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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我请求休庭五分钟。”
我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听席上,卢惠芳尖声喊:“休什么休!你就是想拖延时间!法官,别听他的!”
我没看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按下了隐蔽通讯器上的一个键。
三秒钟后,外面响起汽车急刹声。
审判长皱着眉头看向门口。
大门被推开,一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朝法官敬礼:“审判长,省厅刑侦总队张伟。我们需要紧急调阅本案的所有卷宗。这个被告……”
他看向我,迟疑了半秒,“是我们的人。”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得可怕。
01
那张传票是被人塞进门缝的。
我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教唆伤害罪”几个字。旁边还有红漆泼过的痕迹,顺着门缝流进来,在地板上凝成一滩。
邻居老赵在门口探头:“小郑啊,你舅妈又来了?”
“没事。”我把传票折好,塞进口袋。
老赵叹气:“她在街上到处说你是个有前科的混混,说你是流氓。你咋不去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算了,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女儿三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笑得很开心。
旁边是她妈妈,郑慧敏,低着头,没看镜头。
那是离婚前最后一个星期。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条加密短信:“赵德宝最近有动作。你那里安全吗?”
发送人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省厅张队。
我删掉短信,抬头看了眼窗外。
县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这间屋子是我去年租的,一个月三百块,带个厕所和一张床。窗户玻璃烂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响。
墙上还贴着前房主留下的年画娃娃,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想起女儿的笑脸,心里堵得慌。
卢惠芳为什么针对我,我心里清楚。
三年前和郑慧敏离婚的时候,她第一个跳出来说“离得好,这穷鬼早就该滚了”。她觉得我是个没出息的打工仔,配不上小姑子。
她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也不能知道。
这次的事,说来也简单。
十天前,我在“夜色酒吧”盯梢。县城的夜店就那么几家,赵德宝的小舅子经常去那里喝酒,我需要找到他的活动规律。
那晚我坐在角落,点了杯啤酒,假装看电视里的球赛。
十点多,门口进来一群年轻人,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
我一眼就认出领头那个女的。
宋梦瑶,卢惠芳的女儿。
她染着黄头发,画着浓妆,穿着紧身裙子,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她妈肯定不知道她这副打扮。
她带着朋友坐到吧台边,要了一排洋酒,喝得嘻嘻哈哈的。
我低下头,把帽檐压了压。
不想惹麻烦。
麻烦还是来了。
02
半夜十二点,酒吧里闹起来。
我听见有人摔酒杯,还有女孩子的尖叫声。
抬头一看,吧台那边围了一群人,推推搡搡的。
宋梦瑶站在中间,正和一个男的吵。
那男的留着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他妈摸我屁股?”宋梦瑶指着光头骂,“你个臭流氓。”
光头笑了:“摸你一下怎么了?你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摸的?”
旁边几个男的跟着起哄。
宋梦瑶的朋友们缩在一边,没人敢上前。
她急了,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朝光头砸过去。
光头闪得快,酒瓶砸在墙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行啊你。”光头冲上去,一把抓住宋梦瑶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拽。
我本来不想管的。
但那个光头下手狠,宋梦瑶被他按在地上,脸贴着碎玻璃,尖叫得不像人声。
旁边有人报警,有人往外跑,乱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
“兄弟,差不多得了。”
光头抬头看我:“你谁啊?”
“路人。”我说,“打女人不好看,待会警察来了,你也不好交代。”
光头瞪着我,手上没松劲。
旁边他带来的小兄弟围上来,一个个叼着烟,歪着头看我。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把钥匙扣上的小刀。
但我不想动家伙。
“你是她什么人?”光头问。
“不认识。”我说,“就是个路人。”
“那你管什么闲事?”
“看你打女人,不顺眼。”
光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有种。”
他松开宋梦瑶,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她要是你马子,我认了。要不是,你替她出头,以后有你受的。”
他带着人走了。
宋梦瑶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着彩,妆都花了。
她看了我一眼,认出是我,愣了愣。
“怎么是你?”
