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又刷到李慧妍的新动态。
九宫格照片,孩子吃饭、孩子睡觉、孩子哭闹,配文“当妈以后没有整觉”。
我放大了第三张,她靠在婴儿床边,头发随便扎着,嘴角是笑的,但眼睛里没光。
我翻遍她主页,三百多条动态,没有一条提到书、提到写作、提到她曾经最爱的文字。
手指停在她大二那条旧动态上,配图是张稿费单,文案写着:“第一次靠写字赚到钱,虽然只有八十块,但我觉得自己能写一辈子。”那会儿她眼睛多亮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深,但一直疼。
可我没料到,真正扎得更深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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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三个月,我学会了刷短视频。
老伴说我是闲的,教了一辈子书,突然没学生围着转了,心里空。
他说得对。
白天他去公园下棋,我一个人在家擦桌子、浇花、把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了三遍。
后来隔壁黄爱华教我下那个软件,说上面什么都有,比看电视有意思。
我刷了几天,看人家做菜、织毛衣、讲历史故事,确实热闹。
但那天晚上,我刷到李慧妍的账号时,手指头停住了。
头像是个卡通小熊,名字叫“妍妍妈咪”。
第一条视频是三个月前发的,孩子趴在地垫上啃磨牙棒,配乐是欢快的儿歌。
我点进主页,一条一条往下翻。
孩子第一次翻身,孩子第一次叫妈妈,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孩子把辅食糊了一脸。
三百多条,全是这些。
每条下面都有几十个赞,评论里全是“宝妈辛苦了”
“宝宝好可爱”。
我翻了很久,越翻心里越沉。
没有一条提到她曾经喜欢的那些作家,没有一条提到她写过的那些文章。
翻到底的时候,我看到一条两年前的动态,配图是一张稿费单,八十块,汇款单位是某青年文学杂志。
文案写着:“第一次靠写字赚到钱,虽然只有八十块,但我觉得自己能写一辈子。”底下只有三条评论,其中一条是郭晓雯留的:“你肯定行。”
我退出来,又点进去。
那张稿费单的照片有点模糊,但她当时那种高兴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客厅黑漆漆的,卧室里传来老伴均匀的呼噜声。
我靠在沙发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郭晓雯发了条消息。
郭晓雯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在出版社上班,两人一直没断联系。
我问她李慧妍最近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有点想她。
郭晓雯回得很快,说李慧妍挺好的,孩子快一岁了,挺可爱的。
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林老师,您是不是看到她的短视频了。
我没回。
她又发:她变了很多。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放进围裙兜里,去厨房煮粥。
水开了,米粒在锅里翻上翻下。
我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全是李慧妍大二那年发给我的一段话。
她说:“林老师,我今天在图书馆写了一整天,手都酸了,但是特别开心。我觉得文字就是我的命。”
那会儿她眼睛多亮啊。
02
李慧妍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灵气的一个。
零几年的时候我在市一中教语文,带了十几届高三,见过太多会考试的孩子,但会写的没几个。
李慧妍不一样。
她高二那年写周记,别人写八百字顶天了,她能写两千字,还不重样。
写她奶奶家的老井,写井沿上的青苔和井底晃动的月亮影子。
我念给全班听,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后排几个平时打瞌睡的男生都抬了头。
高三那年省里办作文竞赛,我让她去。
她拿了一等奖,题目叫《井》。
评委评语写的是“文字有根,情感有度”。
我把那张奖状贴在办公室墙上,黄爱华说,又不是你得的,你贴什么。
我说我学生得的,比我自己得还高兴。
后来她考上名校中文系,走之前来办公室看我,我送了她一本《百年孤独》,扉页上写了四个字:勿忘初心。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说:“林老师,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我笑着摆手,说别像我,比我强才行。
大学四年,她偶尔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读完一本书的感想,有时候是刚写完一篇文章。
大二那年她拿了校级文学奖,把获奖文章发给我看,我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读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伴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都退休了还看学生作文。
我说你不懂。
那篇文章后来发在省报副刊上,她把报纸寄给我,我用透明文件袋装好,夹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将来肯定能写出名堂。
大三下学期,她的消息突然少了。
偶尔发一条,也说得很简短。
我问她最近写什么,她说功课忙,没怎么写。
我以为是毕业压力大,没多想。
后来有一次,她在消息里说:“林老师,有时候我觉得写作太难了,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我回她:“难就对了,好东西都难。”她没有再回。
我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她正跟赵俊德谈恋爱。
赵俊德是隔壁学校的,学市场营销,毕业后做建材生意。
这些事都是郭晓雯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李慧妍恋爱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怎么去图书馆了,也不怎么写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想着年轻人谈恋爱正常,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抱着书本过日子。
毕业那年夏天,李慧妍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声音有点哑,说找了一份文化公司的工作,做编辑。
我说好啊,专业对口。
她说工资不高,但是能接触到书。
我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还挺高兴的,跟老伴说李慧妍有出息,进了文化公司。
老伴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念叨这个学生。
