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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翌平的长篇小说《大运河上的星空》,首先令人惊讶的并不是情节的惊心动魄,而是文字背后挺立的艺术雄心以及支撑这种雄心的写作耐心。作者没有选择一个容易制造戏剧冲突的成长故事,而是把一个十三岁少年放到大运河边的艺术村,以极为细密的笔致缓慢地描画他的生活轨迹:学画、交友、看展、听戏、观察河流,也经历一些并不轰轰烈烈的离去和变化。写这部小说,整体上是一种很有难度的创作选择:因为写大运河,很容易滑向地方文化的展示;写少年成长,很容易落入励志叙事;写艺术,很容易变成知识堆砌;而采用慢叙事,又很容易造成节奏松弛。要把这些因素真正熔铸成小说,而不是彼此叠加,需要作者同时具备文化意识、儿童意识、结构意识和审美意识。作为有着丰富的小说创作经验并且总是锐意求新的儿童文学作家,翌平又一次对自己发起了挑战,以独有的才情和耐心打造了这部耐看耐品的“艺术少年成长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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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性写作很容易把地方写成风景,把文化写成资料。《大运河上的星空》没有完全走这条路,这里的大运河首先是一个真实的生活空间,然后才逐渐获得精神意义。“河流”具有一种天然的文学属性:它既是空间,也是时间,它是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此岸与彼岸的中间空间,它的流淌既是一种稳定,又意味着变化。学画少年樊糕在河边生活、观察和绘画,看到的并不是一个抽象意义上的运河,而是一条时时变化的河。他想把河流不同的面貌都画下来。这个环节很重要,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世界并不像概念那样稳定。后来他重新面对梵高的名画《星月夜》时产生的认识,其实已经在这里埋下了伏笔:艺术和成长,都从发现“事物并不只有一种样子”开始。
多年以后,樊糕看到运河边的艺术村已经发生很大变化。道路重新规划,老屋被拆除,土地被城市设施取代,作者没有把这一变动写成宏大的乡土叙事,却写得很有意味。人离开一个地方,并不意味着那个地方从生命中消失,而是会以语言、记忆、习惯和审美感觉的方式留下来。由此,大运河在小说中超出了地理意义,它意味着时间和变化,也意味着一种无法停止的向前流动。但流动并不等于遗忘。河水向前,却把沿途的土地和记忆留在自己的流动之中。人的成长大概也是这样:不是删除过去,而是把过去重新放回现在的生命里。
除大运河外,小说中的艺术村是人物成长的另一个重要空间。对樊糕而言,这里像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不同艺术形式在一个少年的感受里慢慢交汇。更重要的是,他同时看到了不同的人生,各种人物以各自的生活告诉樊糕:人生并不只有一条正确的道路,梦想也不是只有实现或者破灭两种结局。这其实是小说对成长概念的一次松绑。成长不一定意味着抵达最初设定的目标,有时候,生活迫使人改变方向,重新认识自己,也是一种成长。
如果说大运河和艺术村解决了“在哪里成长”的问题,艺术则触及了更深的一层:一个孩子究竟怎样开始拥有自己的观看。一般成长小说更多关注人物的行动能力、社会经验和伦理选择,而这部作品还试图把审美经验纳入成长。这也正是作家的另一个雄心,即融入大量的艺术书写,甚至艺术(尤其是绘画艺术)本身也成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与主角的成长休戚相关。作者自觉地给少年成长增加了一个艺术维度:一个人通过艺术去感受世界的能力的变化。小说中纷繁且频仍的艺术书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特殊的“审美成长叙事”,使小说中的成长不再只有心理和伦理维度,也有了精神和审美维度。樊糕从看见,到感受,到理解,到判断,到选择——这一过程表面是关乎艺术,实质会延伸至生活,因为真正的艺术经验具有一种改变观看方式的力量。正是在与绘画、音乐、舞蹈、电影等艺术的广泛接触和深入浸润中,樊糕的艺术技法和观念也随之日益丰富。
