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开的那辆宝马X5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刚把超市打折的鸡蛋拎进门,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抢了四斤,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紫红。
他摇下车窗喊我哥,我赶紧把鸡蛋往身后挪了挪,怕他看见塑料袋底下小票还露着半截。
表弟是做建材的,这两年总说行情差,上个月还跟我媳妇借了两万块钱周转,说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哥,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媳妇炖了鹅。 ”
我寻思着他都穷成那样了还炖鹅,嘴上没问,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
媳妇在厨房喊,你表弟那两万什么时候还,孩子下个月补习班要交四千八。
我说别催,人家难。
晚上六点半,表弟家别墅院子里支了两桌,烤全羊的架子挪到一边,铁盘子里剩了半只鹅,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表弟给我递烟,软中华,我瞥见茶几底下整条整条没拆的,三条。
他媳妇给我倒酒,五粮液。
我端着杯子心里翻个,上个月借两万说发不出工资,今儿这顿饭少说三千打底。
旁边坐着表弟连襟,在镇上开饲料厂的,拍着大腿说今年赔了四十万。
“赔四十万你换车? ”表弟笑着接话。
连襟猛吸一口烟:“旧车抵了十八万,添了十二万,不换不行,谈生意人家看你开个破朗逸,连门都不让你进。 ”
我夹了块鹅肉嚼着,没吭声。
表弟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像吵架:“那批瓷砖你按六十八给我,运费我出,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一年走你多少量你心里没数? ”挂了电话跟我碰杯,说哥你不知道,现在做生意就这样,得装,你越装得像有钱人,人家越愿意跟你合作。
我问他那你借我那两万——
“哥,过两天,过两天我货款一到立马给你转过去。 ”他给我添酒,瓶底磕在桌沿上咣一声,“现在谁不欠一屁股债,你看对面楼老周,开厂子的,欠银行六百多万,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该换车换车,你越缩人家越追着你要债,你越摆出个样子,人家觉得你有实力,反倒不催了。 ”
我喝了口酒,辣嗓子。
想起我那个小五金店,今年生意确实淡,一天卖不出三百块钱,房租一月四千五,水费电费单子贴在墙上,我拿红笔圈了又圈。
隔壁奶茶店换了三茬老板,每家撑不过四个月,装修队进场撤场跟走马灯似的。
表弟媳妇端着果盘过来,坐下跟我媳妇唠,说孩子报了个击剑班,一年两万四,又报了个马术,一节课四百五。
我媳妇脸上笑着,手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
回家路上媳妇骑车带我,风灌进领口。
她说你听见没,人家孩子一节课四百五,你儿子想买个一百八的篮球你都说再等等。
我说你小点声。
到家孩子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数学题错了两道,媳妇拿橡皮擦,擦着擦着眼泪掉本子上。
我说你哭啥,她说今天菜市场排骨二十八一斤,我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把表弟的话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赔钱,他换车。
他说发不出工资,他喝五粮液。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他让我帮他拉过一回货,仓库里堆的瓷砖,我扫了一眼出库单,进价四十二,他卖六十八,一车货净赚一万三。
第二天我去了趟表弟仓库。
没打招呼,骑电动车去的,门口保安拦我,我说我是他哥,来拿上次落下的扳手。
仓库里四个工人正往卡车上装货,我递了根烟给管事的,问他这车发哪。
