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必须把她弄走”

雅典机场的停机坪上，金伯利·吉尔福伊尔张开双臂，热情迎向刚刚抵达的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为了促成这次访问，这位美国驻希腊大使已经奔走多时。

至少在镜头前，一切仍显得热闹而顺利。吉尔福伊尔在社交媒体上接连“晒照”，展示与鲁比奥的亲近，似乎想借此表明，自己依然得到白宫的支持。但在10月初，围绕她财务与利益往来的负面报道已呈雪崩之势。这位在希腊官员看来“手眼通天”的大使，转眼成了特朗普政府的大麻烦。

仅仅一周后，新任白宫新闻秘书便在电视直播中宣布，特朗普已要求吉尔福伊尔辞职。曾经差一点成为他儿媳的人，最后连“软着陆”的体面也没能保住。

在随后的离任声明中，吉尔福伊尔否认针对自己的所有指控，表示将“全力捍卫”名誉。她仍不忘表明忠心，称虽然大使任期即将结束，但自己对特朗普的忠诚“永远不会结束”。

10月7日，希腊雅典，美国驻希腊大使金伯利·吉尔福伊尔（左）和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出席美国驻雅典大使馆新翼翻新启用仪式 本文图/视觉中国

“改写外交规则的女人”

2025年11月，吉尔福伊尔抵达雅典，以首位美国驻希腊女大使的身份履新。民主党人此前一直以冗长辩论拖延提名。直到同年9月，共和党动用所谓“核选项”，改变参议院规则，让结束提名辩论不再需要较高比例的支持票，吉尔福伊尔的提名因此得以推进。

递交国书时，吉尔福伊尔提起自己曾在希腊度过“一次美妙的蜜月”。希腊总统塔苏拉斯打趣道：“蜜月很美好，那婚姻呢？”吉尔福伊尔笑着回答说：“我会努力找个新丈夫。”

21世纪初，吉尔福伊尔与如今的加州州长纽森有过一段持续四年多的婚姻。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她与他的长子小特朗普订婚，并进入特朗普的核心圈。但婚约最终没有兑现。2024年底，英国小报刊登了小特朗普与名媛棕榈滩约会的照片。次日，特朗普便宣布，选中吉尔福伊尔出使雅典。“我必须把她弄走。”特朗普告诉身边人。

起初，这项任命在希腊引发疑虑。这位因为情感纠纷被“流放”至此的新大使，没有任何外交经验，对希腊的了解仅限大学时修读的古代史课程。而且，她还留下过一番对这个国家不太友善的评论：2015年欧洲债务危机期间，她在福克斯新闻节目中讽刺希腊人是“吃白食的”，还说应该像惩罚“在地毯上撒尿的狗”一样惩罚他们。

此外，吉尔福伊尔的电视生涯，也是在一场性骚扰风波中收场的。据《纽约客》杂志披露，一名女助理指控，吉尔福伊尔强迫自己观看其性伴侣的生殖器照片，要求她顺从一名福克斯雇员提出的性要求，还鼓励她与有钱有势的男人上床。福克斯最终与吉尔福伊尔协商安排了她的离职，并向这位助理支付了超过400万美元的和解金。吉尔福伊尔则始终坚称，离开电视行业完全出于自愿，并否认存在不当行为。

3月2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左）和美国驻希腊大使金伯利·吉尔福伊尔在华盛顿白宫出席希腊独立日庆祝活动

历任美国总统常以大使职位“酬谢”盟友和捐款人，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这类任命所占比例明显攀升。

美国外交人员协会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7月，特朗普提名的大使中，超过九成是吉尔福伊尔这样的政治任命者。美国驻法大使查尔斯·库什纳便是一个例子：他曾是特朗普的捐款人，也是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父亲。

与此同时，超过半数的美国大使职位仍然空缺。特朗普政府官员淡化了这一缺口的影响，称总统倚重的特使可以同时处理多个国家的事务。在他们看来，这种安排更有效，也更便于白宫按地区推进外交议程。

因此，在希腊保守派政府看来，拥有一位与特朗普关系亲近的大使，是一项优势。几十年来，希腊社会对美国支持军政府的历史仍有怨愤，也对华盛顿在希土争端中保持中立心存不满。欧洲债务危机后，美希关系逐渐回暖，防务合作和商务联系日益加深。米佐塔基斯政府在拜登执政时期积极经营美希关系。2022年，米佐塔基斯受邀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受到时任副总统哈里斯的热烈欢迎。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后，这种与民主党政府的亲近突然成为一种弱点。于是，希腊保守派阵营赶紧调整步伐，更积极地向特朗普阵营示好。

今年早些时候，吉尔福伊尔在接受美国右翼媒体布赖特巴特新闻网采访时谈起，自己每周与米佐塔基斯会面三四次，并称这位希腊总理“真心支持美国，也想证明这一点”。其他部长级官员对她也是有求必应，哪怕是周末也会到她家碰面。

凭借早年担任检察官的干劲、作为电视新闻主持人的沟通能力，以及可以直通白宫的私人渠道，吉尔福伊尔也为希美关系注入了一种“全新而果断的节奏”。她履新第五天，希腊与美国能源巨头埃克森美孚签署协议，启动该国四十多年来首个海上钻探项目。十天后，美希又达成协议，计划经由希腊向乌克兰供应美国液化天然气。希腊由此成为美国推动以本国天然气取代俄罗斯天然气计划中，首个直接参与的欧盟国家。签约时，吉尔福伊尔站在泽连斯基与希腊总理米佐塔基斯之间。