我没理他,去书柜里把她那篇获奖文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她还在正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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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晓雯约我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见面。她毕业后在出版社做了三年编辑,人瘦了,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还是跟上学时候一样快。
我先问了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天天看稿子看到眼睛疼。
聊了几句闲话,我才问起李慧妍。
郭晓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她毕业那年其实挺顺利的,进了那家文化公司,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辞了。”郭晓雯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是赵俊德让她辞的。他说家里不缺她那点钱,让她别那么辛苦。”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她怀过一次孕,两个多月的时候没保住。”郭晓雯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她状态特别差,我去看她,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赵俊德在外面应酬,很晚才回来。她跟我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孩子没了,连写东西都写不出来了。”
我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再后来她又怀上了,生了现在这个孩子。生了之后就没再上过班。”郭晓雯顿了一下,“林老师,她婆婆对她不太好,总觉得她在家不挣钱,全靠赵俊德养着。她跟我提过几次,说想出去工作,赵俊德不同意,说孩子太小,让她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
我问:“她还在写东西吗?”
郭晓雯摇头。
“我劝过她,让她至少写点东西,哪怕不发出去,自己留着也好。她说没时间,也没心情。有一次我急了,说李慧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忘了吗。她看了我一眼,说晓雯,人总要吃饭的。”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旁边桌有人小声打电话。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黑乎乎的一圈印子留在杯壁上。
郭晓雯又说:“林老师,我知道您一直惦记她。但有些事,可能真的回不去了。她现在就是个普通妈妈,跟咱们身边那些带孩子的年轻女人没什么两样。”
我点点头,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郭晓雯那句话。
人总要吃饭的。
这话没错,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慧妍当年写那口老井的时候,她也没想靠那个吃饭。
那会儿她写东西,是因为不写就难受。
现在她不写了,是因为不写也能活。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一直在。
04
我给李慧妍发了条消息,说想她了,约她出来坐坐。
她回得很快,说好啊林老师,我带着孩子行吗。
我说行,你方便就行。
约在学校旁边那家老茶馆,以前她上学时候我们常去。
我提前到了,要了个靠里的位置,点了壶普洱。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来了。
推着一辆婴儿车,车篷拉下来遮着太阳。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圆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印子。
看见我,笑了一下,叫了声林老师。
那声“林老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喊我的时候尾音是扬起来的,现在平了,淡了,像随口叫的。
孩子睡着了,她把婴儿车停在旁边,坐下来。
我问她喝什么,她说白水就行。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指头有点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聊了几句家常,我问她最近看什么书。
她愣了一下,说没时间看。
我说那还写东西吗。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很多家长来开家长会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客气里带着点敷衍。
“带孩子哪有空啊,林老师。您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有多粘人。”
我说:“以前你写东西的时候,不是说文字就是你的命吗。”
她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会儿小,不懂事。”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跟我说写作的事,眼睛里是放光的。现在她说“那会儿小不懂事”,跟说别人似的。
孩子醒了,在车里哼哼。
她赶紧起身去抱,动作很熟练,一手托头一手托屁股,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孩子又睡了。
她坐回来,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回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壳。
透明的,背面夹了一张照片,是她大学时候在图书馆前面拍的。
扎着马尾,抱着一摞书,笑得特别张扬,牙都露出来了。
那张照片我见过,是她大二那年发在朋友圈的,配文是“书是我的底气”。
我问她:“这照片你一直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伸手把照片抽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朝外塞回去。“随便放的。”她说。
那天见面大概坐了一个小时。
她聊孩子,聊辅食,聊哪个牌子的尿不湿好用。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临走的时候,我说:“慧妍,有空来家里坐坐,我那书架上的书,你想看哪本拿哪本。”
她点点头,说好。推着婴儿车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没动,看着她过了马路,推着车拐进巷子。
茶馆老板过来收杯子,问我还续水吗。
我说不续了。
出门的时候天阴了,风从街口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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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李慧妍家吃饭是唐玉玮邀请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是李慧妍的高中老师,让李慧妍转告我,说老师有空来家里坐坐。
