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欧田野志 | 在克罗地亚，库纳的故事并未随着最后一次兑换而结束

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东欧田野志”专栏的第七篇。

在克罗地亚语中，库纳，是“貂”的意思，也是这个国家旧货币的名字。2023年1月1日，克罗地亚正式加入欧元区，库纳在短暂的过渡期后退出流通，却变回了那只貂，留在欧元硬币上。货币可以更替，面值可以换算，那么，过去的时间和记忆呢？不妨从一枚硬币出发，沿着萨格勒布、斯普利特与杜布罗夫尼克，去看看不同人眼中的库纳。也许，库纳的故事并未随着最后一次兑换而结束。

正文：

在克罗地亚生活时，我延续着童年的一个习惯：收集硬币。

不同面值的克罗地亚欧元硬币，大小、颜色各异，图案也不尽相同。我把硬币放在掌心，翻过来，最先吸引我注意的，是1欧元硬币国家面上的那只貂。克罗地亚语中，貂叫kuna，也曾是这个国家旧货币的名称。

库纳已经退出流通，这只与旧货币同名的动物却留在了欧元硬币上。为什么？

我起初以为，答案藏在硬币的图案里。后来在萨格勒布、斯普利特、杜布罗夫尼克与当地人交谈，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弄明白的，不只是一个国家为什么选择这些图案，而是这些被国家选中的符号，究竟怎样进入普通人的生活。这个问题，最初来自一杯咖啡。

12库纳的一杯咖啡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和Milvia沿着萨格勒布的Jarun湖散步。阳光已经有了春天的温度，湖水却还带着些凉意，有人跑步、骑车，也有人下水游泳。我们从湖边一家咖啡馆出来，我还在抱怨刚刚喝掉的那杯5欧元咖啡。

Milvia立刻接过了话头：她记得，以前一杯咖啡只要12库纳，如今却要3欧元以上。过去她一周会去好几次咖啡馆，现在通常只去一次，最多两次。我想起她每周一来给我们上课时，总会带着一杯麦当劳咖啡。她常说，周一只要1欧元。

5欧元、3欧元、12库纳、1欧元。几组数字挤进同一场闲聊，也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货币更替留下的痕迹，未必总在纪念碑或历史叙述中。有时，它就藏在一个人开始减少的咖啡馆之行里。

我问Milvia是否想念库纳。她便和我聊起库纳这个名字的起源，中世纪时，貂皮曾被用作支付手段，后来“kuna”一词逐渐与货币联系起来。她还提到，自己有一本《100个重要的克罗地亚第一》，里面记载了这段历史。她知道库纳背后的传统，却没有因此把货币放在国家认同的核心位置。对她而言，语言、旗帜、领带等文化符号同样能够代表克罗地亚；比起使用什么货币，她更在意货币变化怎样影响眼前的日常生活。她也提到欧元硬币上面保留了克罗地亚的文化符号，只是这些符号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知道它的历史，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怀念它。货币首先是一种日常尺度：人们用它计算消费，也用它比较过去与现在。那杯12库纳的咖啡，既是一个可以换算的价格，也是一个逐渐远去的生活习惯——一周去几次咖啡馆，和朋友坐下来聊天，不必每次都掂量一杯咖啡的价格。

欧元取代库纳有一个明确的日期，但生活却不会在那一天整齐地划出一道界线。人们开始使用新的货币单位，却仍可能沿用旧的价格记忆，例如，菜单上写着欧元，但脑海里浮现的却还是库纳。硬币上的貂，是一个国家选择保留的形象；而12库纳的一杯咖啡，则是一个人留在记忆里的生活。

萨格勒布Jarun湖。（本图及后续所有图片均为作者拍摄）

Fali mi kuna：想念库纳的人

四月假期，我先到了斯普利特。在一家酒店，我问前台工作人员：“你想念库纳吗？”他想都没想，直接回答说，想。

谈起库纳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国家身份认同，以及欧元启用后不断上涨的物价。在他的记忆里，人们过去可以休二三十天的年假，如今可能只休十天；从前一周会去一次餐馆，现在也许一个月才去一次。他认为，年轻一代没有经历过以前的生活，未必能够体会这种变化；而经历过的人，更容易察觉生活质量正在下降。

