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撞倒不周山，可《山海经》里没有这一撞？！

共工撞倒不周山，可《山海经》里没有这一撞

　　本文讲共工。人人都知道他撞倒过不周山：天柱折了，地维绝了，天从此往西北塌，江河从此往东南流。可这一撞，偏偏不见于最早记他的书——《山海经》里有共工，也有不周山，却没有撞山这件事，它只说那座山本来就「不合」。真正写下撞山那一下的是汉代的《淮南子》；再往前，《楚辞·天问》只问了一句「地何故以东南倾」。而《国语》里的共工，压根不是撞山的人，是一个把水治坏了的诸侯。本文把这几部书摆在一处看，讲同一个共工为什么会有几副面孔，凡材料不足处，直接说明。

一、天柱折了：那一下究竟撞出了什么

　　《淮南子·天文训》把这件事记得很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就这几句，没交代他为什么争，也没写他怎么败。一个怒字，一个触字，天就坏了，剩下的全靠读的人自己补。

　　「天柱」和「地维」是两样东西。古人把天想成有柱子撑着的屋顶，把地想成有四根绳子系着的席子；柱子一断，屋顶就歪；绳子一绝，席子就斜。所以共工撞的不是一座普通的山，而是撑着天的柱子所在的那座山。这一层，才是这个故事的骨架。

　　后半句更值得看：「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说的是天往西北低下去，所以日月星辰都往那边走；地的东南方缺了一块，所以江河泥沙都往那边流。这不是写天上，是写地上——古人用一场争斗，解释了一件天天看得见的事。

　　为什么要用一场争斗去解释天地的样子？因为「天为什么西北高、东南低」这件事，人人都看得见，却谁也说不清。讲道理要讲一整套，讲故事只要一个人、一座山、一下撞。故事比道理好记，也好传。这就是这一类记载的用处。

　　这里有一处对照。比《淮南子》更早的《楚辞·天问》里，只有一句问：「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问的是地为什么往东南塌，没有说谁撞山，也没有提共工的名字。旧注说康回就是共工，此说出于汉人之手，是否为屈原原意，存疑。

　　再对照一次，看对手。《淮南子·天文训》说是颛顼，同书的《原道训》说是高辛，《雕玉集》说是神农，唐人司马贞补《三皇本纪》又说是祝融。同一次撞山，对手换了四家。哪一个在先，哪一个才是原本的样子，材料不足，存疑。

　　还有一处对照，就在同一部书里。《淮南子·览冥训》写天也塌过一回：「四极废，九州裂。」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断鳌足立四极。那一回只说是「往古之时」，一个字也没提共工。后人把补天与撞山接成一件前后相承的事，古书并未这样说，存疑。

　　所以《淮南子》写下的这一撞，是共工这个名字最出名的一件事。可是把书往前翻，翻到最早记他的那一部，这件事却一个字也找不到。名字很早，故事很晚——这一层落差，比故事本身更值得看，也正是下面三节要说的事。

二、最早记共工的书里，没有这一撞

　　最早记共工的，是《山海经》。《海外北经》里有这样一句：「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共工有一个臣子叫相柳，长着九个头，在九座山上吃东西。书里写共工，先写的是他的臣；共工自己，反倒要往后找。

　　接着就出了事：禹把相柳杀了，相柳的血又腥又毒，流过的地方连五谷都种不活。这段记载写得极干脆，没交代前因，也没写共工此时在哪里。共工在这部书里不是主角，是一个站在背后的名号；真正动手的是禹，被记下来的却是共工的臣。

　　再往下看，还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射箭的人不敢朝北射，因为怕惊动共工之台。台在相柳氏之东，四方，角上有一条蛇，虎色，头冲南方。共工在这里不是一个人，是一座让人不敢北望的台。

　　这里是一处对照。《山海经》写共工，写的是他的臣、他的台、他被人畏；《淮南子》写共工，写的是他争帝、撞山、闯下大祸。同一个人，一部书里是受畏的神，另一部书里是闯祸的败者。两处都没有解释对方，仿佛各说各的人。

　　共工在《山海经》里还有一处身份。《海内经》把他接进炎帝的谱系：炎帝之后几代传到祝融，祝融生共工，共工生后土。而《淮南子》里与他争帝的颛顼，是黄帝一系。这么一看，所谓争帝，不是两个人的私怨，是炎帝一系与黄帝一系的老账。

　　最要紧的一处对照在这里：《山海经》里也有不周山。《大荒西经》写它：「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负子。」「不周」就是不合、不完整。也就是说，在这部最早的书里，那座山本来就是断的，天本来就是斜的，并没有谁去撞它一下。

　　那么《山海经》为什么不写撞山？因为它的体例本来就不讲故事。它记一座山在哪、一条水往哪流、一个东西长什么形状、吃什么，条目短得像账目。共工之台有方位、相柳有形状，都是可记的；撞山是一个情节，情节不在它的账上。

　　共工与禹的对立，在《山海经》里不止一处。《大荒西经》记「有禹攻共工国山」，说的正是禹去攻共工的那座山。在这部书里，共工这一系是被禹压下去的一方。后来禹成了治水的大功之人，共工成了撞山的祸首，两条线在这里已经能看出苗头。

　　还可以和刑天比一比。刑天在《山海经》里只剩下一个动作，连一句话都没有；共工在《山海经》里连动作都没有，只有一座台和一个臣。同一部书，一个记动作，一个记名物，都被后人拿去补成了故事。补出来的两个故事，都比原书热闹得多。

