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方舟 发自 凹非寺
李欢欢 编辑
量子位ROBO | 公众号AI4ROBO
应届生林远入职深兰机器人的第一个月,就没领到工资。
那是2023年7月,林远和同批校招生,刚入职就赶上公司开始大面积欠薪。上学时,他吃饭还能点两个菜,没想到,上班以后竟然只敢点一个菜了。
目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正在受理深兰机器人的破产清算案。法院公示的信息称,被这家公司欠薪的员工已有百余人,金额超2300万元,平均每人被欠薪20余万元,且数据还没全部披露完。
深兰机器人一度是业内“出身不凡”的明星公司。它背靠的母公司深兰人工智能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深兰科技),是上海AI独角兽,曾获国资和知名投资机构支持,估值一度达到140亿元,立志要做“中国的Deep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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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但深兰机器人却偏偏倒在具身智能的热潮中。
回头看,深兰机器人的坠落,是多个因素交织的结果,但归根结底:解决不了商业落地问题,再漂亮的故事,也终究是空中楼阁。
这也是今天所有机器人创业公司绕不开的一道考题。
连高管也难逃欠薪,但公司不是真的没钱?
不只是应届生林远,就算身为公司高管,赵然也未能避免被欠薪的结局。
2019年3月,他加入深兰科技,负责管理机器人业务的大小事项。
直至2024年4月离职时,赵然已经被深兰拖欠总计20多万元的薪水和经济补偿金。
签署离职协议时,公司向他承诺,会在一年内支付欠薪及补偿,逾期按年化4.5%计算利息。但就像之前许多次“下月发薪”的大饼一样,一直没有兑现。
不少员工的社保也被一拖再拖。夏雨的社保和公积金被公司拖欠了半年,离职后,由于在上海的社保处于欠缴状态,一直无法转出再合并到现在的工作城市。
相比之下,刚毕业的林远已算是“幸运”。公司当时照顾应届生,优先补发了部分工资,他比老员工少损失一两个月薪水。
这些被欠薪的前员工,都申请了劳动仲裁和强制执行,但深兰机器人5个银行账户的余额加起来只有300多元,无款可执,案件均已终结。
事实上,深兰的信用记录早已被各种风险提示挤满。
天眼查显示,深兰机器人和母公司深兰科技拥有多条高风险信息,存在大量被执行案件、终本案件和限制高消费记录。公司创始人陈海波也被多家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被限制高消费。
但量子位ROBO拿到的一份深兰职工债权人举报材料认为,公司并不是真的没钱
深兰机器人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母公司深兰科技认缴出资4800万元,持股96%。2024年8月,深兰科技将这笔出资的方式由“货币”变更为“债权”,对应的债权是两家公司之间的“往来款”,评估账面价值6660余万元。
前员工认为,这起债转股操作涉嫌逃避母公司的出资义务——本该缴入子公司的4800万现金,被一笔旧债权抵掉了,再以“已完成出资”为由拒绝补缴,追回欠薪的重要资金来源就此消失。
债转股发生的时间点,恰好在深兰开始大面积欠薪之后。
赵然回忆,2020年、2022年,公司就曾出现过短暂欠薪,新融资一到账就很快补齐了。2023年年中,公司开始断断续续地发薪。进入2024年后,便几乎发不出钱了。
2025年4月,深兰科技宣布完成了数亿元Pre-IPO轮融资。但深兰机器人不仅没有清偿拖欠职工的工资,反而继续违约,最终于2026年5月被裁定破产清算。
这笔债转股操作是否损害了职工等债权人的利益,还需要管理人和法院结合债权真实性、出资履行情况等进一步审查。
如今,深兰科技正极力与深兰机器人等亏损的子公司切割,并强调母公司一切正常,新业务稳中向好。
而被欠薪的前员工们正推动对母公司深兰科技出资责任的追查,尽一切可能追回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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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下7亿大单,却由盛转衰
在一地鸡毛之前,赵然曾见证过深兰的辉煌时期。
2019年他加入时,公司的规模正迅速扩张,高峰期员工曾接近千人。
研发团队里挤满了清北和海外名校的硕士、博士,就连前台接待人员,都要挑最漂亮的。
彼时,为了吸引高端人才,深兰机器人开出的待遇高出行业平均水平20%-30%。从一家互联网大厂挖来的HR,年薪甚至高达百万元。巅峰时期,光是人员工资成本一年就破亿元。
一群聪明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沟通顺畅,环境纯粹,朝九晚六,很少加班,如果不考虑欠薪,不少员工离职后仍然怀念在深兰工作的日子。
那时深兰的融资也是顺风顺水。
从2017年起,深兰科技完成十余轮融资,已披露的融资总额超过7亿元,投资方包括云锋基金、华映资本、德商资本、中金资本、绿地金控及多家地方国资。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疫情时期。