“凑巧。”我说完,转身就走。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整理赵德宝的资料,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卢惠芳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宋永福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干的好事!”卢惠芳冲进来,劈头盖脸地骂,“你个王八蛋,勾引我女儿去夜店,还教她打架!”
“我没……”
“别抵赖!梦瑶都告诉我了!她说你在酒吧里让她打人!”
我说不出话来。
宋梦瑶在给她妈递话时,肯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舅妈,我没有。”
“谁是你舅妈!你个穷鬼,离了婚还想祸害我们家?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她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我让你坐牢。”
我以为她只是嘴硬。
没想到三天后,传票真来了。
03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张传票,脑子里乱糟糟的。
去法院,意味着要见郑慧敏。
三年了。
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说:“你走吧,别回来了。”
我知道她恨我。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她和女儿。
她只知道我是个懦夫,是个没出息的废物。
我答应过她,等事情结束,一定给她一个解释。
可赵德宝的案子还没完。
三个月前,赵德宝刚从云南回来一趟,带着两个陌生女人,住进了县城的酒店。
我跟踪了三天,确定那两个人是他从边境带过来的“货”。
拐卖。
专案组盯着他已经两年了,光是在县城布置的线人就有三个。
我不能暴露。
我给我表弟打了电话。
表弟叫冯鸿涛,在县城开修车铺,以前在省城当过几年保安,见过一些场面。
电话里,他听完我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到底在干什么?”
“别问了。”
“舅妈他们欺负你,你就这么忍着?”
“忍不了也得忍。”
“那法院呢?你真去?”
“去。”
“你疯了?他们那边请了律师!”
我深吸一口气:“鸿涛,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一个人在县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外面下起了雨。
我坐在床上,把女儿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郑慧敏写的。
“刚哥,宝宝一百天了。”
那是离婚前一个月。
我把照片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开庭那天是星期五。
早上七点,我换上唯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三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安稳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走出门时,看到卢惠芳正站在巷口,和几个大妈说话。
看到我,她故意提高声音:“就是他,流氓一个。”
大妈们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嫌弃。
我低着头走过去。
法院在县城中心,一栋老旧的灰色大楼。
走到门口,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慧敏。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橡皮筋扎着,站在台阶下面,好像在等什么人。
看到我,她愣了愣。
我们隔着几米远,谁也没说话。
三年前那个冬天,我最后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看着我。
眼睛里有恨,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慧敏。”
“你别叫我。”她别过脸,“进去吧,爸也来了。”
“爸?”
“舅妈叫来的。”
我心里一沉。
04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
前排是卢惠芳、宋永福,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后面坐着宋梦瑶,染了头发又烫了卷,穿着花裙子,翘着二郎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她别过头。
最后一排,坐着外公宋保国。
他今年七十八了,以前在县粮食局当科长,退休多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很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拐杖,坐得笔直。
卢惠芳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看我。
外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爸。”
他没看我,只是说了一句:“你还有脸来?”
“爸,我没做那些事。”
“做梦瑶是她妈的一面之词,我信。”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但你三年前抛弃慧敏和孙女,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
“别解释了。”他摆摆手,“我不想听。”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惠芳在旁边冷笑:“怎么,还想让老爷子替你说情?郑刚,你今天差不多完了。”
我没理她。
法官进来了。
林建国,四十五岁,县法院刑庭审判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色严肃。
他坐在审判席上,让人宣布开庭。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卢惠芳请的律师开始陈述。
他说我教唆宋梦瑶在夜店打架,说我故意惹事,说我有“暴力倾向”。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罪状”,还提供了几个“证人”的证言。
我坐在被告席上,一直没开口。
卢惠芳在旁听席上,时不时插几句嘴:“法官,他就是个社会上的败类!”
“这种人就该枪毙!”
林法官敲了几下法槌:“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卢惠芳这才消停下来。
律师说完,林法官看向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站起来。
“法官,我没有教唆任何人。”
“那你怎么解释,梦瑶说是你让她打人的?”