他还用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比喻：加入欧盟，就像慢慢煮一只青蛙。如果直接把青蛙放进沸水，它会立刻跳出去；可如果水温满满升高，它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逃脱的机会。他觉得，克罗地亚这些年或许有些方面变好了，但他无法确定，这是否值得以生活成本的上升为代价。

他也承认，欧元确实让事情简单了些。过去，游客常常使用欧元，商家收下之后再兑换成库纳；如今大家使用同一种货币，省去了不少交易的麻烦。但便利并没有消除他的怀念。在他的叙述中，货币不只是支付工具，也是一种衡量生活的尺度。欧元让交易更简单，却没有消除他对过去生活的怀念；而库纳之所以值得想念，也不仅因为它曾经是克罗地亚的钱。

斯普利特酒店前台工作人员谈及欧元时留下的便签。

几天后，在杜布罗夫尼克，我坐上了一辆驶向观景台的出租车。车沿着环山公路向上，右边是海水、阳光和沙滩，左边是高山、石墙与绿树。用克罗地亚语和司机简单寒暄后，我抛出了那个略显突兀的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想念库纳吗？”

司机显得有些错愕，然后耸耸肩。

“Da. Fali mi kuna.”（是的，我想念库纳。）

我问他为什么。他很快把话题带回自己的生活：因为没有固定的工作，只能自己开出租车，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旅游旺季时，一天跑下来能有两三百欧元；没有游客的时候，收入就没有保障，不知道哪晚又得睡在这辆小车里。

对游客而言，杜布罗夫尼克是阳光、松弛与自由的代名词，这趟车通往的是俯瞰辽阔海景的观景台；对他而言，这里同时也是一个必须不停工作才能生活下去的小地方，而这段路只是一天漫长工作中的一小部分。他说自己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在山里的小城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一条狗和一个家庭，那就足够了。可是现在，他还没有办法过上这样的生活。

当我问到库纳是否是克罗地亚民族身份的一种象征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道“当然”。他觉得欧元很丑，库纳上的人物与其他元素才更像“我们的东西”。

“我们的东西。”这几个字让我重新想起了硬币上的貂。对他来说，库纳不再只是泛黄的价钱上停留的价格单位，那些熟悉的人物和文化，让一种货币显得属于自己。

他告诉我，我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问他这些问题的乘客，并对我表示感谢。我却觉得心底闷闷的。我原本想通过一个关于货币的问题，理解一种国家符号的象征意义；可最后留在我脑海里的，却是他想要的生活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远眺杜布罗夫尼克古城。

离开杜布罗夫尼克的前一天，我又邀请民宿房东在露台上聊天。

她从事旅游经营多年，说到货币时，首先想到的是欧元带来的工作上的便利。外国游客不再需要兑换货币，越来越多的人直接刷卡，过去酒店里用于换汇的设施也逐渐消失。

“那你想念库纳吗？”

她说，她真正怀念的是使用库纳时相对较低的物价。但如果真的有选择权，她还是会选择欧元，因为现在这样的生活更方便。

我又问：“你觉得库纳是克罗地亚身份认同的一种象征吗？”

“Da.”（是的。）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时阳光很刺眼，我看不见她墨镜下的眼神。

我提到前一天出租车司机说欧元“很丑”，她却皱着眉，有些不解。“Nema smisla. Nije bitno.”——这没有道理，货币长什么样并不重要。紧接着，她补了一句：“现在大家都用信用卡。”

我以为，只要问清楚一个人是否怀念库纳，就能大致理解他对新旧货币的态度。但这两次交谈让我发现，同一个“是”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生活。

斯普利特前台从库纳想到身份认同与生活质量；杜布罗夫尼克司机从它想到自己的理想和熟悉的文化符号；而房东虽然承认它的象征意义，却仍然选择更方便的欧元；Milvia则知道旧货币的历史，却没有因此把它放在身份认同的中心。他们并不是分别代表几种互不相干的人，一个人可以同时在意物价、熟悉感、国家符号和生活便利，只是可能在不同的谈话里，最先说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旧货币曾经被用来付咖啡钱、计算收入、经营民宿，也印着人们熟悉的人物与图案。如果硬币上的图案是国家选择呈现给人们看的东西，那么，人们究竟会不会看它，又会从中看见什么？带着这个问题，我重新拿出了那些硬币。

