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及其副本：“生存还是毁灭”，早已融入现代世界

作为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首，问世几百年来，《哈姆雷特》版本众多。第二十五届上海国际艺术节期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就为沪上舞台带来两版截然不同的《哈姆雷特》。10月16日至18日，由杨佳音导演，青年演员魏嘉诚、张晔子、王俊淇、方洋飞主演的先锋版《哈姆雷特》率先亮相中国大戏院。10月21日，冯远征执导、郑云龙领衔主演的经典大剧场版亦紧随其后登陆美琪大戏院。

郑云龙领衔主演经典大剧场版《哈姆雷特》。薛松 图

先锋版《哈姆雷特》由青年演员魏嘉诚饰演哈姆雷特。资料图

为小剧场而生的先锋

两版在体量与形式上相差甚大，先锋版专为小剧场而生，仅用4位演员便演完整部剧，因此每位演员都分饰多角，角色间切换，往往只依靠头饰，而非服饰。事实上，4位演员，除国王克劳狄斯在关键场次要换上一件象征权力的有着宽大驳领的灰色大衣，其余角色则一概身着黑色服装。哈姆雷特始终穿着那件黑色破洞卫衣，方洋飞演雷欧提斯时，是一件叛逆的黑色机车夹克，演波洛涅斯时也一样。

张晔子的黑色工装短夹克则是一件相当中性，没有太多符号意味的服饰，因此她头戴花冠时是奥菲利亚，摘下花冠就成为王后乔特鲁德。

先锋版《哈姆雷特》，张晔子、方洋飞、魏嘉诚、王俊淇

这些一人分饰多角的设计，不只是为了在小剧场的有限条件中做到人尽其用，也是为了将原作中鬼魂显灵的超现实元素剥离出来，变得更加令当代观众信服。

魏嘉诚同时扮演老国王的亡魂与哈姆雷特时，这场自己与自己的对手戏，要求他于打光线在左右脸切换的几秒钟时间内，迅速变换角色。而他左脸的白色涂料揭示出这一角色内在的撕裂。当灯光单独留在左脸时，他的台词洪亮，带着不可反驳的紧迫性，面部肌肉也像上过釉的瓷器般紧绷着。灯光来到右脸，他成为哈姆雷特，语调犹豫、延宕，那种强烈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在风暴中畏缩的人。

这出戏中，幽灵甚至未必真的存在，而更有可能是从丹麦王子分裂的内心中生发出来的谵妄与癫狂。

先锋版《哈姆雷特》

无独有偶，方洋飞和魏嘉诚看似同样在舞台上分饰一对父子：波洛涅斯与雷欧提斯，但这两个角色从未在同一场景中出现，他因此可以更细腻地用体态、神情与语言呈现这对父子的不同。波洛涅斯狡黠却也不失人生的智慧，雷欧提斯鲁莽冲动却也疾恶如仇。这的确是两个角色，而非一个角色的一体两面，更非所谓多重人格。

一人分饰多角的做法，固然考验演技，亦赋予这版《哈姆雷特》某种先锋性，但它也很容易催生出某种刻板的表演方式，演员刻意用夸张的演绎区分出重叠在自己身上的两个角色。该版《哈姆雷特》的4位演员，却很好地拿捏住分寸，既让观众可以一眼识别出角色，又慢慢地在舞台上赋予角色以内在的纵深。

先锋版《哈姆雷特》

值得玩味的是，先锋版《哈姆雷特》的角色塑造，高度依赖演员本身，舞台反而极度精简，精简到近乎一个造梦空间，物体的排布并非按照现实逻辑，而是按照梦的潜意识逻辑。这里没有华丽的皇家宫殿，只有下水道式的地下空间和一片草地，其设计灵感来自于《忍者神龟》中的秘密基地，却也应和了原著第二幕第二场中哈姆雷特的台词：“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区分出来的，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所牢狱。”

