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莎：柿子是块橡皮擦

家乡的柿子红了，但它像一块橡皮擦，悄悄抹掉了我当年藏起来的那枚“涩柿子”。

那一年，家乡夏日的阳光，将整片大地烘烤得炙热，让人无处可逃。但蔚蓝色的天空下，家乡的那排柿子树，堪称夏日的空调。干完活后，一个塑料袋，一顶草帽，便能让人席地而坐，吹着凉风，闲聊着生活的琐事。柿子树前，有黄土高坡铸就的天梯，通向棉花般的白云深处寻仙问柳；柿子树后，是漫山遍野的“青苹果”，透着几分青涩在挥斥方遒；柿子树上，有正在荡秋千的女孩子，有爬上爬下的男孩子，还有弯着那片荷花腰，托举起那颗“绿松石”沐浴阳光。

彬州的柿子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但柿子树却如风浊残年。总有一些调皮的人，能精准掐中它的命脉。微风还未擦掉人们额头上的汗水，柿子树上的孩子，却伴随着一阵嘎嘣脆的断裂声，连同柿子树枝，径直落到了树下休息的人面前。

柿子依旧完好无损，但压在上面的孩子还在犯蒙，好在大人们都见怪不怪了，批评几声后，柿子就擦掉了他们这段记忆，又让他们重新回归了原本的休闲日常。但橡皮擦难免会擦得不干净，留下一些痕迹。此时，那些调皮的大人们，就会捡起落地的绿柿子，递给看中的“幸运儿”。这一刻，所有人都是默契的，就连孩子的爸妈，也突然变得“又聋又哑”。带着对美食的渴望，当那颗青绿色的柿子送到孩子的嘴里。伴随着一阵阵狂吐声和嚎叫声，欢快的笑声随即朗朗散开。

对于贪吃的孩子来说，只要看到别人嘴巴动了，那就是好奇，那就是渴望。此时，大人们就会说出另外一个“秘密”，将已经坠落的柿子，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藏起来，等柿子变红了，涩味就会变成甜味。

于是，捡地上的绿柿子，然后挖洞，或是在堆砌的玉米秆，小麦秆堆内藏匿绿柿子，又成了一个新的游戏。有时候，孩子们害怕以后找不到藏匿的柿子，还会贴心地用草、用石块等，制作一个特殊标记。但是，多年后，柿子这块橡皮擦，不仅将这些标记擦掉了、还将同我一起玩藏柿子游戏的小伙伴的面容擦掉了、将告诉我们这个秘密的那些大人的笑意也擦掉了。

秋风起，落叶飞。渭北高原上，天空依旧是蔚蓝色的，但青绿色的柿子悄然换上了红妆，陪衬着它变红的绿叶早已不见踪迹，树下的一些爷爷奶奶也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但是折断的柿子树杆、落地的红柿子，谁也不知道，为何又多了。

刚红了脸的柿子，有的似每天忙东忙西的大叔大妈们，明明一直在奔跑，身材却累成了一个葫芦；有的如家里的蒜瓣兄弟姐妹，不是在相亲相爱的路上，就是在大打出手的电视机前；有的又似奔赴在战场的陀螺，在生活和深造中忙成一团乱麻。

红了脸的柿子，虽然多了一些魅惑感，但是不变的是它的保护“涩”。此时，柿子树下就会多出一些踏秋而来的诗人、歌者、画家、以及各类艺术家。

黄土高原上的故事很多，渭北高原上的人情味很足，而柿子树下的绝活儿不少见。站在渭北河畔，望着“青苹果”变成漫山遍野的红苹果，喜气洋洋的采收美景也便开始上演。但是，伴随着苹果上车，时不时就会上演一场精彩绝伦的杂技大戏。

阶梯式的果内布局，给了三轮车飞跃黄土高原的机会，可惜的是，它缺少一双可以飞翔的翅膀。柿子树是脆弱的，但是它又带着强烈的活下去的勇气，硬生生抗住了一辆三轮车的重量。此时，再硬核的柿子兄弟姐妹也该分道扬镳了，但是百年难得的苹果、柿子，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杂交”了。