2021年,深兰科技高调宣布,与韩国LG集团签下超过7亿元的消毒机器人订单。根据协议,LG计划在三年内采购深兰科技数万台机器人,创造全球单款机器人供货纪录。
这款所谓的“消毒机器人”,高1.6米,侧面装有紫外线(UV-C)灯,由于人不能暴露在紫外线光源下,因此它可以协助处理接触频繁、人流密集区域的消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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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批消毒机器人计划卖到美国,应用场景包括酒店、医院等。
很明显,这是疫情催生的特殊需求。
回头看,这是深兰最高光的时刻。在双方签约合影中,陈海波笑容满面,而LG集团的代表还戴着厚厚的口罩,神情克制且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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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合影也能看出双方对这场合作重视程度的差异。
赵然称,深兰与LG集团采用ODM(原始设计制造商)合作模式,深兰负责产品的研发、设计、生产,最后贴上LG的商标对外销售。
也就是说,产品绝大多数的成本由深兰承担,而LG只投入模具相关的少量成本。
赵然回忆,为了做成这款产品,深兰投入了近百名软硬件研发人员,还要解决产线、开模和海外认证等问题。他估算,公司投入的总成本高达8000多万元。
然而,现在身智能公司面临的一些问题,深兰的这款产品同样没能解决。
赵然举例,机器人进入真实场景后,环境中的台阶、玻璃反光以及不同光照,都会带来适应和泛化问题。即便机器人能在一个场地走通,换一个场景还需要重新调试。
这款消毒机器人定价3.5万美元,而一款固定紫外线灯仅需几百元人民币。其高昂的售价,在传统人工消毒面前没什么优势。
最致命的是,产品的研发进展并不顺利,拖了两年之久,等到产品接近成熟时,疫情也几乎结束了,市场需求早已退潮。
赵然称,最终数万台的交付预期,只兑现了几十台。
而这,已经是深兰最接近商业化的产品了。
另一个投入巨大资源的项目——熊猫智能公交,在乘用车都没实现完全自动驾驶时,就喊出“搭载L4级自动驾驶”,对公交车这种城市基础设施而言,显然太超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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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深兰科技为熊猫智能公交成立的子公司,亏损1亿多元人民币。
至于清洁机器人、配送机器人、巡检机器人、陪伴机器人、割草机器人等其他机器人产品,每款的实际销量都不超过百台,而研发人员月薪普遍都超过3万元。
深兰科技曾披露过2022年的业绩:营业收入约1.18亿元,净亏损约9217万元。
一位投资人对深兰的评价,揭开了其倒下的原因:什么火就做什么,但没有一款产品做得好。
时至今日,深兰依然保持着“广泛布局”的风格。今年9月,公司宣布,将长期亏损的传统业务裁撤,把全部资源集中在大模型、智能体以及新一代机器人的研发
与此同时,深兰还在发展AI医疗、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特种机器人等新业务
上当的代理商集体维权
一方面,深兰对外讲着“高大上”的科技故事,但另一方面,其赚钱的具体业务却“接地气”得令人吃惊。
打开社交媒体搜索“深兰科技”,跳出来的多是自媒体账号发布的广告,吸引人到深兰科技总部参观或者研学。
今年6月,刚毕业的孟想在抖音刷到了这样的短视频,一心想进入机器人赛道的他,填写了个人资料,在销售人员的盛情邀请下,交了499元,去位于上海张江的深兰科技总部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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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参访的主题是招募区域代理,也就是在地方销售和维保深兰的产品。和孟想同一批来的约有四五十人。
但孟想看完了深兰的产品,并不太满意。
他发现,这些产品大多停留在Demo阶段,功能上也没有太多亮点。现场深兰的员工只会照着产品手册念,根本答不上来孟想的追问,甚至连机器人基本的维护周期都不知道。
更离谱的是,孟想本打算在珠海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代理,但对方竟然从未听说过横琴。
当天晚上,一位自称“李主管”的人到孟想的房间拜访,询问签约意向。孟想很快就察觉对方不靠谱,因为李主管总喜欢描绘大环境和公司的宏伟蓝图,却对具体的产线和市场数据含糊其辞。
第二天上午,孟想又参加了深兰组织的会议,这时,销售人员开始使用各种话术“逼单”。
虽然心存疑虑,朋友也提醒他这家公司信用不太好,但孟想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交了订金。
最初销售希望孟想交7万元,最后谈到2万元,用于锁定总额30万元的产品合作额度,在珠海某个区独家代理深兰的理疗机器人和毛毯清洁机器人,后者甚至还在研发阶段,连Demo都没有。