他说发城东新盘,碧桂园那个项目,光这一单八千多平。
我心里默算,八千平,一平赚二十六,二十万出头。
管事的又念叨,说王总(我表弟)这半年走了十几个工地,仓库扩了两回,新招了八个人。
我说他不是说行情差吗。
管事的笑了,差啥呀,差的是没本事的人,王总跟开发商喝了三回酒,把合同从别人手里硬抢过来的,人家怎么不差?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我那个五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小黑板上写着“清仓处理”,粉笔字让风刮得模糊。
对门卖灯具的老赵蹲门口抽烟,看见我喊,老张,你那批水龙头啥价进的我问问。
我说十二。![]()
老赵啧了一声,说人家王总从厂家直接拿,八块五,量大了还返点,咱这散拿散卖,进价都比人家卖价高。
我说那能咋整,老赵弹了弹烟灰,咋整,要么跟人家学,要么趁早关门,别硬撑。
下午媳妇打电话,说表弟那两万还了,微信转的,还多给了两百,说是利息。
媳妇说要不咱请人家吃顿饭。
我说不吃。
晚上表弟给我发语音,嗓门照旧大:哥,过两天有个饭局,几个开发商的人,你来陪着喝点,我介绍你认识认识,你那五金店光靠零售不行,得走工程渠道。
我没回。
坐店里盘货,把进货单一张张摊开,算来算去,一年流水不到二十万,毛利四万出头,刨去房租水电,剩两万。
我给人装个锁收五十块钱,人家表弟一车瓷砖赚一万三。
隔了三天表弟又打电话,说哥你考虑咋样了。
我说你借我那两万我收了,饭局不去了,我店小,攀不上人家。
他在电话那头笑,哥你这人就是太实在,这年头实在人吃亏。
挂了电话我坐店里发了半天呆。
隔壁奶茶店又换老板了,这回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蹲门口贴招聘启事,时薪十八。
我看着她搬了一下午箱子,汗把T恤后背洇透了。
晚上回家跟媳妇商量,把店盘出去,我去跑外卖,一个月也能挣六七千。
媳妇说那你那些老客户咋办。
我说老客户,老客户买个螺丝都嫌我贵五毛钱,人家网上包邮到家。
转店告示贴出去半个月,来个中年男人,开辆五菱宏光,说是连锁五金店的,想扩个点。
他给我开了三万转让费,连货带架子。
我说货值四万多。
他说你这货都是老款,我拉回去也得清仓处理,三万不少了。
我咬了咬牙说三万五。
他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三万二,行就行不行拉倒。
我点了头。
签合同那天表弟正好来店里拿他订的一批锁芯,看见我签转让协议,愣了一下,说哥你真不干了。
我说不干了。
他说那你来我仓库帮忙吧,管出货,一个月五千五,年底有奖金。
我说不去。
他递了根中华,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干了,累了。
他说那你以后干啥。
我说先歇两天,再说。
他走的时候车屁股冒了股蓝烟,宝马X5那个标锃亮,倒车镜里我看见自己脸灰扑扑的,衬衫领子磨起毛边。
回家我把三万二存了两万定期,剩下一万二塞抽屉里。
媳妇问我想好干啥没,我说想好了,先跑三个月外卖,把欠你那两万块还上。
媳妇说那是我俩的钱。
我说我知道,可我总觉得欠你点什么。
晚上孩子写作业,我坐旁边看,有道题问“父亲每天工作多长时间”,孩子写“爸爸开店,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九点”。
我说你改改,以后写爸爸送外卖,早九点到晚九点。
孩子拿橡皮擦,擦完了抬头问我,爸,那咱家是不是穷了。
我说不穷,就是换种活法。
孩子哦了一声继续写。
媳妇在客厅叠衣服,电视开着,本地新闻说今年个体工商户注销数量同比上升,专家分析是经济结构转型。
媳妇拿遥控器换台,换到电视剧,女主角正哭,说老公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关了电视,说睡觉吧,明天我五点起。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看外卖骑手群,有人说今天跑了四十三单挣了二百八,有人说哪个小区电梯坏了爬了十八楼。
我把闹钟调到四点半,把充电宝插上,把电动车钥匙搁鞋柜上。
第二天早上出门,天还没亮透,路过表弟家别墅,院子里灯亮着,他媳妇正往X5后备箱塞东西,好像是去机场。
我拧了把电门,电动车嗡嗡响,拐上大路,第一批单子已经派过来了。