这突然的意外，吓得周围的众人半天都惊魂未定。片刻后，随着树上驾车人的呼救，众人才反应过来，立刻展开了救援。车上的人，在其他人的协助下，平安落地，至于树上的三轮车，人们取来绳子，在果园与柿子树的脚下，架上了木板，用锯子锯掉了一部分柿子树杆，才成功将其平安救下。杂技大戏落下帷幕，看着满地的狼藉，这颗柿子树有什么错，可能就是因为它太过耀眼，也可能就是因为它缺少一点儿好运。

柿子这块橡皮擦，很快也将这场大戏擦掉了，擦掉了三轮车的样子，擦掉了骑车人的惊恐，擦掉了拯救这场意外的过程，但是它擦不掉自己那仅剩的半张脸。

和一些水果不同，柿子还等它褪去涩味，人们便要提前将其采摘，用来制作柿饼、柿子糊塌等等，然后带着渭北高原的味道，走出陕西，走全国各位喜爱柿子人的味蕾之中。

每年摘柿子的时节，也是最吵闹的时候。树上的我们，用绳子吊着木笼子，不断在的柿子树干上来回摩擦；树梢上的鸟儿，又悄悄啄了一枚主动去掉“保护涩”的红柿子；树下的慈母，也找到了躲避在柿子树上的“淘气小子”。

气急败坏的慈母，手里拿着随地捡来的树枝，对着树上的人追着各种打。明白她在气头上，但是棍在慈母手，疼在柿子身。那一天，挨打的柿子把它们做过的，没做过的事情都交代了。

好在挨打的柿子，这次没有沉默。随后一场温馨的“交换”画面，在柿子的见证下上演了。一个红艳艳的塑料袋，裹挟着胖乎乎的白萝卜，绿油油的小青菜，作为“赔礼”，这是它们挨打后的补偿。

暖柿子是家乡的传统之一，为了去掉柿子的“涩”，妈妈会烧几锅热水，然后将柿子和热水装入大盆内，再将盆口全部封死，然后搬送到烧热的炕上，用棉被将外部再包裹起来。带着涩味的柿子，在暗无天日的热水中，不仅无法进行有氧呼吸，再接二连三的“烤问”，它们还要迫使进行无氧呼吸，支撑不住了，便就开始脱涩，当棉被、盆口的塑料袋，被打开的瞬间，献上的是它那颗甜蜜而热情的柿子心。

但偶尔也有“独具个性”的，不是抗住了热气的拷打，依旧依旧保留了自己的“保护涩”，就是屈服得太早，不仅奉献了自己肉体，从粉红变成暗红，就连自己的气节也丢弃了，一丝味道都不留，最终只能连自己来过的痕迹都擦掉。

家乡的柿子绿了，红了。在红红绿绿之间，不断地周而复始，我本想吟诗一首，但才情不够；又想高歌一曲，但嗓音不够。

柿子树下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柿子树下的故事依旧层出不穷，但柿子是块橡皮擦，擦掉了去往柿子树的所有路，擦掉了自己来过的痕迹，擦掉了由它挑起的各类故事的痕迹，也擦掉了树下所有人的痕迹。被我们藏起来的那枚柿子，始终不知去向，味道究竟如何，也没有答案了。

如今的我远离了家乡，好多年都没有亲眼见过家乡的柿子，但是我想着，等到在外漂泊的我，漂够了，我会回到家乡的柿子树下，搬一个小木凳，坐在柿子树下，继续等待柿子变绿又变红。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被柿子这块橡皮擦擦掉的故事，会不会重新上演；被柿子这块橡皮擦擦掉的人，是不是还记得我，会不会重返柿子树下，继续让我做那个调皮的小孩；而我等待的家人，会不会来接我，陪我一起寻觅埋藏的那枚柿子，一同品尝那颗柿子是“涩”还是“甜”。

作者简介：蒙莎，又名艾莎，陕西省彬州市人，作品见于《长江文艺出版社》、《紫薇杂志》、《人民作家》、《同步阅读》等，多篇小说、散文获奖；创造的剧本《夜朦胧》荣获山东省第三届视听文学剧本大赛三等奖。出版了长篇小说《被时光抹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