孟想的想法是:大公司纠纷多可能是正常的,他看中的理疗机器人应该挺有市场,最关键的是,销售向他承诺,如果最后不合作,这2万元金可以退还。
但签合同时,孟想发现并没有“订金可退”的规定,在他的要求下,销售在合同尾部手写了“定金可退”,孟想签了字。
孟想当时没注意,销售把“订金”写成了“定金”。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法律效力完全不同。民法典规定,如果买方违约,无权要求卖方退还定金。
不出所料,后来孟想要求退还2万元的“定金”,被对方拒绝。
与孟想有类似遭遇的人不在少数,很多人在社交媒体维权。一位网友称,成为代理后,深兰不按时发货,即使货发来也不能正常使用,协商退款被拒,提醒其他人不要被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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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想事后复盘时还发现一个细节:他参观企业时,对方一直自称深兰科技的员工,但最后和他签订合同的主体却是“深兰智能交通技术(上海)有限公司”,这是一家参保人数为0人的空壳公司。
赵然对此并不意外,深兰虽然一直拖欠研发人员的工资,但此前又招募了一批销售人员,并正常发薪,干的就是这种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工作。
让孟想又气又笑的是,就在他还在追讨退款时,又有新的销售打来电话,邀请他参加深兰新一批参观活动。这位销售显然是个新人,不知道已经有前辈在孟想身上拿到了业绩。
2万元,在独角兽的估值和融资里,九牛一毛,但对于孟想这样的人来说,影响的不只是对AI的期待,还有更现实的柴米油盐。
一直在追逐风口的创始人
深兰走到这一步,有人把“根源”指向了公司的创始人陈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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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甲子光年有过报道,陈海波从卖奶粉起家,在一家澳大利亚公司担任董事局主席。
这家公司曾在2012年被网友扒出涉嫌虚假宣传。产品的生产商注册于2002年,根本不是其宣称的百年品牌,也不在澳洲本土销售,是个专门为中国市场打造的产品。
2014年,这款奶粉还因篡改保质期,被中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拦截,并登上了中央电视台“3·15”晚会。
随后媒体的跟踪报道,挖出了生产这款奶粉的公司其实是贴牌商,自己不生产奶粉,且其他三款婴幼儿奶粉硒含量均不达标。
奶粉生意曝出丑闻后,陈海波转头追赶O2O的风口。2013年,他在上海注册公司,宣称做的是“澳大利亚总部运营的全球生鲜食材跨境直采电商在中国的社区O2O连锁项目”。
但这家公司曾涉嫌夸大宣传,因在广告中使用“国家级、最高级、最佳”等用语,被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检查总队处罚。
后来,O2O生意也失败了。
2017年2月,曾是奶粉代理商的上海澳添励乳制品有限公司,更名为深兰科技,陈海波正式进入当年火热的人工智能赛道。
陈海波长袖善舞,他有一连串头衔:上海交通大学博士生导师、上海市科协常委、上海市领军人才、中国科学院最佳导师、全国雷锋式人物、福布斯新时代颠覆力创始人……
他还出版过《与领导干部谈AI》《与领导干部谈量子科技》《元宇宙与社会治理新范式》等书,自称拥有个人发明专利数十项。
正如书名所言,陈海波很擅长搞关系。一位投资人说,早年间,陈海波的朋友圈几乎每天都晒出在各地招商局门口的打卡照片。如今,他的个人视频号充斥着各类宾客前来深兰总部的合影。
陈海波的演讲能力很强。孟想一行人参访深兰时,陈海波亲自给他们介绍,滔滔不绝讲了约三个小时,还在PPT和演讲中反复暗示自己“有背景”。
与陈海波接触较多的赵然评价,陈海波长于商业运作,但缺乏技术研发和产品落地的能力。
赵然认为,陈海波的志向不在产品本身,他还有更大的目标:上市。
自他入职以来,公司就一直在谋求上市,光是券商进场开启正式筹备工作,就至少有三次。
赵然称,为了使财务报表好看,深兰还做了一些灰色的商业运作。
公司尝试过在A股、港股、美股上市,但最后都没拿到结果。
一位投资人评价比较尖锐,深兰的生产线几乎全是手工作坊,而且没有实现量产,虽然业务线很广,但一直没找到PMF(产品市场匹配),有“崩老头”的嫌疑。
讽刺的是,就在百余员工还在追讨欠薪、代理商集体索要订金时,深兰科技仍然在对外招聘投融资总监/副总裁,开出的月薪区间最高达到5万元。
陈海波的深兰叙事还在继续。
他的个人视频号依然保持着密集的更新频率,在宣传AI影视、AI智能体等新业务之余,9月底,陈海波还发了一条视频称:“深兰机器人又获订单,员工加班加点,感谢大客户支持。”
在他的视频号里,欠薪、破产的深兰机器人,仿佛是另一个宇宙里的同名公司。
(林远、赵然、夏雨、孟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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