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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立功回乡探亲,隔壁女孩红着脸端来一盘饺子,她转身时悄悄说了三个字,我端着碗,半天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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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那碗饺子,手一直抖。

碗底烫得厉害,但我愣是没放下。

陈紫翠跑进门时,门帘被她带起来又落下去,啪嗒一声,像谁扇了一耳光。

我扭头往院子里看,她家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

她妈刚才还站在门口择菜,这会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三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说的真是那三个字?

还是我听岔了?

我蹲在门槛上,把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韭菜鸡蛋馅的,一个肉星都没有。

吃到最后一个,我咬到个硬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左手写的,但每个字我都认得。

看完,我一口气没上来,手一松,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我想说话,嘴里发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01

1994年秋天,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两趟班车,才回到阔别三年的村子。

背上驮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妈买的羊毛衫,给大哥二哥带的烟酒,还有一张立功喜报。

我在部队里提干了,从义务兵转成了志愿兵,还立了个三等功。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跳下车,掸了掸军装上的灰。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熟悉的很。

老槐树还在村口立着,树冠遮了半边天。

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摇着蒲扇。

我走过去,喊了声“二大爷”,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我来。

“哟,是韵文啊,出息了出息了。”二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铜铃般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响。

我笑着应了几句,正想往家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老槐树后面闪了出来。

是陈紫翠。

她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低着头站在那,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我愣了愣,喊了她一声:“紫翠?”

她抬起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韵文哥,你回来了。”她声音很小。

“嗯,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没见了,她变了挺多,瘦了,也白了。

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趁热吃。”

碗底烫得很,我差点没接住。低头一看,白瓷碗里盛着十几个饺子,个个包得圆滚滚的,冒着白气。

我刚想说谢谢,她已经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小声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

但我听见了。

我端着碗站在路中间,脑子里嗡嗡响。那三个字像是钉在我耳朵里,来回转悠。我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回头看时,陈紫翠已经跑进她家院门,门帘啪嗒一声落下来。

二大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韵文啊,赶紧回家吧,你妈等你呢。”

我应了一声,端着碗往家走。碗底烫得手疼,但我没放下。走到家门口,我嫂子梁瑞芳正站在院子里嗑瓜子,看见我手里的碗,眼神就变了。

“哟,这是谁家闺女这么大方,一回来就给送饺子。”

我没理她,端着碗进了屋。

我妈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缝补衣裳。看见我进来,她放下针线,眼圈就红了。

“妈,我回来了。”我把包放在桌上,把那碗饺子也放在桌上。

我妈擦了擦眼睛,看了看那碗饺子,又看了看我,脸色变了变。

“谁给你的?”

“隔壁陈家闺女。”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陈家那丫头心术不正,你少跟她来往。”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妈没接话,端起那碗饺子就倒进锅里,说要热一下再吃。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02

吃完饭,我嫂子梁瑞芳坐在院子里跟我大哥闲聊。大哥叫肖国安,比我大八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我凑过去,想打听陈家的事。

“大哥,陈紫翠这几年过得咋样?”

大哥还没开口,嫂子就接话了:“过得咋样?人家早就嫁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嫁人了?”

“是啊,三年前就嫁了。”嫂子嗑着瓜子,语气轻描淡写,“嫁到县城里,听说开五金店的,日子过得挺好。”

三年前?

三年前我刚入伍,还在新兵连里摸爬滚打。陈紫翠那时候才十九岁,怎么就嫁人了。

“她嫁人了我咋不知道?”

“你当兵在外,谁专门写信告诉你这个?”嫂子白了我一眼,“再说了,人家嫁人关你啥事。”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紫翠那张红透的脸,还有那三个字。我反复琢磨,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在村里转悠。

路过陈家门口时,看见陈父正站在院子里抽烟。

他叫陈国富,在村办厂当厂长,手里有点钱,在村里向来趾高气扬。

“陈叔,早啊。”我打了个招呼。

陈父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哦,韵文啊,回来了。”

“嗯,回来了。”

“在部队混得咋样?”

“还行。”

我本想说陈紫翠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父也没多聊,掐了烟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那,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三天后,我决定去县城一趟。我跟妈说去县城买点东西,坐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就出了门。

县城不大,只有两条主街。五金店有好几家,我一间一间找过去。

在最东头的那家店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店里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正低着头擦柜台。我走近两步,看清了她的脸——是陈紫翠。

“紫翠。”

她抬起头,看见我,脸色刷的白了。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就往里屋走。

“紫翠,你等等!”

