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哲学系为何多长寿大先生？82岁李中华教授给出答案

敲开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中华的家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面墙的书架和上面摆满的七千余册藏书。书页间夹着泛黄便签、密密麻麻的校勘笔迹，都是他在北大读书、任教60余年的时光印记。如今，82岁的李中华仍担任《儒藏》“精华编”执行总编纂。尽管退休多年，他仍每周按时赴校参加会议研讨，带领团队推进这部上亿字的儒学经典整理工程。

82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中华的家中，七千余册藏书占满整面墙。何蕊摄外界始终好奇，北大哲学系长寿的大先生为何格外多：冯友兰先生95岁完成《中国哲学史新编》最后一章，张岱年先生95岁去世前仍坚持伏案治学，美学家杨辛先生102岁与世长辞，长期从事西方哲学史研究的张世英先生生前仍笔耕不辍……面对这些好奇，李中华笑着摆摆手说：“哪有什么刻意的养生秘诀。朴素与明理，就是最好的答案。”

朴素恰恰是最好的“养生”

在李中华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些老先生谈论过“长寿”“养生”的话题。他曾担任冯友兰先生的学术助手，亲眼见证冯先生90多岁仍执着地以口述的方式完成七卷本《中国哲学史新编》。“那时他心里就一件事：哲学史新编没写完，不能倒下。”李中华说，冯友兰先生去世前一个月，最后一章文稿刚刚定稿。直到那时，这位耄耋老人才终于卸下了扛在肩上十几年的使命。

“他们从来不会把‘我要长寿’当成目标。”李中华认为，“他们心里装着要做的事，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往这件事上投入，不知不觉走到了高寿。”

在李中华看来，这些长寿的大先生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生活朴素得超出常人想象。张岱年先生的住房面积不大，书房里四壁堆满书籍；杨辛先生一辈子生活朴素，70多次登临泰山，直到100岁还在整理自己的美学文稿；北大研究伦理学的周辅成先生，一辈子蜗居在堆满书籍的小屋里，却从未抱怨过生活条件简陋。

“他们不是没有条件过得更舒适，是根本不在意这些，从来不会刻意追求物质享受。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学问里，放在了自己要坚守的事业上。”李中华说，这份不向外物索求的朴素，恰恰是最好的“养生”。

通透明理远胜万千保健品

李中华把自己的养生准则，归结为老子《道德经》里的一句话：“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这也是他践行了多年的座右铭。

在李中华看来，现在很多人追求养生和长寿，却渐渐地走入了误区。“每天盯着体检指标，忌口到苛刻，把大量时间花在养生上，反而让自己陷入焦虑。”反观这些研究哲学的大先生，早就在哲学经典里读懂了“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的道理。“名声和生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身体和财富比起来，哪个更值得追逐？”李中华说，当一个人不再追逐地位、财富和虚名，内心就少了很多拉扯和内耗。这种通透，是任何保健品都换不来的。

和许多老先生一样，李中华的日常生活十分朴素：“孩子长期在京外生活。去北大校园开会时，就顺便在食堂打饭，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就是晚饭；平时懒得做饭，就煮一碗面条对付过去。”他笑着说，自己从不刻意忌口，完全顺着身体的感受来。

“生理养生节欲，心理养生养情，哲学养生明理。楼先生总结的养生三境界，说得特别在理。”李中华提到了曾共事多年、不久前去世的国学大家楼宇烈先生：“最高层次的‘明理’，就是把世界的本质、人生的边界想清楚，不再为一点小事耿耿于怀，不再为求而不得辗转反侧。不钻牛角尖，不在小事和名利上斤斤计较，达到这种境界，人自然活得通透、长久。”

别为“活着”丢失人生意义

专访最后，话题落到当下年轻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躺平”上。李中华的语气一下变得沉重起来：“人最不该做的，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82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中华的家中，七千余册藏书占满整面墙。何蕊 摄“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他引用荀子的话来解释，人不仅有气息、生命和知觉，还要有道义，这是人在万物之中最可贵的意义。“你不需要一下子就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李中华说，“哪怕是认认真真孝敬父母，踏踏实实干好手上的每一份工作，守住自己心里的是非底线，这就具有了人生意义。”

他说，自己不赞同“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消极观念，鼓励年轻人在奋斗里找到生命的支撑：“冯友兰先生晚年靠的就是‘使命没完成我不能走’这股劲。现在的年轻人难免会遇到一些挫折，应该把它看作生命中的考验。”

访谈结束，夕阳西下，书房满架藏书洒满落日余晖。李中华随手翻开手边的《儒藏》，书页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有力。

原来，这些大先生的“高寿密码”，从来都不是什么神秘的养生秘方，而是把心安放在学问里、把根扎在文化里，通透朴素、心无所拘，便自然而然走完了饱满而漫长的一生。

（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