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私塾的掌塾先生一天有多忙

四月初，太皇河边开始热闹了起来，李村私塾的院子里，新栽的几棵石榴树也活了。这正是读书的好时节，不冷不热，学堂的窗户从早开到晚，风穿堂而过，吹得墨汁干得快，也吹得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格外清亮。

“先生，这是刘村的刘长庚！”李继宗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刘村私塾的掌塾先生，今年春天刚接任的，专门来拜访您！”

刘长庚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李老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晚辈新接掌塾之职，心中惶恐，特来请教。冒昧登门，还请老先生见谅！”

他拉着刘长庚的胳膊，把让进学堂隔壁的小会客室。李继宗跟在后面，亲自去灶间吩咐人送了茶来，又交代了一句“别让人过来打扰先生们说话”，才掩上门出去了。

这小会客室是去年扩建时新收拾出来的，靠墙摆着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典籍。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笔墨和几本新到的邸报，是李成业从南京托商队捎回来的。

刘长庚坐下后，双手捧着茶盏，显得有些局促。他先是小心地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几本邸报上，停了好一阵，才慢慢收回来。

“晚辈早年也读过十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就回村务了农！”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少年时考过几回都没中，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后来就死了心，老老实实种了十多年的地！”

他苦笑了一下：“我怕误人子弟。那些孩子家里都穷，我要是教不好，耽误的就不是一个两个孩子，是整个刘村下一辈人的前程！”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壮了壮胆，才又说：“有人跟我说，李先生是太皇河一带最有本事的塾师，教出过举人李成业，连县教谕都敬重您三分。我就想厚着脸皮来讨教讨教，看我这半路出家的，有没有可能把学问补上去！”

刘长庚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法。他想了半天，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认认真真地说：“图那些孩子能认字，能长见识，别像他们的父辈一样，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来，放在桌上。一本《四书章句集注》，一本《朱子语类》选编，一本他自己早年手抄的经义札记。

“你底子薄不要紧，谁都是从薄处厚起来的。你教了三年蒙童，基本的功夫应该有了，识字断句、板书讲解，这些你都能应付。如今缺的是经义上的功夫……”他把那几本书推过去，“这几本你先拿去看，都是最基础的！”

他指着手抄的那本札记说：“这是我早年写的，里面有些讲经的心得，你当个参考就行，不必全信。关键是学着自己琢磨，每读完一章，试着讲给家里人听也行，关起门来讲给自己听也行。能讲得顺畅明白，才算真的懂了！”

刘长庚双手接过书，翻了两页，眼圈就有些发红。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哑了些：“多谢李先生！我回去一定好好读，读完了再来向先生请教！”

今年秋天要考童生试，李村私塾有十几个学生到了应试的年纪。这些人里出几个童生，把握不小。再往下推，三五年内若是能出一个秀才，那李村私塾的名气就彻底站稳了。

正盘算着，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一个小孩子踉踉跄跄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说：“先、先生！王大头跟李小牛打起来了！在学堂后面空地上，打得可凶了！”

两个孩子喘着粗气，一个爬起来一个撑着地站起来，都红着眼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围观的孩子见先生来了，呼啦一下散开了大半，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躲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说，为什么打架！”

两个孩子互相瞪了一眼，都咬着嘴唇，谁也不肯先开口。过了一会儿，李小牛憋不住了，红着脸开口道：“他、他骂我爹！他说我爹给李家种了一辈子的地，就是李家的奴才，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王大头一听，梗着脖子就顶了回去：“我说的不对吗？你爹不就是佃户吗？种人家的地、交人家的租，那不是奴才是什么？”

“你爹是长工，你也没比我高贵到哪里去！你还说我家是吃李家剩饭的，你爹就不是吃李家饭的？”

“我爹干活挣钱，又不是白吃！”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你爹扛锄头，我爹也扛锄头，你凭什么骂我？”

两个孩子愣住了，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

两个孩子低下头去，一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看着盆上的水渍。

王大头揉了揉鼻子，血已经不流了，他低声说：“先生，我错了。我不该骂人！”

李小牛也跟着说：“先生，我也错了。我不该先动手！”

穷人家的孩子进了学堂，心气儿跟着长起来，这是好事。可心气儿长了，脾气也跟着长，半点委屈都受不得了，这就得慢慢地磨、细细地敲。教书教书，教的是书，磨的是人。

他回到书房，提笔在当天的日志上记了一笔：“四月初七，小牛与大头斗殴，训诫之。皆悔过。下学后留二人各抄《论语·里仁》一遍！”

写完了，他搁下笔，拿起刘长庚带来的那几本书翻了翻，想着过几天得抽空去刘村看看。那位新接任的掌塾先生，底子虽薄，但人诚恳，肯下功夫，是个可造就的。自己去一趟，当面看看他上课的情形，再指点几句，比让他自己闷头读书强得多。

这辈子没中举没做官，是有些遗憾。但做了三十年的塾师，细细想来，这辈子的光阴，也算没有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