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一片红果，是当代人的电子解药还是诅咒

每天看2个多小时短剧，挤压的不只是长视频、社交、游戏、运动，甚至是睡眠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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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贾阳

全民进入大红果时代

小敏是一个高度自律的上海白领，就连娱乐也是如此。比如为了喜欢的动漫IP，会飞到香港看鬼灭大电影，去日本圣地巡游，全勤上海的所有动漫展。

直到今年春天，她开始沉迷短剧，一切都变了。“工作太忙了太累了，回家就想看重生。”打开某果APP，点开一集重生题材的短剧，开启2倍速，通勤、做饭、干家务、躺床上，所有空闲时间被全方位占据。

每当看到主角拥有信息差带来的掌控感，知道哪个节点会出事，提前预防破解危险，弥补上一世的遗憾，顺势报复反派，她的爽点就得到大满足。

短剧，取代了小敏所有的娱乐方式。她以往的爱好，混二次元、骑行、打网球、周末特种兵旅游，全都扔在了一边。

她只是在“远离现实世界”的消遣里，感到舒适。

现在的短剧，早已经不是贾樟柯在微博玩短国四大家族姓氏梗，就震惊全网文艺青年的猎奇玩意了。

刚过去的国庆长假，高铁、景区、餐厅里，随处可见抱着手机刷短剧的人。我的表妹出游时，坐车、化妆、吃饭，都分秒必争打开红果追剧。

小红书上一位网友发帖：“放假7天，看了6天AI漫剧，我还有救吗？”高赞回答是：“有救，因为我看了7天。”另一位momo忏悔，七天昼夜颠倒地刷红果，每天一顿饭，连水和零食都省了，评论区一片共鸣。

有人沉迷末世剧，有人刷遍萌娃剧。红果官方发布的国庆战报也揭示了，沉迷短剧的momo们不是个体样本：国庆档共有8部作品播放量破10亿。有用户发现，很多制作方在国庆前，密集更新了一波。电影没有国庆档，但短剧有。

其中，《万妖图录传》第十三季上线不到三天，观看量便突破10亿，该系列累计播放量达到60亿。在红果热播榜TOP 20里，AI剧霸占了19席。

短剧不仅吞噬了时间，还溢出了屏幕，变成了全网的社交货币。最近爆火的“不烧心”梗，最初来源于9月底上线的AI短剧里餐饮老板的台词：“贵是贵了点，但吃了不烧心”“宁可少挣点，规矩不能坏”“先把规矩立住”。同一批台词在不同剧集里，被AI复制粘贴，主角从卖麻辣烫变成卖猪脚饭。

“不烧心文学”还从线上烧到了线下，实体餐饮店直接把台词贴窗户上当广告。

更有meme气质的则是，红果男女主BGM便携钥匙扣。AI短剧的批量生产过程中，有一种密码，那就是主动复制成功的套路，于是短剧男主出场时总会响起《Drive Forever》，大女主回归则常用《目光归我》，隐忍多时终于翻身伴随着《Life Struggle》，主角反击时会奏响《撕咬进行曲》，女主黑化复仇经典小曲《囚笼》，紧张对峙则是有压迫感的《Amazon》……

以至于一听到音乐，我们就条件反射式进入相关情景。挂上就轻松营造主角气场的钥匙扣，好几个链接销量都达到数万。

我从未比此刻更深刻地感受到，短剧在全民日常生活中的渗透率。短剧早就不是什么边缘消遣了。它已经像水和空气一样，嵌进了当代人的内容消费、时间分配、社交模式。

为什么一边忏悔，一边上瘾

现在的短剧受众，就像沉迷打牌（和写日记）的胡适，每日三省自身，但该打还是要打，该看还是得继续看。

对很多人而言，并非短剧提供了多么高剂量的多巴胺。

沉迷重生题材的小敏，现在一个印象深刻的情节都回忆不起来了，古代侯府、80年代工厂发生的故事套路，像白噪音一样滑过大脑皮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看了，但没“看进去”过，如看。

这种时候，可以说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很多剧情太狗血，太套路，所有人情绪激动到不合理，甚至AI角色读台词经常会念错字……都不会深究。看短剧时的大脑，跟看大制作长剧、电影时的大脑似乎不是同一个，审判的开关选择性关闭了。