“我没有让她做任何事。”
林法官翻了一下卷宗:“监控视频呢?酒吧里应该有吧?”
我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当天确实在场,但视频显示他只是劝架。”
“视频呢?”
律师看向我。
我摇摇头。
那段视频,我只能留在手上。
赵德宝的小舅子经常出入那家酒吧,视频里有他的镜头。
如果交出去,赵德宝的人会发现有人在查他。
林法官皱了皱眉头。
“既然没有视频,那被告的证词不够有说服力。”
卢惠芳得意地笑了。
就在这时,郑慧敏的声音突然响起:“法官,我有视频。”
05
所有人都看向她。
卢惠芳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慧敏!你疯了!”
郑慧敏没看她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的律师:“这是酒吧那天的完整监控,我托人调到的。”
林法官接过U盘,让人在大屏幕上播放。
画面显示,那晚宋梦瑶先动的手,她抓着啤酒瓶砸向光头。
我走上前,没有动手,只是说话。
一分多钟的监控,清清楚楚。
卢惠芳的脸白了。
律师看着画面,说不出话来。
林法官看完,又看向我:“被告,你有这样的证据,为什么不早点提交?”
“法官,我……”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郑慧敏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质问。
我知道她在问我:“你为什么要瞒着?”
我不能说。
林法官沉吟了一下:“视频可以证明被告没有动手。但教唆行为不一定非要用肢体动作……”
他顿了顿,“而且,证人的证言还在。”
卢惠芳连忙喊:“对啊!我们有好几个证人!”
我看着林法官,知道他在等我说什么。
但我不能再说了。
再往下说,赵德宝的事就可能暴露。
我低头,下定了决心。
“法官,我需要打电话。”
“给谁?”
“给我……一个朋友。”
卢惠芳在旁边冷笑:“哟,找人了?你一个穷鬼,能找谁?”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张队,是我。”
“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收网,现在就收。”
张队沉默了三秒:“你确定?”
“确定。”
“好。”
电话挂断。
我抬头看向林法官:“审判长,我请求休庭五分钟。”
卢惠芳立刻喊道:“法官,别听他的!他在拖延时间!”
林法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理由是什么?”
我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法院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便衣。
他向林法官敬礼:“审判长,省厅刑侦总队张伟。我们需要紧急调阅本案所有卷宗。”
林法官愣了:“什么意思?”
张队看向我,表情复杂:“这个被告,是我们的人。”
06
整个法庭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卢惠芳张着嘴,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宋永福在旁边,一脸难以置信。
宋梦瑶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外公的拐杖,掉在地上。
林法官看着张队:“你们省厅的人?什么意思?”
张队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郑副队,辛苦了。”
“郑副队?”卢惠芳失声喊道,“他是什么……副队?”
张队没理她,转向林法官:“审判长,郑刚是省厅刑侦大队副队长,三年前受命在县城执行秘密任务。他的身份需要保密,所以……”
“所以他就装穷?”卢惠芳的声音尖得刺耳,“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我站直了身子,看向她:“舅妈,我没办法。”
“谁是你舅妈!”她崩溃了,“你骗了我三年!三年!”
“我是在办案子。”我说,“办一个比你家梦瑶大得多的案子。”
林法官皱着眉:“那现在呢?”
张队拿出一份文件:“收到郑队信号后,我们在高速路口拦截了嫌疑人赵德宝,已经控制住了。”
“赵德宝?”林法官看了看卷宗,“那个建材厂的老板?”
“对,他涉嫌组织跨省拐卖妇女,郑队这两年一直在查他。”
林法官合上卷宗,看向卢惠芳:“原告,你们知道这事吗?”
卢惠芳不说话了。
宋永福站起来,声音发抖:“他真是……警察?”
“省厅刑侦副队长。”张队说,“正科级。”
旁听席上,那几个大妈交头接耳。
“天啊,他真是警察?”
“副队长啊,了不得!”