小说写樊糕理解《星月夜》的过程,是全书艺术成长意识最集中的地方。最初,他通过梵高认识星空,后来他意识到,眼前的星空并不是梵高的星空,当重新画《星月夜》时,他不断产生新的想法。这里其实发生了一次重要的认识转变:作品不是世界本身,艺术也不是对世界的机械复制。一个人学习艺术,最终必须从“别人怎样看”走向“我怎样看”。这是因为虽然模仿是成长的入口,却不能成为成长的终点。尽管规则能够训练新手,但对规则的重新理解,才可能有助于真正形成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值得肯定的艺术成长观,就是把“成为自己”的“主体性”放到了核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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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说写到这里,它仍可能只是一部颇为漂亮的艺术成长小说,但翌平没有让樊糕的成长停留在“发现自己”上。小说最深的成长意识,在于樊糕逐渐理解一个少年无法绕开的事实:世界不会按照人的愿望保持原样,朋友会离开,空间会消失,梦想会分岔或改道,而未来也不能完全按照人的规划展开。因此,小说进入真正重点关注的层面:人物的命运与情感。在樊糕的成长过程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离去”线索:老夫子离开,李黑头的命运发生转折,艺术村最终发生整体变迁。于是,樊糕不得不面对一种此前没有真正理解过的情感经验——失去。但小说没有让樊糕停留在伤感中,他想把离开的人留在画纸和记忆中。艺术在这里有了新的意义:它不能阻止离别和挽回命运,却可以保存情感,留下梦想的痕迹。艺术因此与记忆发生联系,它不是把现实冻结,而是在现实消逝之后,为它留下另一种存在方式。这里的“命运”并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神秘力量,而是人生中那些无法完全预料和控制的变化。成长也不是战胜命运,而是逐渐理解它,并学会与不可避免的变化共处。这也再次体现了成长中所要处理的“关系”的意义:人在关系中成长,又通过成长重新理解关系。那些曾经进入生命的人物和地方即使消逝,也不会因此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他们已经成为“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一部分。
这部长篇小说共十五章,由“画展”开始,结尾再次回到“画展”,其深层结构并不是一个少年简单向“成功”抵达的线性故事,而是一段主体不断生成、自我不断发现的生命历程。开篇的“画展”又在多年之后重新照见少年时代,使整个故事形成由当下回望过去、又由过去返回现在的时间结构。
《大运河上的星空》的叙事功夫是“文火慢炖”,因此其风格是细密、沉稳。慢叙事主动降低事件的密度、减缓叙事的节奏,这要求作者拥有更加扎实的细节控制能力。好的慢叙事应该是:慢而不滞,静而有动,淡而有味。它表面上减少戏剧性,实际上要求作者把戏剧性隐藏到人物心理和关系变化中。因此,翌平笔下的慢,不是简单的情节缓慢,而是一种对成长时间的尊重。所谓“文火”,不仅是火小,而且是火稳。作者不急于把所有“事情”都转化成“事件”,不急于把所有“事件”都转化成“意义”,他让学画少年在常态生活中、在包围他的艺术世界中,慢慢吸收经验,让似乎不起眼的细节在后面的情节中产生回响,在人物成长之后重新获得意义。这种写作非常消耗作者的耐心,但翌平有这种“定力”去慢慢写。在这“定力”背后,是作者本身对艺术强烈的兴趣。
不过,这种由热爱带来的“文火”写法也会有风险。小说中的绘画、音乐、戏曲、舞蹈、电影等内容十分丰富,某些地方艺术知识过于密集,会使人物的成长线暂时被遮蔽。就这一点而言,《大运河上的星空》仍有值得继续推敲的地方。但这并不削弱其整体的探索价值,恰恰因为作者愿意冒险把艺术、地方、成长和慢叙事放进同一部小说,他才有可能抵达一种不同于一般成长小说的艺术和精神空间。这部小说把张力从外部冲突转移到了生活内部,其张力不是来自“危机越来越大”,而是来自“事情的意义越来越深”,这构成了慢叙事的一种艺术机制。翌平让笔下的樊糕自己去经历、去观看、去困惑、去理解,就像大运河的水是自己流,时间是分分秒秒地积累,而关于艺术和人生的意义,也随之从生活之水的流淌中显山露水。作者的写作雄心与耐心实乃一体两面:雄心决定了小说要写得多深、多远,而耐心决定了这种雄心能否真正落地。可以这么说:慢叙事,是小说创作中的一种非常珍贵的品质——这在一切趋于快餐化的当代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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