我追进去。里屋是一间小屋,摆着一张床和一个柜子。陈紫翠站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你……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颤。

“我听人说你嫁人了,来看看你。”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我没有嫁人,那是我爹编的。”

我愣住了:“那这个店……”

“是我爹表叔开的店,我在这帮忙。”她咬着嘴唇,“我爹不让我回村,说……说我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我好?”

她不说话了,低头搓着衣角。

沉默了很久。

“韵文哥,你走吧。”她声音很轻,“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从店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半天没动弹。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嫂子正坐在门槛上洗脚。

“哟,回来了,买到啥好东西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屋。

躺下的时候,我脑子一直转:陈父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编造陈紫翠嫁人的事?

03

第二天,我找到村长刘祥。刘祥是我们村的老村长了,当了十几年,村里的大事小事都经他的手。

刘祥家住在村东头,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我到的时候,他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刘叔,有点事想问问你。”

“问吧。”

“陈家的事,你知道不?”

刘祥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说陈国富他闺女?”

“嗯。”

刘祥沉默了一会儿,坐起来,点了根烟:“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心里有疙瘩。”

刘祥抽了两口烟,叹了口气:“韵文啊,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告诉我。”

“陈紫翠那对象,不是好人。”刘祥压低声音,“县城那个五金店,说是她叔开的,其实她叔就是她爹找来看管她的。陈国富收了人家三万块彩礼,结果那男人不是个东西,打她。”

我手心都是汗:“那她为啥不跑?”

“跑?往哪跑?”刘祥摇了摇头,“你爹娘都在村里,她跑了,她爹妈咋办?再说了,她爹收了人家钱,她跑了,那三万块谁赔?”

“那她现在……”

“还在那店里待着。”刘祥说,“她想走也走不了,陈国富跟她表叔交代了,不许她出县城。”

我脑子里嗡嗡响。

从刘祥家出来,我沿着村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陈家门口时,我停住了。陈紫翠她妈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婶子,我想见见紫翠。”

她妈放下菜,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韵文,你离我闺女远点,算我求你了。”

“为啥?”

“你……你别问了。”

她妈说完,端着菜盆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个晚上。我得帮陈紫翠,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去县城找陈紫翠。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我嫂子。

“哟,这是要去哪啊?”

“出去转转。”

“转转?”她上下打量我,“可别是去找陈家那丫头吧。”

我没理她,直接走了。

到了县城,我直接去了五金店。陈紫翠正在店里擦货架,看见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带你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韵文哥,你别傻了。我爹不会让我走的。”

“你爹那事,我找他说。”

“你别去找他。”她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里有泪光,“他……手里有把柄在人手里。”

“什么把柄?”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

“你回去再看。”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有人害我。

04

我拿着纸条,指节发白。

“谁害你?”我问她。

陈紫翠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能说,说了我爹会坐牢。”

“你爹……”

“他以前在厂里做过一些事,被人捏住了把柄。那个人拿这个要挟他,让他把我关起来。”

我脑子飞速转着。陈父是村办厂的厂长,厂里有账目问题,被人抓住了把柄。

“是谁?”

“我不能说。”

“你告诉我,我来处理。”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韵文哥,你别管了。你管不了的。”

我沉默了很久。

“紫翠,你给我那张纸条,说你等我。我等了三年,攒了一肚子话。你现在就告诉我,是谁害你?”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是……是你身边的人。”

我脑子轰的一声。

“你大嫂。”

我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梁瑞芳?”

她点头:“她娘家哥哥以前是厂里的会计,我爹在厂里做了一些手脚,她哥都记着账。她拿这个要挟我爹,让我爹把我关起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咬着嘴唇,“因为你。”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立功回来那天,你嫂子就找我爹了。她说你在部队要分家产,让我爹把你从我身边赶走。我爹正好想找个有钱女婿,就答应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到的。”她低下头,“那天你回村,我端饺子给你,我爹气得要命,骂了我一顿。你嫂子又来找我爹,我在窗户底下听见了。”

我手心都是汗。

“紫翠,跟我走。”

“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这个村,离开你爹。”

她摇了摇头:“我走了,我爹就完了。”

“那你……”

“韵文哥,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认命了。”

我站在那,胸口憋得慌。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五金店。街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抬起头,看天上的云,一块一块的,像碎裂的瓷片。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我嫂子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回来了,还以为你在县城过夜呢。”

我没理她。

“咋了,陈家那丫头不跟你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她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事多了。”

我走进屋,我妈正在做饭。她把菜倒进锅里,嗞的一声,油烟升起来。

“妈,我有话问你。”

“说。”

“我嫂子对陈家做的事,你知道吗?”