毕竟过于愚蠢的反派，都不够格认真去讨厌。脑子一扔就是看，情节反转至多几分钟内就完成，不用思考，只有情绪在波动。

但成瘾机制，就是这么形成的。可以不记得女主男主的名字，但身体记住了情绪过山车般的体验。先让观众“憋一口气”（或是愤怒，或是委屈），再迅速“把气放出来”，就是短剧成瘾机制里最基础的一环。然后这种机制，连环嵌套。情绪奖赏的速度和频次，甚至比游戏还要强。

比如我们之前写过的《予你深情侵入余生》，是近几个月的红果爆剧，就是一种“追妻火葬场”的变体。女主容寄侨前世出身贫寒，但对男主虚荣任性，潦草死亡。男主段宴人设则真心、强大、有权力。女主重生后，活在对完美男主的愧疚、试探、被动里，一次次被误解、被轻视，然后男主一次次看见她的委屈和真心。

这种酸涩感，被很多人吐槽虐女、狗血，反而戳中了大众的审美公约数。

女主早亡，正是土狗们爱的“亡妻文学”。

9月红果收藏榜、推荐榜双榜第一的《反派亲妈：反派漂亮亲妈十斤反骨》，主要的情绪机制，则是“解气”。女主苏缈穿成未来大反派的亲妈，白天送外卖，晚上打黑拳，谁欺负儿子就怼谁，极品亲戚来了也不忍，把现实中“不能发作”的憋屈都给打通了。

有一条高赞评论称，“我就想看她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收拾掉，替我把气出了。”

还有最近几月经常霸榜的萌娃类AI剧，情绪机制则更柔软。

比如《剑宗小师妹》《卯卯驾到》《精通婴语》，以及9月的新王《糯糯下山，师兄们都慌了》，热度9443万断层登顶。第二季上线前预约量破千万，这在长视频网站几乎是难以达成的数据。

“糯糯”的主线剧情就是，六岁的小师妹下山寻找几百年没有音讯的师兄们，以为他们过得很苦，揣着一袋糖豆，想“接济”师兄。

萌娃外表，但实力恐怖，背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黑铁巨剑，被轻视，然后扮猪吃老虎；找到师兄，竟然不是仙尊，就是魔界帝君，糯糯成为团宠。然后再找下一位师兄。没有很狗血的剧情和复杂的反转，就是看着萌娃闯天下，被无条件喜爱。

而最近热度最高的《万妖图录传》系列，则是传统网文的套路。主角姜月初，男魂穿女身，穿越至大唐王朝，绑定“万妖图录”系统，一路斩妖夺宝、打怪升级。大女主，但又是男频爽文的内核。《持械入宋》则是五个现代特种兵带着全套装备穿到北宋宣和年间，要改写靖康之耻。这些都适合传统网文受众服用。

所以，大家看AI短剧，并不是对叙事还有什么创新性的追求。

人类创造的故事和内容，已经过饱和了，很难再带来那种“第一次被击中”的新鲜感。后叙事时代，故事不再稀缺，短剧提供的是定制化的情绪消费。追妻火葬场、团宠、修仙、种田、末世、穿越改变历史等等，应有尽有，可以各取所需。

不需要我们有充足的文化体力，判断筛选、分析鉴赏和延迟满足要耗费的精力，也都减负了。

对此现象，冲浪第一线的齐泽克已有评论（堪比贾樟柯沉迷短剧的又一文艺青年至暗时刻）。他在自己的博客直接用中文拼音duanju来指明对象，认为短剧跟零工经济有莫大关系。

自由劳动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时间，处于一种持续运转的状态，劳动被切成碎片，消费也被切成碎片，正是短剧的理想受众，在排队、吃饭、送外卖的间隙消费短剧。是的，甚至称不上电影受众精神涣散的审美，就只是“消费”。

当然，还少不了一句当头棒喝：现代文化只剩下一小段愚蠢的狗血剧，我们靠它躲开那些短暂的孤独时刻，恰是这些时刻我们本可以直面生活的无意义。

但普通人的痛苦和虚无非常细碎又具体，这正是他们想逃离的。短剧不是原因，它是结果，是人们为自己找到的最低成本的代偿。

飞轮加速的短剧时代

根据QuestMobile数据，截至2026年年9月，红果免费短剧DAU已突破2亿，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大长视频平台日活总和（约1.55亿）；8月统计中，红果人均单日使用时长约125分钟，甚至超过了抖音。