我买了点水果,又给孩子带了一盒绘本。
她家在城南一个新小区,电梯房,一百多平,装修挺新,但客厅里堆满了东西,爬行垫、玩具箱、婴儿车,还有两箱没拆的快递。
赵俊德在家,比我预想的年轻,穿着件黑色Polo衫,手腕上戴块表,说话声音大。
他跟我握了个手,说林老师是吧,慧妍老提您。
我笑笑说,都退休了,没什么好提的。
唐玉玮在厨房忙活,见我来了出来打招呼。
五十五岁的人,保养得不错,穿一件暗红色针织衫,说话带着笑,但那种笑有分寸。
“林老师快坐,慧妍天天在家带孩子,也没个说话的人,您来了正好陪她说说话。”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孩子放在旁边的摇椅里,啃着一块磨牙饼干,口水流了一下巴。
唐玉玮先给我夹了块鱼,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话不急不慢的,但句句有分量。
“林老师,您是教语文的,您说现在这社会,读书到底有多大用?”她一边说一边给赵俊德碗里舀汤,“慧妍当年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家带孩子,那些书算是白读了。”
李慧妍低头扒饭,没接话。赵俊德在旁边说:“妈,吃饭别说这些。”
唐玉玮摆摆手:“我这不是跟林老师聊天嘛。慧妍啊,你别多心,妈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的学历,在家待着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孩子小,总得有人带。俊德一个人挣钱养家也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是体谅,但意思明明白白。
我看了眼李慧妍,她筷子夹着一块土豆,半天没往嘴里送。
赵俊德接了个电话,说生意上的事,起身去了阳台。
唐玉玮又跟我聊了几句,问我退休金多少,老伴身体好不好。我应付着答了。饭吃得差不多了,李慧妍起身收碗,我跟着去厨房帮忙。
厨房不大,洗碗池旁边堆着没洗的锅。
我帮她递碗,她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洗碗机。
我站在旁边,看到她撸起袖子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大概两三厘米长,横着,像条小虫子趴在皮肤下面。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说:“做饭烫的。”
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没追问。但我心里知道,那不是烫的。烫伤不是那样,那道疤太整齐了,像是刀片划的。
洗碗机开始嗡嗡响。
她擦了擦手,说林老师您去客厅坐吧,我把水果切了。
我说不用了,我该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赵俊德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唐玉玮在客厅逗孩子。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唐玉玮在里头说:“这孩子又尿了,慧妍你来换一下。”李慧妍应了一声,把门给我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的灯有点暗。
我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那顿饭我吃得挺饱,但胃里不舒服。
不是饭菜的问题。
是她低头扒饭的样子,是她拉下袖子时候的动作,是唐玉玮那句“那些书算是白读了”。
回到家,老伴问我吃饭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坐车坐的。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道疤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想到她大二那年发的那条消息:文字就是我的命。
她现在不写字了。但那个疤是怎么回事。
06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响了。是李慧妍。
她声音很急,带着哭腔,说林老师,孩子发高烧,四十度,赵俊德在外面应酬回不来,她一个人弄不了,能不能帮忙。
我说你别急,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推醒老伴说李慧妍孩子病了,我去一趟。
他迷迷糊糊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怎么去,我帮你叫个车。
我说不用,你睡你的。
我打了辆车到她家,她抱着孩子站在楼下等,孩子裹在小毯子里,脸烧得通红,哼哼唧唧地哭。
她头发散着,穿着一双拖鞋,脸上全是汗。
我接过孩子让她去换鞋,她跑上楼又跑下来,手里攥着医保卡和手机。
我们打车去了儿童医院,挂急诊,排队,验血,等结果。
折腾到凌晨两点多,孩子挂上了水,躺在留观室的床上睡着了。
烧退了一些,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呼吸有点粗。
李慧妍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眼睛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也有点撑不住了。
留观室里还有两个家长,都歪在椅子上打盹。
灯管白晃晃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儿。
过了很久,李慧妍轻声说:“林老师,您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我说:“我陪你会儿,等这瓶挂完再说。”
她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以为她在看赵俊德的消息,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去接热水,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无意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她在备忘录里打字。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写了不少。最上面一行写着:“我又梦见那口井了,井水很满,快要溢出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听到动静,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慌张,有窘迫,还有一种被撞破的难堪。
我说我去接水,你看着孩子。
走到开水房,我站在热水器前面,听着水咕嘟咕嘟响,眼眶有点发酸。
她还在写。她没放下。
我端着水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孩子翻了个身,她伸手轻轻拍了拍。
我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林老师,您别跟我家里人说。”
我说:“我谁都不说。”
她低头看着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只写了一个字:井。