我妈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炒菜:“知道。”

“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放下锅铲,看着我,“你嫂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娘家在村里有点势力,你哥又怕她。再说了,你当兵在外,跟她闹翻了,吃亏的是你。”

“可是紫翠……”

“紫翠的事,是她爹做的孽。你嫂子不过是出了个主意。”我妈叹了口气,“韵文,别管了。你好好在部队待着,以后找个好姑娘成家。”

我站在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5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陈紫翠的眼泪,她爹的躲闪,我嫂子的冷笑,我哥的沉默。

像一场戏,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透气。

月光洒了一地,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我靠着墙,点了根烟。火光在手指间一闪一闪的。

我嫂子房间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我听见她和我哥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管这么多干啥?”我哥的声音。

“我不管,他就要去闹。闹大了,咱家就没脸了。”我嫂子的声音。

“那也是他的事。”

“他是我小叔子,他出事,咱家能独善其身?”

我掐灭烟,走到她窗户底下。隔着窗玻璃,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我哥靠在床头。

“嫂子。”我喊了一声。

里面一下子安静了。

窗户开了,我嫂子探出头来:“你还没睡?”

“我有话问你。”

“明早再说。”

“现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我走进屋,坐在凳子上。我哥看着我,眼神闪烁。

“嫂子,陈紫她的事,是你干的?”

她靠在桌边,抱着胳膊:“是又怎样?”

“为什么?”

“为什么?”她冷笑一声,“因为你傻。”

我盯着她。

陈紫翠端那盘饺子给你的时候,你以为那是啥?”她看着她,“你以为那是什么喜欢?那是她爹在试探你。你立功提干的消息传到她爹耳朵里,她就动了心思。”

“什么意思?”

“你想,你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突然提干当军官,陈家那老狐狸能不心动?他是想把他闺女塞给你,攀上你这门亲事。”

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我就把你当年在村里干的那些事,挑拣了几件告诉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事?”

“你十六岁那年偷了王大爷家的鸡,十七岁跟镇上的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十八岁在河边差点把一个女孩……”

“够了。”我打断她,嗓子发紧。

她弹了弹烟灰:“你陈国富一听这些事,就动了心思。”

“那你怎么让他相信的?”

“我没让他相信。”她说,“我只是告诉他,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攥紧拳头。

“梁瑞芳,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好处?我能有什么好处。”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你不是想知道吗?“好,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我年轻时候喜欢过你。”

我愣在那。

“你十八岁那年,我到你家里来玩,你妈跟我开玩笑,说咱俩挺合适。我也想过跟你过日子,可那时候你嫌弃我是农村姑娘。”她看了我一眼,“你去当兵那天,我在村口站着,送了一路,你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所以你就……”

“我就什么?我就是不想你过得好。”

我懵了,脑子像是被人狠敲了一棒。

06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了床。院子里,我大哥正在洗脸,看见我出来,动作顿了顿。

“韵文……”

我没理他,径直走出院门。

晨雾还没散,村子笼在一层薄纱里。我走到陈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陈紫翠她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你……你咋又来了?”

“婶子,我想见见陈叔,有些话要当面说。”

“他不在。”

“去哪了?”

“去……去厂里了。”

我不信她的,直接走了进去。堂屋里,陈国富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看见我进来,他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陈叔,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你听也好,不听也好,我今天都要说。”我站在屋子中间,“你闺女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国富的脸白了一下。

“梁瑞芳拿捏着你的把柄,逼你把紫翠关起来这事,我都清楚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娘家哥哥,是不是你家厂里的会计?”

陈国富的脸彻底白了。

“陈叔,你也是当爹的人。你为了自己的前程,把你闺女卖了,你不心疼?”

他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出去!”