这一地下空间乃是对人物所处压抑时空的隐喻，其间所呈现的一切现代元素，也都并非随意的融入，而是与原著台词有着微妙的呼应。原著第一幕最后一场，哈姆雷特在听过父亲鬼魂的叙述后说道：“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

于是，先锋版中，当哈姆雷特在角落处弹奏电子琴，他的手上也总是摆弄着一只魔方，直到整部剧落幕，这只魔方才从混乱不堪变回严整有序，每一个格子的颜色都精准地落在该在的地方。魔方隐喻着哈姆雷特不断在内心深处建立秩序的过程，而他脚下的滑板，则暗示着某种危险而动荡的状态。

先锋版《哈姆雷特》

“浓缩”后的哈姆雷特

这种表现手法无疑是高度浓缩的，所以，尽管3.6万字的莎翁原作被精简为1.6万字，演出时长也从大剧场版的190分钟压缩到110分钟，整出剧的架构依然相当完整，最经典的“生存与毁灭”的独白，甚至有时间被反复演绎。

在保留了所有关键环节，并将所有场次与场景压缩为一个不设中场休息的110分钟之后，整出戏剧的节奏极为紧凑，但并非某种悬念在抓着观众往前走，而是哈姆雷特的人格特质在吸引我们看下去。

这一版中，哈姆雷特不再是那个被鬼魂牵引着走向复仇的丹麦王子。鬼魂作为全剧最古老的驱动力，被内化为王子自身癫狂的投影，复仇因此失去其外在的合法性，变成一场主体内部的撕裂与对峙。

魏嘉诚左脸上的白色涂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裂缝，标记着理性与疯狂之间那条随时可能失守的界限。当他独处时，那道裂缝便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左脸是亡魂，是命令，是历史的重负；右脸是哈姆雷特，是犹豫，是延宕，是一个不愿被命运征用的年轻人。两者之间的拉锯，不在王宫的走廊上，而在一张脸的两侧。随着剧情进展，这张分裂的脸出现在每一个角色身上：所有人都被迫卷入那难以言说的癫狂之中，这是那个人文主义萌芽期知识人所共同预感的时代症候。

剧场版《哈姆雷特》。薛松 图

一部经典的两种呈现

如果说先锋版将整部剧压缩为一场发生在人物内心深处的梦，那么紧随其后的经典大剧场版则重新将观众带回那座真实的宫殿。冯远征执导的这版《哈姆雷特》，以郑云龙领衔的阵容和更为传统的舞台呈现，与先锋版构成了一组意味深长的对照。

大剧场版重新启用了那些被先锋版剥离的元素：王宫、人群、宫廷仪式，它由此恢复了这个古老复仇故事本身所要求的叙事重量。郑云龙饰演的哈姆雷特，不会像魏嘉诚那样在一束左右跳动的灯光中完成从鬼魂到王子的瞬变，而是以更接近传统莎剧演员的姿态，将那位丹麦王子的延宕、痛苦与哲思呈现在一个更宽阔的表演空间里。

剧场版《哈姆雷特》，郑云龙饰演哈姆雷特。薛松 图

剧场版《哈姆雷特》资料图

两版《哈姆雷特》在上海几乎同期上演，本身就是一次剧场事件。它们并非彼此的替代品，而更像同一部经典的两个不同向度的呈现。先锋版以极简形制、现代服装和四两拨千斤的表演，将一部四百年前的王室悲剧还原为一个人与自己影子搏斗的故事。经典版则以更完整的叙事容量和更具仪式感的舞台调度，重新确证《哈姆雷特》作为公共剧场的分量。

前者在追问，当鬼魂不再可信，复仇还剩下什么？后者则在回答，即使一切都不再可信，那座舞台上的城堡、那些被反复念出的“生存还是毁灭”独白，早已融入了我们这个现代世界，我们在存在主义中听到了这位丹麦王子的回声，余下的，惟有沉默。

剧场版《哈姆雷特》。薛松 图

来源：谈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