我往下滑,密密麻麻的字,写了七万多字,最后修改日期是一年多前,停在03的中间。
“写不下去了。”她声音很轻,“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半夜起来写,被赵俊德发现了。他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好好休息,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后来我就没写了。”
“再后来呢?”我问。
“再后来就生了孩子。”她盯着输液管,“生完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抱着孩子哭。赵俊德不理解,说我矫情。我婆婆说每个女人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事多。有一天晚上,孩子哭,赵俊德翻了个身接着睡。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户外面,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她停了一下。我攥着水杯,手指头有点僵。
“我拿水果刀划了一下。”她把左手手腕翻过来,那道浅白色的疤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不深,划完就后悔了。后来郭晓雯陪我去看了医生,吃了药,好了一些。但那些药吃了犯困,我就停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东西。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没哭,但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林老师,我不是不想写。”她说,“我是怕。我怕写了又写不下去,怕被人说矫情,怕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留观室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隔一会儿嘀一声。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比上学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都显出来了。
那个在图书馆写一整天文章的女孩,现在坐在医院里,守着一个发烧的孩子,说自己怕。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翻到那个文档。七万字,停在03。我往下滑,看到一个空白的段落,光标还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你写了七万字,就差一个结尾。”
她没接话。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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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家之后,我一整夜没睡。天亮了,老伴起床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孩子发烧,折腾了一晚上。他给我倒了杯水,没多问。
我打开书柜,把李慧妍高中时候的作文本翻出来。
一共三本,封皮都磨毛了边,里面是她一笔一划写的周记和作文。
我翻到那篇《井》,重新读了一遍。
写的是她奶奶家院子里那口老井,写她小时候趴在井沿上看倒影,写她奶奶说井水冬暖夏凉,写后来井被填了,她在梦里还能听见水声。
结尾那句写的是:“井填了,但水还在,在地底下流着,总有一天会从别的什么地方冒出来。”
我拿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三本作文本,拍了两百多张照片。
又翻到她以前发过的朋友圈,把那些旧动态截了图,她写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张稿费单、每一条关于写作的感慨。
全部打包,发给她。
最后加了一句话:这些是你,别弄丢了。
发完之后我就把手机放下了。我知道她不会马上回。我也知道赵俊德可能会看到。但我想,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第三天,赵俊德给我打电话了。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话不好听。
他说林老师,慧妍现在带孩子挺忙的,您总发这些东西给她,她心思就乱了。
我说我只是把她的旧作还给她。
他说林老师您是老师,您应该知道,人不能老活在过去。
我说小赵,人也不能没有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林老师,我们家的事,您可能不太了解。
慧妍现在过得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您别让她想那些没用的了。
我说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可能不是没用的。
他没接话,说了句“林老师您多保重”就挂了。
当天下午,苏玉香给我打电话了。
李慧妍她妈,我见过几次,是个挺和气的人。
电话里她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她说林老师,慧妍的事让您操心了,但俊德说得也有道理,孩子小,家里事多,慧妍要是分心写东西,家里就乱了。
我说苏姐,我没让她不照顾家。
她说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慧妍这孩子心重,您给她发那些东西,她心里又该不踏实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底下的人走来走去。
天阴着,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想我是不是真的多管闲事了。
李慧妍现在有丈夫、有孩子、有房子,日子过得下去。
我非要她想起以前那个自己,是不是反而害了她。
那天晚上,郭晓雯给我发消息,说李慧妍跟赵俊德吵架了。
赵俊德看到她手机里的作文本照片,两人吵了一架,赵俊德说她不知好歹,李慧妍没说话,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郭晓雯说,林老师,您别太自责,这事早晚要爆的。
我说我不自责。我就是心疼。
08
那之后半个月,李慧妍的账号一直没更新。
最后一条动态停在“我想再试一次”,照片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每天点进去看,刷新好几遍,还是那一条。
评论区有人问“试什么”,她没回。
我翻到之前的动态,发现她把一些旧内容设了仅自己可见,主页上的视频少了很多。
那半个月我过得不踏实。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
老伴说我魔怔了,我说你不懂。
他说我是不懂,但你再这样下去,人家没疯你先疯了。
我没理他,但心里也在犯嘀咕。
赵俊德那天电话里的语气,苏玉香话里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
他们是一家人,我是个外人。
一个退休老太太,凭什么去管人家家里的事。
郭晓雯偶尔给我发消息,说李慧妍跟赵俊德还在冷战,不怎么说话。
但她开始用手机备忘录写东西了,趁孩子睡着的时候写几段。
郭晓雯说,她写得挺慢的,一天也就几百字,但没停。