“我不出去。”我盯着他,“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紫翠接回来。你要是还有人性,就别再被她摆布。”

“你……”

“她的把柄,我来处理。那些账目的事,我找部队的法律参谋问问,能帮你想办法。”

陈国富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出陈家,站在大门口,长长舒了口气。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黄澄澄的,照在村路上。

我走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我嫂子在屋里哭。

“他凭啥怪我?我做错什么了?他嫌弃我,我嫁给他哥,我哪点对不起他?”

我哥的声音:“行了行了,别哭了。”

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腾着翅膀,飞上墙头。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踏进去。

我想起陈紫翠说的那句话:“你呢,活着是我自己的事。”

她这辈子,活着好像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事。

07

那天下午,我找到胡文。胡文是我在部队的战友,隔壁镇的,退伍后分配到县公安局当民警。我赶到他单位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

“哟,韵文,你咋来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这把柄的事,你别听你嫂子瞎说。”他放下笔,点上烟,“陈国富那账目问题我也听说过,但没那么严重。当年镇上查过一次,没查出来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

“你嫂子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她说他哥是会计,其实就是个记流水账的。”

胡文翻出一本旧册子,“但陈国富那笔账,我也听说过几笔,主要都是跟隔壁村合办砖瓦厂时,手续没走全。”

我脑子里又嗡了一声,好像所有的线都乱了。

“那陈国富被拿捏的事,也是假的?”

“不假。”胡文说,“但那个把柄不是你嫂子捏着的。是刘祥。”

“刘祥?”

“对。刘祥当年帮陈国富打过掩护,也知道那笔账的漏洞。”胡文掐灭烟,“不过这事你别声张,我帮你查查。”

我心里突然一片冰凉。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刘祥在操作。

他恨我们家欠他钱,所以他要报复我。他利用陈国富的把柄,逼陈国富把紫翠关起来,又让梁瑞芳出面,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欠刘祥家什么钱?

我爸活着的时候,欠他三千块。我爸去世后,刘祥来要过账,被我嫂子赶了出去。后来他再没提过,我以为这事就算了。

原来他一直记着。

第二天一早,我回村,直接去了刘祥家。

“韵文,来了。”

“刘叔,你没少费心啊。”

他愣了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紫翠的事,你干的吧?”

他不说话了。

“你用陈国富的把柄,逼他把闺女关起来。又找我嫂子,让她出面。”

“你嫂子?”

“别装了。刘叔,你跟我家的账,咱们可以算。但你别把人姑娘搭进去。”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你爸欠我三千块,你妈不还。”

“我来还。”

“我不要你还钱。”

“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爸活着的时候,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就为了这个,你要毁我一辈子?”

他没说话。

我把兜里的钱拿出来,掏了三千块,放在他桌上:“这是欠你的。”

他愣了愣,接下钱,眉头皱了皱,没再说话。

08

从刘祥家出来,我走在村路上,脚下的路被晒得发白。

我嫂子的事情终于全部浮出了水面:她自己并不是最坏的那个人,她只是刘祥的一颗棋子。可我回头一想,她还是那个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人。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坐着一屋子的人。我妈坐在最中间,我嫂子坐在旁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大哥蹲在门口,低着头,像犯了什么大罪。

我妈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眼圈红红的:“韵文,你嫂子都跟我说了。”

我脚步顿了顿:“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该跟着刘祥一起害你。”

我没吭声。

我说了一个字:“哥。”

大哥抬起头,看着我:“韵文,是我对不起你。”

我走到他面前:“你福气怎么这么差?”

他没接话,低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韵文,你嫂子她也有苦衷。刘祥跟她说了,要是不帮她,就把她娘家的事也抖出来。”

我冷笑一声:“她娘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她爸以前在砖厂干过,账目也乱。”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我不想追究了。”我看着我妈,“我去把紫翠接回来。”

“可她已经走了。”我妈说。

“走了?”

“昨天有人看见她坐了一辆班车出城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去哪了?”

“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韵文,算了。她爹妈都不管她,你操什么心?”

“我不能不管。”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我嫂子喊了一声:“韵文,对不起!”

我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县城。五金店的门开着,但里面站着的已经不是陈紫翠了,而是她那个远房的表叔。

“紫翠呢?”