第一单送豆浆油条,取餐点是个早餐铺子,老板娘跟我熟,多给装了个茶叶蛋,说老张你真不干五金了。
我说不干了。
她说可惜了,以后买螺丝还得跑远路。
我说网上啥都有,包邮。
送完第五单我蹲路边啃那个茶叶蛋,手机响了,表弟发了个朋友圈,九宫格,在海南,配文“淡季出来转转,旺季回去接着拼”。
底下一溜点赞,有人评论王总生意兴隆,他回了个抱拳表情。
我把手机揣兜里,跨上车,接单提示又响了。
这回是个大件,一箱矿泉水,六楼没电梯。
爬楼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一箱水配送费八块,六楼爬一趟四分钟,一小时能爬七八趟,赶上运气好一天跑五十单,挣三百出头,一个月不歇能挣九千。
九千。
我开五金店一年挣两万。
爬到六楼我把水放门口,敲门,里头大爷开门说小伙子辛苦了,递了瓶冰红茶。
我说不用不用,他说拿着吧,大热天的。
我接了,下楼的时候拧开喝了一口,甜。
骑到半路媳妇打电话,说孩子学校让交下季度伙食费,一千二。
我说知道了,下午转你。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工资,预支的。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那电动车电池行不行,不行换辆新的,分期一个月才三百。
我说行,下月换。
挂了电话我接着送单,电动车窜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边商铺有的拉卷帘门有的往外搬货,一家家看过去,有干不下去的,有越干越大的。
我想起表弟那句话,生意差只是没能力的借口,话糙,理不糙。
可我又想,那像我这样没能力的人,就不活了吗。
跑到中午我在树荫底下吃盒饭,十二块钱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旁边坐着个同行,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以前开厂子的,做塑料件,去年底关了门,现在跑外卖。
他扒了口饭说,伙计,别琢磨那些没用的,有钱人琢磨怎么更有钱,咱琢磨怎么把今天这一百多单跑完,明天孩子学费就有了。
我说你恨不恨那些有钱的。
他笑了,恨啥,恨人家有本事?
我要是能拉下脸跟人喝酒抢单子,我厂子也倒不了。
拉不下脸,就干拉不下脸的活,挣钱吃饭,不磕碜。
我把盒饭最后一口扒完,把一次性筷子折断扔盒里,站起来说我先跑了,下午单子多。
他挥挥手说慢点骑。
下午送完最后一单,天擦黑,我把电动车停楼下充电,上楼进门前在小卖部买了瓶啤酒,三块五,最便宜的那种。
媳妇看见我手里的啤酒说今天咋舍得喝了。
我说想喝了。
孩子跑过来给我看作业,说爸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二。
我说不错,想要啥奖励。
他说想要个篮球。
我说买,明天就买。
媳妇瞪我一眼,我说一百八的,又不是一千八的。
晚上喝了啤酒躺沙发上,手机响,表弟发语音,说哥后天我儿子生日,在饭店摆两桌,你来。
我说行。
他又发一条:对了哥,你那个五金店转出去没,没转出去你早说啊,我有个朋友想接,价格好商量。
我说转了。
他说多少钱转的。
我说三万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亏了。
我没回。
他又发:哥你别多想,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要早跟我说,我能帮你多卖点。
我把手机扣茶几上,啤酒喝完了,罐子捏扁扔垃圾桶。
媳妇在阳台收衣服,风吹进来,晾衣架叮当响。
孩子趴桌上画篮球,画得圆不圆方不方。
我看了半天,想起白天那个跑外卖的老哥说的话,挣钱吃饭,不磕碜。
第二天一早我去体育用品店,挑了个一百八的篮球,老板说再添二十送个气筒。
我说二十就二十,给配个好的。
拎着球往家走,路过原来自家五金店门口,新老板换了个红底白字的招牌,叫“惠民五金建材”,门口堆着两摞PPR管,几个工人在卸货。
老赵还蹲对门抽烟,看见我喊,老张,你猜新来的老板一个月走多少货。
我说多少。
他说光PPR管一项,一个月走八万,人家直接从厂家拉,你以前进货得从总代手里过一道,价差就够你喝一壶的。
我说那是人家有本事。
老赵说屁本事,人家有个亲戚在住建局,认识几个包工头,路子广,你上哪弄这关系。
我没接话,往前走。
老赵在后头喊,老张,你后悔不。
我回头说,后悔,也不后悔。