三、《国语》里的共工：一个把水治坏了的诸侯

　　换到《国语》，共工又是另一副样子。《周语下》记东周太子晋论治水，讲到共工：「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壅防是把水堵住，堕高堙庳是削掉高地、填平低处。两样做法合起来，就是只堵不疏。

　　这一段说的是治水，不是争帝。共工的办法是把水堵回去，再把高地削掉去填低处；水没有去处，只能四处横流，于是害了天下。问题出在方法上，不在野心上——这与《淮南子》里那个争帝的形象，着眼点完全不同。

　　接着是一句判词：「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天不保佑他，百姓不帮他，祸乱一起发作，共工就完了。这里共工的罪过不是争帝，是治水治坏了。同一个共工，在这部书里成了一个办错了事的诸侯。

　　《国语》紧接着把三个人排在一处：共工堵水，鲧学共工的做法，也被殛于羽山；禹改了办法，把水疏导出去，于是成了。三个人，两种办法，结局一个比一个分明。堵的人都败了，疏的人成了，这是这段记载里最直白的一层意思。

　　这里是一处制度与传说的对照。堵与疏本来是两种治水的办法，各有各的用处；可在这段记载里，堵的人一律成了罪人，疏的人成了圣人。方法的对错，被写成了人的善恶。共工的恶名，一半是从治水上来的，另一半才是从那一撞上来的。

　　汉人韦昭给《国语》作注，说共工是诸侯，炎帝之后，姜姓；颛顼之世衰微，共工便欺凌诸侯，与高辛争而称王。这条注把共工坐实成一个趁乱争雄的诸侯。可与《淮南子》的「争为帝」一比，语气全然不同：一个说他是暴虐之人，一个只说他是败者。

　　还有一处名号上的对照。《左传·昭公十七年》记郯子论古官，说「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共工这一族拿水来命名官名，水师、水名都由水而来。一个以水立官的族，最后却因治水而亡，两说摆在一起，并不严丝合缝，存疑。

　　这里要标一处存疑。以水立官，说明这一族本在水边、懂水；可懂水的人治水失手，罪过反倒更重。两条材料摆在一处并不相合，究竟哪一条更早、哪一条更近实情，材料不足，只能两存。后世讲共工，多半只取后一条，前一条就少有人提了。

　　最值得留意的一处对照在祀典里。《国语·鲁语上》记展禽论祭祀，说「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共工称雄九州的时候，他的儿子后土能平治土地，于是被立为社神。父亲被否，儿子受祀，立祀只看一条：有没有功于民。

　　到这一步，共工已经有三副面孔：在《淮南子》里，他是争帝的败者；在《山海经》里，他是被禹压下去的敌方之君；在《国语》里，他是治水办错事的诸侯。三副面孔各在各的书里，彼此并不打架，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合成一个人。

四、从败者到水神：共工后来被写成了什么

　　到了汉代以后，共工的形象慢慢定了下来，多半被当成水神看。水神与撞断天柱这两件事，其实并不矛盾：水的力量本来就既能载船，也能毁地。一座撑天的柱子被水神撞断，在古人的想象里是说得通的，所以这个说法一立就稳。

　　这里有一处前后时代的对照。唐人司马贞补《三皇本纪》，把这件事改写了一遍：「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对手从颛顼换成了祝融，还添上「不胜」与「乃怒」四个字——原先只有怒，没说不胜。

　　改写的门道就在这里。战败之后恼羞成怒，这是一个说得通的动机；而《淮南子》只写「怒而触」，为什么怒，一字未提。到了唐代，读的人觉得光有怒不够，得给他一个理由。故事被补上的，往往不是情节，是动机。

　　对手的名单还在加长。南宋罗泌的《路史》把与共工相争的人写成女娲，此前还有高辛、神农之说。同一个共工，对手从颛顼、高辛、神农、祝融一路换到女娲。对手越多，越说明这不是一件实事的记录，而是一群人各自需要一个解释。

　　这里要标一处存疑：共工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世代相承的名号？先秦文献里的「共工」，有时像人名，有时像族名，有时又像官名——「共工氏以水纪」，说的更像是族与职。此说历代有分歧，材料不足以定，只能两存。

　　还有一处对照，是把共工与刑天放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不肯服的一方，可刑天没有台、没有臣、没有儿子，只有三十来个字；共工有台、有臣，儿子还进了祀典，受了后世的香火。同样是反抗者，一个有香火，一个连一座庙都没有。

　　再拿鲧来对照，路子就更清楚了。鲧被殛于羽山，他的儿子禹成了治水的大功之人；共工被灭，他的儿子后土成了受祀的社神。两个失败者，背后都站着一个有出息的儿子。这一套写法被用了两次，说明它好用：父辈担下过错，子辈接下功业。

　　读共工，要分清三层。史料里的共工，是《国语》里那个治水办错事、被一笔否掉的诸侯；神话里的共工，是《淮南子》里那个争帝、撞山、闯下大祸的败者；民俗里的共工，是后来被当作水神供着、其子为社的那一位。三层各有出处，混在一处读，人就乱了。

　　那一下究竟撞没撞过，古书本来就没打算说清。它把一件天天看得见的事——天在西北、水往东南——交给一个故事去解释；故事讲完，天也就不必再解释了。共工撞的其实不是山，是后人心里那个「为什么」。他不肯停，所以天就一直是斜的。

来源：《山海经·海外北经》《山海经·大荒西经》《山海经·海内经》；《淮南子·天文训》《淮南子·览冥训》《淮南子·原道训》；《国语·周语下》《国语·鲁语上》；《楚辞·天问》；《左传·昭公十七年》；唐·司马贞补《三皇本纪》。

图片来源：《山海经》《淮南子》等古籍刻本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古籍内页插图，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