吉尔福伊尔在希腊受到的礼遇，几乎像一位摇滚明星：政商界人士排着长队等待她的接见；当红歌星为她举办派对；时尚杂志为她拍摄光鲜的大片，盛赞她“怀着真正希腊式的热情”，是“改写了外交规则的女人”。

不过，这场围绕吉尔福伊尔的热闹，并非所有人都买账。希腊前左翼政府外长乔治·卡特鲁加洛斯评价说，她的一些举动让人觉得“美国正在共同治理希腊”。希腊美国学院全球事务研究所（IGA）所长康斯坦丁诺斯·菲利斯则批评，政商名流争相示好的姿态令人难堪：“这么多人卑躬屈膝，让我们看起来像一个第三世界国家。”

“他们不会希望她彻底失控”

吉尔福伊尔与特朗普核心圈的关系，一度让雅典看到一条直达白宫的捷径。不过，当这份影响力开始与私人利益交织在一起，也显露出危险的一面。

2025年底，罗马尼亚拒绝了一份经希腊接收美国液化天然气的长期合作方案。几个月后，在一场有希腊和美国官员出席的雅典晚宴上，吉尔福伊尔谈起当时面临垮台危机的罗马尼亚政府，言语中暗示是美国左右了该国政局。在场人士向《华尔街日报》透露，这位大使当时信誓旦旦地说：“我们想对哪个国家这么做，就能这么做。在这里也一样。”希腊能源部长斯塔夫罗斯·帕帕斯塔夫鲁当即与她争执起来，称美国不能更换由希腊人民选出的政府。

令希腊官员不安的，还有吉尔福伊尔与希腊企业Aktor的密切往来。在推动东欧和巴尔干国家购买美国天然气时，她持续为这家刚涉足能源行业的企业争取生意，还频繁让该公司的说客陪同自己参加外交会谈，引发利益冲突的质疑。

不过，真正令她在华盛顿的处境急转直下的，是吉尔福伊尔被指利用与特朗普的关系敛财，并且留下了记录。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大使任命确认听证会前，她曾向特朗普捐款人埃里克·德特斯求助，请他代为偿还一笔10万美元的信用卡债务。德特斯称，他此前已向吉尔福伊尔支付30万美元，希望她帮忙打通政府关系，包括安排与国税局局长见面。吉尔福伊尔承诺做他在特朗普阵营里“赴汤蹈火的盟友”，却从始至终“没办成过一件事”。这一次，他拒绝替她付账，并发消息说：“我不是冤大头。我需要结果。”

对于这些往来留下的文字记录，吉尔福伊尔显得十分不安。她在发给德特斯的信息中写道：“简直是噩梦，你真的会让我丢掉大使职位”，并敦促对方改用加密软件与自己通话。10月初，对她“彻底失望”的德特斯，向媒体公开了双方的通信内容。吉尔福伊尔否认行为不当，称这笔钱是她获提名大使前出席活动应得的报酬。

类似的往来不止一桩。今年初达沃斯论坛期间，为了拿到一场为特朗普次子举办的晚宴的邀请函，吉尔福伊尔向一名美国商人许诺：“我会让你赚一大笔钱。”谈到将自己拒之门外的晚宴组织者，她还愤愤不平：“她该来拍我的马屁。”这些谈话内容都被录了下来。

吉尔福伊尔和特朗普 资料图

这些负面报道集中出现时，鲁比奥正飞往雅典，准备在卫城发表演讲。据美国媒体报道，鲁比奥及其团队“十分恼火”，已开始商议是否要解雇吉尔福伊尔。就在几天前，他还公开为这位驻希腊大使背书，称美国政府“非常重视”她。

吉尔福伊尔仍试图维持一切如常的姿态。白宫公开要求她辞职的前一天，她还在社交媒体上给特朗普的二儿媳送上生日祝福。直到那场令她难堪的新闻发布会召开前几个小时，她仍对身边人表示，自己能挺过这场风波。但据多家美国媒体报道，她私下早已担心职位不保，过去几周一直四处打电话求援。

白宫最终将她“扫地出门”时，距中期选举结果出炉只剩三周时间。一项福克斯新闻民调显示，腐败是选民最关切的问题。民主党人也已表示，若夺回众议院，将对特朗普政府展开一系列调查。

今年早些时候，特朗普谈到吉尔福伊尔时，还热情赞扬她是自己“多年的朋友”和“鼓舞人心的榜样”。负面报道接连曝光后，他很快撇清关系：“她不是我的家庭成员。我想，她很久以前和我儿子交往过。”

虽然吉尔福伊尔有些狼狈地回到美国，但这未必意味着她会就此退出特朗普的圈子。多年来，她一直陪在这个家族身边，为特朗普助选，也与他们一同熬过刑事起诉、政治危机，以及漫长的重返白宫之路。她究竟掌握多少内情，外人无从得知。但一名与特朗普政府关系密切的人士说：“他们不会希望她彻底失控。”

雅典方面的反应则透着惋惜。希腊卫生部长阿多尼斯·乔治亚迪斯对媒体表示，接替吉尔福伊尔的虽是优秀的职业外交官，却只是中层官员，对白宫的影响力要弱得多，“没有人为这件事开派对庆祝”。

发于2026.10.26总第1257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吉尔福伊尔的“悲情离任”

记者：陈佳琳

（kalimchen97@gmail.com）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