天假，从超市扣了二百四的全勤。正月十一我去社区找周同志，她说要不试试申请居家养老服务补贴，一个月六百，够请人每天来一个小时。我填了表，等审批，说要公示七个工作日。正月十五公示出来了，没人有异议。二月二补贴到账，六百。我找了个钟点工，一天一小时，帮爷爷做顿饭、倒尿壶、擦身子，一个月一千五，剩下九百我垫的。三月里我大堂哥转来两百六十七，说凑份子。二堂哥没转。四叔家的弟弟转了五十，说这个月紧。

三月十八我收到一条短信，社保卡扣款失败，余额不足。我去社保局查，说爷爷的居民医保今年忘了续，系统自动扣款，卡里就剩四块二。我补缴了三百八，回来坐在公交站牌底下翻手机，翻到去年八月四叔出殡那天拍的视频，爷爷坐在灵堂边上，手里攥着四叔的遗像框，没哭，嘴里念叨着“都走了都走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来吊唁的人走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四月里我换了个思路，把六个孙辈拉了个群，把每月支出发群里，一千五的钟点工加三百八的医保加零星药费，平均一个人摊三百一。大堂哥回了句“收到”。二堂哥回了句“能不能砍砍价”。四叔家的弟弟回了句“我下月发工资”。我妹妹没回。我妈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朵莲花。二婶没进群。四婶没进群。大妈没进群。

五月二号，我下班去爷爷那儿，钟点工阿姨正在拖地，爷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我去年给他买的毯子，起了球。阿姨小声跟我说，前天你二婶来了，翻抽屉找存折，说是老爷子让她帮着管钱。我问爷爷。爷爷说，我没让她管。我说那你咋不说。他说说了得罪人，往后谁送饭。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的，爷爷眯着眼说，拍皮球的是老李家重孙子，跟你爸小时候一个动静。

六月我听说二婶跟四婶在菜市场吵了一架，为了谁多送了一个月饭。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后来跟我说，二婶说四婶拿老爷子的钱买排骨自己吃了，四婶说二婶把老爷子存折上的两千转给了自己儿子。老刘说俩人骂了二十分钟，最后各自拎着菜走了，谁也没买豆腐。我那天晚上去爷爷那儿，看见桌上放着半扇排骨，冰箱里搁着一袋豆腐。我问爷爷谁买的。他说你二婶。我说排骨呢。他说你四婶。

七月里我大堂哥回来了一趟，把爷爷的身份证、户口本、存折、医保卡全收走了，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说是统一保管。我说你凭啥。他说凭我是长孙。我说长孙没这说法。他说那你管。我没说话。他把纸袋塞进他的双肩包走了。第二天我去社区问周同志，她说这事儿没法管，除非老爷子自己去挂失。我说老爷子九十八了走不动。她说那你们家里商量。

八月我做了件事。我拿着爷爷的身份证复印件去银行查了流水，过去一年退休金一共三万七千二，转出去四笔：两千给大堂哥，一千五给二婶，八百给四婶，还有一笔三百六是社区服务站的药费。剩下来的钱在折子上没动。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问能不能立案。民警说金额不够，而且得有证据证明是“非法占有”，亲属之间转钱，老人没报案，他们不受理。我说老人走不动。他说那你们家属自己协商。

九月初我站在爷爷家楼下，看着三楼阳台上晾的尿布——钟点工阿姨洗的，风一吹啪嗒啪嗒响。我掏出手机想给大堂哥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退出来。我站在那儿二十分钟，抽了三根烟，没打。

后来我把钥匙塞进了自己抽屉最里头，压在超市工牌下面。钟点工阿姨的工资我还在垫，一个月一千五，我妈说我傻，我说总得有人垫。十月底社区来电话说补贴涨到七百了，我说好。十一月我妹妹忽然转来三百，没说话，我收了。十二月二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爷爷坐在床上吃橘子，配文“老爷子精神好”。我放大看了看，橘子皮扔在地上，尿壶在床头柜上，没倒。我没回。

那天我从超市下班，路过药店，进去买了一盒开塞露，搁在包里。回到出租屋，钥匙掏出来扔进抽屉，碰着工牌响了一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二堂哥群里发了一句“下个月我那份能不能免了”。我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