他大笑,说你这人,活该发不了财。
我也笑,拎着篮球往家走。
到家孩子正等着,看见球蹦起来,抱着就不撒手。
媳妇说走,下楼打一会,我做饭。
楼下水泥地,孩子拍球,拍得歪歪扭扭。
我站旁边看,太阳晒得后脖子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媳妇在三楼厨房喊,说你别光站着,教教你儿子运球。
我过去给孩子示范,拍了两下,球滚进花坛里,压坏了两棵葱。
二楼老太太探头骂,我赶紧赔不是,说晚上给您买新的。
老太太说算了算了,你儿子跟我孙子一个班,明天让他俩一块玩。
孩子抱着球嘿嘿笑。
我也咧嘴笑。
晚上表弟又发朋友圈,还是海南,这回是海边,脚丫子泡水里,配文“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媳妇问我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不想看他了。
她说你这人,人家不就是借你钱拖了几天吗。
我说不是钱的事。
她问那是啥事。
我想了想,说,他说生意差是没能力的借口,这话没错,可他把这话当成了看不起别人的理由。
我是不如他能挣钱,可我凭力气吃饭,没坑谁没骗谁,他用不着一边借我钱一边笑话我穷。
媳妇没说话,把洗衣液倒进洗衣机,盖盖子的时候说,你这人就是面子薄,人家说两句你就往心里去。
我说不是面子,是我不想让儿子以后觉得,挣钱就是踩别人一脚。
球打到八点孩子还不肯回家,我说明天还得上学。
他抱着球说爸你明天还陪我打吗。
我说陪,天天陪。
回家洗澡,孩子先洗,我坐阳台上吹风,楼下路灯底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男的说你嫌我挣得少你找别人去。
女的骂,男的摔了东西。
我看了两眼,回屋。
媳妇正给孩子检查作业,错的三道题用红笔圈出来了。
我坐沙发上算账,外卖跑了一天,跑了三十六单,挣了二百四,扣除电动车充电五块,午饭十二,晚饭回家吃,净落二百二。
跑一个月,六千六。
年底站点有奖励,跑满全勤多给一千五。
媳妇凑过来看,说比开店强点。
我说强点,就是累。
她说你能跑几年。
我说跑到孩子上初中吧。
她没再问。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那个想转我店的中年人,说老张你那批库存里有没有九牧的角阀,我急着要二十个。
我说店转了,货都清了。
他说哎呀可惜了,那我去别处找。
挂了电话我跟媳妇说,你看,还是有人找我。
她翻了个白眼,睡觉。
我关了灯,黑暗里孩子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媳妇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外头路上还有电动车窜过去的声音,外卖箱咯噔咯噔响。
我想起表弟在海南泡脚的照片,想起那个跑外卖的老哥说的话,想起老赵蹲门口弹烟灰,想起新老板红底白字的招牌。
脑子里过了一大圈,最后停在孩子抱着篮球那个笑上。
没亏。
三万二转店,我亏了一万多的货,可我把日子过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送完第一波早高峰,我在路边等单,表弟又发语音,说哥,我回程顺道去你店里拿点东西,你店咋换招牌了。
我说换了,我转出去了。
他说那你现在干啥。
我说送外卖。
他那边顿了几秒,说哥你这是何必,我仓库那个岗给你留着呢,五千五,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说不用了,我这边挺好。
他叹了口气,说哥你就是犟。
我说不是犟,我就是不想跟你站一块的时候,听你讲生意经。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兜里,拧电门走人,还差三分钟要超时了。
风灌进领口,太阳刚升到楼顶,整条街亮堂堂的。
我盯着前面路口绿灯,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句话我后来发在朋友圈,没配图,只有一行字——
有钱是本事,不仗着有钱欺负人,是本事里最值钱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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