“走了。”

“不知道。昨天早上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走了,也没说去哪。”

我站在那,看着空荡荡的货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了。

我找遍了县城,找遍了车站,但哪里都找不到她。

三天后,我回到村里,跟她爹陈国富说了。陈国富坐在院里,脸埋在双手里,半天没吭声,两肩颤抖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是我害了她。”他声音沙哑。

“她没留信?”

“留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昨天有人送到门口,说是一个叫胡文的民警转交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爹,妈,我走了。你们保重。别找我了。”

字迹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但上面有几道还没干透的泪痕,把墨水晕开了。

09

那年底,我回了部队。

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村里的大喇叭正在播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要降温。我背着我妈连夜烙的饼,站在村口等车。

老槐树在晨雾里立着,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

我掏出陈紫翠当年包在饺子里的那张纸条,已经磨得发软。

信上说:“韵文哥,我等你。一定要回来。”

可她已经不在了。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经过她家门口,我看见陈国富正站在院子里,披着一件旧棉袄。他看见车经过,愣了愣,抬起手,也不知道是想打招呼还是想招手。

我没看太久。

车开出村口,我闭上眼睛。

那些年,我在部队一干又是五年。

二十七岁那年,我提了一级,当了排长。

期间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有护士,有老师,可我心里那个结一直解不开。

二十八岁那年秋天,我回家探亲。

村子又变了一些,村路铺了水泥,老槐树被人砍了半边,只剩下几根枯枝伸着。陈家的院子也老了,墙角的泥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我进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我不认识。

“陈国富一家呢?”

“搬走了。三年前就搬了。”

我心里一沉:“搬去哪了?”

“好像是去县城投奔亲戚了。具体去哪,不清楚。”

我在县城又找了两天。

后来在汽车站旁边的早点摊上,碰见了一个陈家的远房亲戚,才知道陈紫翠的消息。

“紫翠啊,她回是回来过。”那个亲戚边揉面边说,“但只住了一个晚上就走了。”

“她说要去南方打工。当时村里好多人都往南方跑。”

“那她后来联系过家里吗?”

“好像寄过一次明信片,但从哪寄的,我不清楚。后来就没消息了。”

“那她结婚了吗?”我攥紧手。

“应该没有。她那样的性子,不会轻易跟人走的。”

我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村。

村口的水泥路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老槐树光秃秃的,在秋天的风里抖着。

我在那棵树底下坐了很久。

我把兜里的纸条翻出来。那张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模糊了好多。

“韵文哥,我等你。一定要回来。”

10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的功夫,二十年就过去了。

退休那年,我五十三岁。

老婆孩子在县城安了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陈紫翠那张红透的脸,想起那碗热腾腾的饺子,想起她说的那三个字。

有些事,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村子变化很大。

村里通了水泥路,装了路灯,那些老房子很多都拆了,盖了新房。

老槐树还在,但只剩下一截枯根。

陈家的老宅还在,但大门紧锁着,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你是韵文?”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来,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村里的老妇女主任梁彩霞。

“彩霞婶子,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都二十年了。”她把菜篮子放下,上下打量我,“你老了,头发都白了。”

“都这把年纪了。”

“回来看老屋?”

“你妈跟你哥他们都搬到镇上去了,你知道吧?”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小文,你是不是还想找陈紫翠?”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用瞒我。”她叹了口气,“我也老了,有些话再不跟你说,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包着布的手绢,一层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只旧得发白的红绳。

“这是当年陈紫翠走的那天晚上,让我转交给你的。”她把红绳递给我,“她说,‘要是他回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红绳,手在抖。

红绳已经被磨得发毛,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韵文哥,等你。”

我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指尖发白。

“她后来去哪了?”

“听说去了南方,在一家工厂上班。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就不清楚了。”

我把红绳收好,跟梁彩霞道了谢。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根上,坐了很久。

天上的云很淡,淡淡的,像是谁用铅笔在画布上轻轻描了几笔。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我把红绳绑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像是把那些年的事也一起绕了进去。

有人说过,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但我觉得,最怕的是,你还没来得及去得到,就已经失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根,在夕阳里立着,像是一个站着的人,一直在等,一直没走。

风一吹,有黄叶打着转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

我伸手接住叶子的另一面,上面趴着一只干枯的蚂蚁。

天边的云霞烧得正红,漫上西边的山岭。

而我这一辈子的一个结,在那一刻,终究还是没能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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