一套欧元硬币里的克罗地亚

把不同面值的硬币放在一起，我才发现，克罗地亚呈现在硬币上的并不是单一的国家形象。

1欧元硬币上是一只貂，2欧元硬币上是克罗地亚地图；10、20、50欧分上是尼古拉·特斯拉（注：发明家、电气工程师，出生于克罗地亚）的肖像，1、2、5欧分上则是以格拉哥里字母（注：古老的斯拉夫文字）书写的“HR（注：克罗地亚国码）”连字。克罗地亚格纹贯穿这些图案，二欧元硬币的边缘还刻着一句诗：“O lijepa o draga o slatka slobodo”，出自17世纪克罗地亚作家伊万·贡杜利奇的戏剧《杜布拉夫卡》，意为“啊，美丽的、亲爱的、甜蜜的自由”。

1欧元、2欧元、20欧分、10欧分、5欧分、2欧分硬币两面。

动物、地图、人物以及文学作品中的自由，被放在欧元这一欧洲共同货币上。硬币的国家图案面呈现克罗地亚的历史与文化，外圈则保留欧盟的十二颗星。旧货币退出之后，克罗地亚并没有把所有属于自己的符号一并收起来。

尤其是那只貂，它与克罗地亚的货币传统有着比现代国家更久远的联系。中世纪时，貂皮曾被用作支付手段，也曾用于缴纳一种名为kunovina或marturina（貂皮税）的税赋；相关历史记录表明，这种税最初以貂皮实物缴纳，后来也以货币支付。13至14世纪，克罗地亚流通的巴诺瓦茨银币的正面图案，也是一只奔跑的貂。

不过，从中世纪的貂皮到现代的库纳，并不是一条没有断裂的货币史。

1941年至1945年间，轴心国支持、由法西斯乌斯塔沙运动掌权的所谓“克罗地亚独立国”也曾使用库纳作为货币。二战结束后，克罗地亚处于南斯拉夫联邦之内，货币体系使用第纳尔。1991年克罗地亚宣布独立后，最初发行的仍是过渡性货币克罗地亚第纳尔；直到1994年5月30日，库纳才正式取代它，成为现代克罗地亚的法定货币。

同一个名称，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重新使用，所处的政治背景却并不相同。因此，现代克罗地亚重新采用库纳，并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段从中世纪延续至今、始终具有相同意义的国家传统。对一个刚刚独立的国家而言，货币不只是支付工具，也是一种可以日复一日进入人们手中的国家形象。

2013年，克罗地亚加入欧盟；2023年1月1日，欧元正式取代库纳成为法定货币，克罗地亚也由此成为欧元区第20个成员，固定兑换率为1欧元兑7.53450库纳。从克罗地亚第纳尔，到库纳，再到欧元，货币制度的变化有明确的时间节点，排成一条清晰的历史线。

可是，人的生活并不是沿着这条线整齐向前的。同一次货币更替，进入的是不同人的日常生活，也会与不同的记忆相遇。

库纳退出流通以后，克罗地亚并没有把所有与它有关的符号一并带走，也没有原封不动地将旧货币保存在欧元之中。一欧元硬币的国家面上，貂仍然是貂，但它所处的货币制度已经改变。曾经可以用来支付的库纳，如今只以一个图案的形式出现在欧元上。

我又想起Milvia在Jarun湖边说过的12库纳一杯的咖啡。按照固定汇率换算，12库纳约为1.59欧元。这个数字可以准确换算，却无法还原她记忆中的那杯咖啡和那时的生活。同样，硬币上的貂可以承载历史，也可以唤起“我们的东西”这样的归属感，但它并不能替每个人决定该如何理解库纳，更不能替他们回答：新货币究竟让生活变好了，还是变得更难了。

我把收集来的硬币重新放回手心。面值可以换算，货币可以更替，印在硬币上的图案却可能继续留在日常生活之外，等待下一次被看见。

1欧元硬币上的那只貂还在，但那已经不是库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