我说那就好。郭晓雯说,林老师,您别太担心了,她心里有数。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每天刷她的主页。
那半个月里,我有时候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我想问她写得怎么样了,又怕打扰她。
我想跟她说别管赵俊德怎么说,又怕她为难。
后来我干脆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自己在书房里待着。
我把她高中时候的作文本又看了一遍,看到她写那口井,写她奶奶,写她小时候在井边玩的那些事。
我想,一个人要是真忘了自己是谁,那谁也帮不了她。
但她没忘。
她还在写。
哪怕一天只写几百字,她还在写。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刷到她更新了。
一张照片,书桌一角,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是孩子的奶瓶。
笔记本上写了半页字,字迹有点潦草。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没有她的脸,但我能想象她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的样子。
可能是趁孩子睡着的时候,偷偷写一会儿,听到动静就赶紧合上本子。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我点了一下收藏。
从那天开始,她每隔几天就更新一张照片,都是书桌,笔记本,奶瓶。
有时候旁边会多一杯水,有时候会多一支笔。
笔记本上的字越来越多,页码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翻。
她没再说“我想再试一次”。她就是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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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秋之后,郭晓雯约我吃饭。
她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坐下来就说:“林老师,慧妍投稿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写了大概三万字的时候给我看了,”郭晓雯说,“我觉得挺好的,帮她联系了一个相熟的编辑。编辑看了之后说可以发,让她再改改。她改了半个月,前几天投出去了。”
我问:“赵俊德知道吗?”
郭晓雯摇头:“不知道。她没跟他说。她白天带孩子,晚上等孩子睡了写到十二点多。赵俊德有时候回来得晚,她就装作在刷手机。”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长着。
郭晓雯又说:“她让我别告诉您,怕您担心。但我想着,这事得让您知道。”
我说:“你做得对。”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里带着凉意。
郭晓雯陪我走了一段路,临分开的时候她说:“林老师,慧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以前觉得写作是她的命,后来觉得活着都费劲,还谈什么命。但现在她想明白了,写不写得好是另一回事,写不写是她自己的事。”
我点点头。
郭晓雯拦了辆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把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吹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我忽然想起李慧妍写的那口井。
井填了,水还在,在地底下流着。
总有一天会从别的什么地方冒出来。
我不知道她这次能不能成。
也许投出去了没人看,也许编辑最后不要了,也许赵俊德发现之后又是一场吵。
但她在写。
趁孩子睡着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又刷了她的主页。
最新一张照片,笔记本翻到了更后面的页码,旁边多了一摞打印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修改符号。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张便签纸露出来一半,上面潦草地写了两个字。
我没放大看。有些事,知道她在做就行了。
10
入冬之后,我整理书柜,翻出一张旧贺卡。
夹在李慧妍那本《百年孤独》里的,是她高三毕业时候送我的。
封面上贴着一朵干花,里面写着:“林老师,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那会儿她写字用力,钢笔把纸都洇透了。
我拿着贺卡坐了一会儿,把它夹回作文本里,一起放进书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想到很多年前自己在师范大学读书的时候,也想过要写一辈子。
后来父亲病了,我退了学,回了老家,当了老师。
一当就是三十多年。
那些年我把自己没走完的路,多多少少投射到了学生身上。
尤其是李慧妍。
她写得比我好,比我年轻,比我有天赋。
我总觉得她能走得更远。
可这世上哪有谁替谁走的路。
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有她的孩子要带,有她的井要挖。
晚上九点多,我打开手机,看到李慧妍更新了。一张照片,书桌上摆着一摞打印稿,旁边是一张快递单。配文只有两个字:“寄了。”
底下有几条评论,郭晓雯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其他几个不认识的人问“什么书”。她没有回复。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打印稿的边角有点卷,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快递单上的收件地址被模糊处理了,看不清是哪里。
但我知道,她迈出去了。
这一步迈得不容易,可能后面还有更难的路要走。
但至少,她写了,寄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起身去厨房煮面。
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喊我:“今晚吃什么?”我说:“随便煮点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
面条在开水里翻滚,热气扑上来,模糊了我的老花镜。
我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厨房的窗户外面,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面煮好了,我关了火,盛了两碗。老伴过来端碗,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吃饭吧。他坐下来吸溜面条,我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慢散开。
李慧妍那口井,到底还是冒出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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