“卢惠芳这下踢到铁板了。”
卢惠芳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红。
她突然转身,抓住宋梦瑶的手:“走!”
但法警拦住了她:“不好意思,你们还不能走。”
林法官说:“原告,本案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尤其是你们捏造证言的事。”
卢惠芳的脸彻底白了。
她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宋梦瑶赶紧扶住她,但她自己也在发抖。
我看向外公。
宋保国坐直了身子,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这三年……”他的声音哑了,“你是在替国家办事?”
“爸,对不起。”
“别说了。”他摆摆手,眼眶红红的,“是我老糊涂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爸,我不怪你。”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双手很粗糙,长满了老人斑。
“瘦了。”他说。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07
散庭后,林法官把我叫到办公室。
“郑队,抱歉,之前不知道你身份。”
“没事,应该的。”
“那这个案子……”
“赵德宝已经落网,我的任务完成了。”
林法官点点头:“那原告那边呢?”
“算了吧。”我说,“她也是当妈的,护女心切。”
林法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个好人。”
走出办公室,我看到郑慧敏站在走廊里。
她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张纸,低着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骗了我三年。”
“我知道你有任务,我知道你没办法。但你这三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
“知道。”我说,“我都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赵德宝的事,是不是和我舅舅有关?”
“他小舅子参与,他本人不是。”
“那我妈……”
“不知情。”
她擦了擦眼泪,沉默了一会儿:“我爸……”
“我没告诉他真相,怕有危险。”
“那现在呢?你还走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走”怎么也说不出口。
远处,传来女儿的声音:“妈妈!”
她跑过来,穿着幼儿园的校服,扎着两个小辫子。
看到我,她愣住了。
“爸爸……”
三年没见了。
她长高了,圆了,比以前更可爱。
我蹲下来,想抱她。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郑慧敏身后。
郑慧敏看着她:“宝宝,这是爸爸。”
女儿摇摇头:“他不是爸爸,爸爸在手机里。”
我愣住了。
那些年,我只能通过郑慧敏发的照片,看看女儿的样子。
她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妈妈”。
但不会叫“爸爸”了。
郑慧敏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宝宝,他就是爸爸。”
女儿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爸爸……回来了?”
“对,”我忍住眼泪,“爸爸回来了。”
她笑了,露着小虎牙。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三年来的委屈、辛苦、隐忍,全都涌上来。
我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眼泪。
郑慧敏在旁边站着,手搭在我肩膀上。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08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屋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都是我三年的家当。
一床被子,一套换洗衣服,一个暖水壶,一摞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赵德宝的行踪、他的关系网、他所有可疑的资金往来。
每一页,都在描述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我来县城时,张队跟我说:“这个案子,你一个人去,不能带枪,不能带证件。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我说好。
这三年,我换了三次住处,剃过光头,留过胡子,装过农民工,扮过收破烂。
有一次和赵德宝坐在同一家面馆吃饭,离他只有两张桌子。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面生啊,哪来的?”
我说:“隔壁县来的,找活干。”
他没再问。
那顿饭,我吃得浑身冒汗。
但这些事,没人知道。
我拿出手机,给郑慧敏发了条消息。
“我明天回省城。”
她没回。
我又翻了翻女儿的照片,心里空落落的。
外面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表弟冯鸿涛。
他端着一碗卤煮,笑嘻嘻的:“哥,听说你牛逼了啊。”
“什么?”
“省厅副队长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废物呢!”
我给他一拳:“滚蛋。”
他走进屋,把碗放在桌上:“吃吧,我妈做的。知道你今天忙,特意弄的。”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猪大肠,塞嘴里。
“哥,那你以后还走不走?”
“走,明天回省厅报到。”
“那慧敏姐呢?”
我顿了顿:“不知道。”
“你不带她走?”
“她未必愿意。”
“你都没问,怎么知道不愿意?”