每天看2个多小时短剧，利用的不只是碎片时间，更是挤压了长视频、社交、游戏、运动，甚至睡眠时间。

红果的崛起，不是某一部剧突然好看，而是内容产业的供给、分发和消费方式同时发生了结构性转移。

在红果自身产业链的内部，今年一季度经历了一次极其剧烈的切换。2月，像西安丰行文化这样的红果承制大户，接到了叫停真人剧的通知。随后，Seedance 2.0紧跟着发布，视频生成成本压到每秒几毛钱，抽卡稳定性更好了。

“短国”西安和郑州的公司们，集体把大部分产能从真人项目转向AI。2026年一季度，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下跌约75%。

这是平台意志主导的供给大换血。于是我们可以看到，4月起，AI漫剧的供给量/上榜量骤然攀升。据广电总局公布的数据，今年前8个月，全网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

AI解开了制作环节的产能桎梏，让供给不再稀缺，也激活了一部分原本不看真人短剧的用户。据新华财经，从2026年初到8月中旬，短剧日均消费时长增长了41%。

可它同时带来了更猛烈的供给过剩。制作方们会发现，赚钱更难了。《中国微短剧发展报告（2026）》预计，2026年免费微短剧市场规模预计约573亿元，同比增长8%。对比前8月已达13倍的产能增长，收入的整体蛋糕只做大8个点。

字节最新的商业闭环形成了，用上游番茄提供IP，中游Seedance替换真人实拍进行制作，下游红果/抖音作为宣传和分发平台，巨量引擎承接投流。

这个闭环里，最赚钱的环节从来不是做内容的人。此前一位短剧制作人告诉我们，春节开始带团队做AI短剧，出海赚到了钱，但小团队在国内，她看不到真实有效的商业模式。“字节已经包揽了整条产业链，未来平台分成很难有提升空间。” 无论制作方是否盈利，平台的算力费、广告费和投流费已经锁定。

而因为AI工具门槛降低，内容生产对所有人开放了，今年“一人公司做爆款”的成功学故事更多了。

比如，LibTV扶持的博主“不吃榨菜”，做出了单集获赞破300万的爆款《非妖哉》；85后创作者“晚晚”一人手搓的AI漫剧《砚边青梅》前两季播放破亿，成为品质感的标杆。平台和模型也乐于推广这种AI时代的中国梦。这进一步把短剧平台的内容成本拉低了，毕竟更多人来自费“为爱发电”了。

但个体的成功，是偶然，甚至几率还在不断降低，堪比刮彩票。国庆后“短剧制作真赚钱”的热搜，不过是一张幸存者账单。掌阅科技CEO孙凯对媒体称，过去爆款剧的跑出率在10%到20%，现在已经小于0.5%。

一年前，AI短剧万次播放收益还在30到100元，如今已经暴跌至5到10元。同样1亿播放量，2025年还能分到五六十万，2026年拿到手不足20万。

DataEye-ADX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抖音端22.19万部新增AI剧中，仅1055部破亿，破亿率0.48%。以业内公认的5000万播放量为盈亏平衡线，达标项目占比仅1.3%。98.7%的AI微短剧无法在半年内回本。

如果说一开始，大补贴是一种系统性工程，把短剧平台的生态培育起来了，那么现在已经进入市场化阶段。红果最新宣布分阶段下线用户金币功能；AI剧供给侧保底逐月收缩，普通AI漫剧、仿真人剧已经0保底、纯分成。

这意味着用户侧的拉新激励正在退场，供给侧的普惠保底也基本结束。平台不再需要用普惠补贴吸引供给——因为供给已经多到溢出。

平台最近把真人短剧保底预算重新提高，从精品角度去补充内容供给，则是对监管政策的响应。《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7月发布，9月落地，AI标识、分类备案、算法责任相继执行，明确大力扶持真人剧。

这正是短剧行业正在加速抵达的一个平衡态，AI降低了创作门槛，工具效率让供给爆发，但门槛降低并没有带来普遍收益，反而让供给过剩、利润压缩。平台的收入利润飞轮越来越具确定性。创作者以为自己在创业，实际上是在为平台提供源源不断的廉价内容燃料。

而普通受众，也算是这个业态中得到“福报”的一方，用一片廉价的电子布洛芬，就接住了日常生活中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