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陈默和林知意的缘分,是从一张课桌开始的。
高二分班,俩人被班主任塞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紧挨着讲台。陈默是那种不怎么说话但数学卷子永远对得最齐的男生,林知意是语文课代表,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三年的那种。一个闷,一个灵,本来八竿子打不着,偏偏有一次林知意来例假疼得趴在桌上冒冷汗,陈默一声不吭出了校门,翻墙去药店买了盒布洛芬,回来的时候校服袖子扯了个大口子。
林知意趴着看他从袖子里掏药盒,噗嗤笑出了声:“你翻墙就翻墙,跟狗撵了似的。”
陈默耳朵红到脖子根:“药、药你收着。别跟人说。”
后来林知意每天给他带一盒牛奶,说是家里多订的。陈默喝了一个月才知道,那是她从自己早饭钱里抠出来的。她家什么情况呢?父亲在镇上骑三轮给人拉货,母亲在超市理货,底下还有个弟弟读初中。一家四口挤在纺织厂家属院五十平的老房子里,墙上糊的报纸还是零几年的。
陈默家也没好到哪去。他爸在建筑队绑钢筋,他妈做保洁。但陈默成绩好,老师说他稳一本。结果高三上学期,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包工头扔了两万块钱就跑了。陈默他妈哭得眼睛肿成桃,他爸躺在医院说:“不治了,回家养着。”
陈默当晚就做了决定。他退学那天,班主任骑着电动车追到他家胡同口,骂了半个小时。陈默就一句话:“老师,我爸的腰等不了。”
林知意知道这事的时候,陈默已经在建材市场搬了半个月瓷砖。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啃一块钱的烧饼,手上全是水泥灰,指甲缝里黑的洗不掉。林知意把他手里的烧饼抢下来摔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陈默你是不是傻!你成绩比我好!”
陈默把烧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别浪费粮食。”
那天晚上俩人坐在家属院后面的河堤上,陈默说:“知意,你好好读。你读出来,咱俩就都读出来了。”林知意哭着打他:“谁要你供!”陈默笑:“我乐意。”
他没说大话。从那天起,陈默换了三份工:早上五点去早餐铺子帮工,八点去建材市场搬货,晚上七点到十一点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四千多,自己留三百,剩下全打给林知意。林知意考上省大那年,学费六千八,陈默提前两个月就凑齐了,用报纸包着塞进她书包里。
林知意大学四年,陈默供了四年。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转账。林知意有时候打电话说“哥我钱够你别打了”,陈默就说:“拿着,买点好的吃。你太瘦了,上次视频下巴都尖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意从大二开始就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帮工,每个月能挣一千多。她把陈默打的钱存了一半,攒着。大三那年陈默过生日,她买了一双六百块的篮球鞋寄回去——陈默脚上那双回力底都磨穿了,还在穿。陈默收到鞋打电话骂她败家,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林知意在电话那头笑:“你哭啥?”陈默说:“风大,迷眼睛。”
真正让林知意她妈炸锅的是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
林知意保研了,本校,设计学。她妈高兴了不到三分钟,转头问:“陈默知道不?他啥态度?”林知意说:“他高兴坏了,说要给我换台新电脑。”她妈脸一沉:“他拿什么换?他一个搬砖的,你读研出来是硕士,他高中学历,以后你俩站一块像什么话?”
这话当着林知意说的,林知意没吭声。但她妈不死心,放暑假的时候把亲戚都叫到家里吃饭,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数落:“知意啊,你表姐嫁的那个在银行上班,你二姨介绍的硕士小伙在规划局,哪个不比陈默强?妈是为你好。”
林知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静了。
“妈,我大二那年冬天发烧四十度,是谁半夜骑电动车给我送退烧药的?是陈默。他从工地下班连饭都没吃,骑了四十分钟到学校,药塞给我转头就走了,第二天还要五点起来帮工。我大三交不上住宿费,是谁二话不说把刚发的工资全打给我的?还是陈默。他在工地上被角钢砸断三根肋骨,住院七天,给我打电话说‘哥最近活忙,少联系’,出院了才跟我说实话。”
她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这些年他给我打的钱,加一块十几万。你们谁给我打过一分?二姨,你家儿子去年买房跟我妈借的五万,还了吗?”
饭桌鸦雀无声。她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林知意站起来:“我这辈子就认陈默。你们要是再嚼舌根,以后过年我不回来了。”
这事传到陈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地上吃盒饭。工友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对象真猛!”陈默扒了两口饭,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去接水管洗手,洗了十分钟。工友追过去一看,他眼圈红的。
林知意研究生毕业那年,陈默做了件让她骂了三天的事。他把攒了三年准备结婚用的八万块钱,偷偷给她交了省设计院的“安家费”——那会儿设计院招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人要自带项目启动资金。林知意拿到录用通知那天哭得比当年被骂还厉害:“陈默你是不是有病!那是咱俩结婚的钱!”陈默挠头:“婚什么时候结不行?你工作要紧。”
林知意进了设计院,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九千二,她转了五千给陈默。陈默没收,退了回去。林知意又转,他又退。第三次林知意直接杀到他出租屋,把现金拍桌上:“陈默你听好了,以前你养我,现在我养你。你再退一个试试?”
陈默怂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林知意瞪眼。
转机出现在林知意上班的第二年。她跟了省里一个大型文旅项目,甲方是城投集团。项目做到一半,城投那边缺个现场监理,要求能吃苦、懂工序、盯得住人。林知意把陈默的简历递上去的时候,人事看了一眼:“高中学历?”林知意说:“他在工地干了七年,从搬砖到看图纸全会。你找个硕士来,未必有他管用。”
面试那天陈默穿着林知意给他熨的衬衫,手心全是汗。城投的工程部长问他:“混凝土浇筑你盯过几个标号?”陈默说:“C30、C35最多。去年冬天零下五度浇底板,我守了二十六个小时,加了早强剂,测温记录一张没落。”部长把烟掐了:“明天来上班。”
陈默进公司那天,林知意把俩人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票根——一张褪色的《大话西游》票根——贴在他工牌背面。“拿着,吉利。”陈默笑:“你幼不幼稚?”林知意说:“你当年翻墙买药的时候怎么不嫌幼稚?”
现在陈默干到了监理组长,手底下管着六个本科生。去年他报了个成人高考,考上了工程管理的函授本科。林知意笑话他:“当初死活不读书,现在倒学上了。”陈默一边刷网课一边回嘴:“你管我?我乐意。”
上个月他们孩子满月,我去吃酒。林知意她妈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陈默的手说:“小陈啊,以前是妈眼光短。”陈默端着酒杯,憨憨地笑:“妈,都过去了。”
那天散场之后我帮陈默收拾桌子,看见他手机屏保是林知意研究生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陈默站在旁边穿着工装,俩人手拉手。底下有一行小字,是陈默自己打的:
“你读书的时候我供你,你出头的时候我陪你。良人不是碰上的,是处出来的。”
我问他:“哥,你当年在工地断肋骨那事儿,真没跟嫂子说过?”
陈默把最后一箱啤酒搬上车,拍拍手上的灰:“说那干啥。她那时候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知道了又得哭半宿。”
他发动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五菱,车窗摇下来冲我喊:“走了啊!你嫂子说今晚让我给孩子冲奶粉,回去晚了又得挨骂!”
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我站那儿抽了根烟,想起林知意结婚那天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他供我翻山越岭的时候,没问过我值不值。我拉他一把的时候,也不用任何人点头。”
灯火通明的夜市街,五菱宏光的喇叭声远远飘过来,放的是《一生所爱》。跑调了。
但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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