我沉默了。
冯鸿涛叹气:“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憋。”
我吃了一口卤煮,咸得发苦。
“行了,不说这个。”他站起来,“明天几点走?我送你。”
“八点。”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卤煮吃完。
然后拿出那叠笔记本,一把火烧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把三年的秘密,化作灰烬。
窗外,县城的夜晚很安静。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回去以后,我还能适应吗?
在县城,我是一无所有的郑刚。
在省城,我是办案无数的郑副队。
哪个才是真的我?
我不知道。
09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行李走出出租屋。
老赵在巷口扫地,看到我,愣了一下:“小郑,你这是要走了?”
“嗯,回老家。”
“回老家?那你那案子……”
“没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行,那你多保重。”
“赵叔,你也保重。”
他笑了:“你叫我赵叔?我这辈子头回被人叫叔。”
我笑了笑,走了。
冯鸿涛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他正坐在车头抽烟,看到我,招手:“哥,来。”
我把行李扔进后座,坐上副驾驶。
“去省城?”
“先去一趟慧敏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这才像个男人。”
车子开到郑慧敏家门口。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阳台上晒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我下车,上楼,敲门。
门开了,郑慧敏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看到我,她愣了愣:“你不是今天走吗?”
“嗯。”我说,“走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我回省城吗?”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为什么要回去?我爸妈在这里,我工作在这里,我女儿也在这里。”
“我可以调回县城。”
“你疯了?你是副队长了,回县城做什么?”
“陪你。”
她沉默了。
半晌,她开口:“郑刚,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行,我跟你走。”
她笑了笑:“怎么,你以为我会拒绝?”
“这三年,我也受够了。”她说,“我妈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带着女儿在这里,天天被她念叨,被她管着。我也不想住了。”
她转身进屋,一会儿出来,手里牵着女儿。
女儿看到我,笑着喊:“爸爸!”
郑慧敏说:“走,我们跟爸爸一起走。”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新的家。”
女儿高兴地跳起来。
郑慧敏看着我说:“我收拾一下。”
10
一个月后,我调回了省厅。
顺带着,把郑慧敏和女儿也接到了省城。
我在厅里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不大,但干净。
郑慧敏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女儿在小区附近的幼儿园上学。
周末,我带女儿去公园玩。
她坐在秋千上,我推她。
“爸爸,推高一点!”
“高了对膝盖不好。”
“爸爸真啰嗦。”
郑慧敏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看什么呢?”
“看省厅发的表彰通报。”
“说什么?”
“说郑刚同志,在侦破赵德宝案中,表现突出,荣立个人三等功。”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厉害啊,郑副队。”
“别叫我郑副队。”我说,“叫刚哥。”
“行,刚哥。”
女儿跑过来,扑到我腿上:“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不行,你咳嗽还没好。”
“就吃一小口!”
“一小口也不行。”
她撅着嘴,不高兴。
郑慧敏笑了:“行了,你们父女俩,别吵了。”
我把女儿抱起来,放到肩膀上。
她在我脖子上挠痒痒,我痒得直笑。
郑慧敏跟在后面,也笑了。
我突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手机响了,是张队打来的。
“郑刚,有个新案子,你要不要接?”
“什么案子?”
“一个杀人案,嫌疑人逃到了隔壁省。明天出差。”
我看了看郑慧敏。
她看看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女儿问我:“爸爸,你要出差?”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就回来。”
“真的?”
“真的。”
她伸出小指头:“拉钩。”
我也伸出小指头:“拉钩。”
郑慧敏在一旁看着,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走到门口。
女儿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爸爸,你走了?”
“那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还要给我带糖。”
“还要早点回来。”
她笑了,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郑慧敏送我到楼下。
“到了给我消息。”
“注意安全。”
“记得吃饭。”
她笑了笑:“怎么,只会说好?”
我也笑了笑:“好。”
我转身,拖着行李,走向冯鸿涛的车。
“哥,走吧。”
“走。”
车子开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下。
阳台上,郑慧敏站在那儿,朝我挥了挥手。
我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身后有个人,在等我回来。
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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