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不该是女人毕生的事业”，凭什么？

《呼啸山庄》2026版

1847年，小说Wuthering Heights（《呼啸山庄》）出版，作者署名“Ellis Bell”。

当时没人知道，藏在“Ellis Bell”这个男性笔名背后的，是一个29岁的年轻女人。小说一问世，几乎遭到一片恶评——有人说它“狂野、混乱”，有人嫌主人公“道德败坏”，甚至建议读者“把书烧了”。批评者尤其不能理解：为什么小说里有那么多阴暗、暴力和仇恨，作者却不给出清楚的道德判断？为什么坏人没有得到足够明确的惩罚？

Wuthering Heights 1847年初版版权页

今天回头看，恰恰是这些当时“令人不适”的地方，成为这部小说最重要的力量，让它得以跨越一个半世纪，成为世界文学的不朽经典。而写下这部小说的女人，名为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

作为英国文坛传奇的“勃朗特三姐妹”之一，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可以说异常安静。

她没有结婚，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多少朋友、书信和社交记录。她只活到了30岁，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英国偏远的约克郡哈沃斯荒原上。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爱情故事”的女人，却写出了文学史上最狂暴、最具争议的爱情。

为什么？

01

荒原：一个“不适应社会”的女孩

1818年，艾米莉出生。3岁时，母亲去世；6岁时，进寄宿学校就读。不久，大姐玛丽亚和二姐伊丽莎白相继死于肺病，父亲把夏洛蒂（《简·爱》作者）和艾米莉接回家。此后，勃朗特家剩下的四个孩子——夏洛蒂、布兰威尔（勃朗特家独子）、艾米莉和安妮，长期生活在哈沃斯，由父亲和姨妈亲自教育。

在哈沃斯，四个孩子度过了一段漫长而奇异的童年。他们很早便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读书、画画、写诗，编造战争，替想象中的人物写历史。13岁时，艾米莉和小妹安妮一起创作出了一个想象中的国度“冈道”（Gondal），并据此写下诗篇。这些少年时的幻想与文字，后来成为勃朗特姐妹文学创作最早的土壤。

艾米莉“冈道”诗歌手稿

和姐姐夏洛蒂相比，艾米莉不是一个善于进入社会的人。17岁，她曾去夏洛蒂所在的学校读书，很快回来；19岁，外出做教师，也没有待多久；24岁，和夏洛蒂前往比利时学习，最后因要照顾父亲，仍旧回到哈沃斯。此后，她再没有离开家乡。30岁，她患肺病去世。

艾米莉短暂的一生神秘低调，不喜社交，与外界接触甚少。姐姐夏洛蒂勤于与友人通信，还留下几段情史，也结婚嫁人；艾米莉则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也从未谈过恋爱。

她沉默寡言，喜欢独处，喜欢动物，喜欢长时间在荒原上漫步。

对很多人来说，那片约克郡荒原只是贫瘠的乡野，荒凉、植被低矮，大片土地无遮无挡地暴露在寒冷空气里，人走进去，会变得很小；而对艾米莉来说，它却意味着一种近乎身体性的自由。一旦离开那里，便难以适应——那是她真正可以呼吸的地方。

毛姆评价艾米莉：“考虑到她的性格，还有她那备受压制的强烈情感，这部小说正是她按理应该写的那类书。”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小说Wuthering Heights里的荒原与自然从来不只是背景。风、石楠、泥土、暴雨，甚至故事里那座不断遭受风雪侵袭的山庄，都属于小说最深层的精神世界。在那里，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而是像野草、岩石、风暴一样，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哈沃斯荒原的Top Withens山庄，Wuthering Heights原型之一

小说中，女主角凯瑟琳和男主角希斯克利夫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在荒原上。他们从山庄里逃出去，在高沼地疯跑，只是两个野孩子。

在荒原上，很多东西暂时还没有名字：谁高贵，谁低贱；谁应该成为绅士，谁应该成为淑女；什么样的人值得爱，什么样的人不能结婚——这些规则还没有真正介入，那是他们生命里最自由的一段时间。小说后来的悲剧，都开始于他们必须从荒原重新进入社会的那一刻。

02

隐于书后：“贝尔三兄弟”

1846年，勃朗特三姐妹出版《诗集》（Poems）。她们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夏洛蒂署名“Currer Bell”，艾米莉署名“Ellis Bell”，安妮署名“Acton Bell”，三个名字都是男性化名。1848年，夏洛蒂的《简·爱》出第三版时，三个“Bell”实为一人的传言甚嚣尘上，夏洛蒂亲带小妹安妮到伦敦与编辑见面，出版商才知“贝尔兄弟”实为三姐妹。

有意思的是，艾米莉知道这件事后十分不高兴，最终夏洛蒂不得不再次致信出版商，请他们不要公开艾米莉的身份，继续使用神秘的“Ellis Bell”。

这个细节很能说明艾米莉的性格——她希望“隐于书后”，而抗拒把自己交给公众。她写出了如此暴烈的情感，却不愿别人通过作品反过来审视她的私人生活。

现存唯一的勃朗特三姐妹群像，从左至右为安妮、艾米莉、夏洛蒂。画像作者为布兰威尔·勃朗特

在19世纪，女性从事文学创作本身就面对着强烈的偏见。夏洛蒂早年把自己的诗寄给桂冠诗人罗伯特·骚塞，对方承认她的天赋，然后告诫她：“文学不能、也不该是女人毕生的事业。”因此三姐妹非常清楚，当一个文本被认定出自女性之手，它首先面对的，可能不是文学判断，而是性别判断。

对那时的女性来说，写作、野心、表达欲，都很容易被视为一种危险的“不安分”。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Wuthering Heights受到的批评，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词：“不得体”。艾米莉没有写一个善良、克制、经过苦难最终获得幸福婚姻的女主人公，她笔下的主角凯瑟琳，并不“得体”：任性、骄傲、暴躁；会发怒，会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这样的人物形象在今天看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19世纪，一个女性角色能够不承担“教女人如何成为好女人”的任务，本身就是惊人的。

艾米莉并不是要塑造一个“独立女性”的典范，这种说法太现代，也太简单。她只是允许凯瑟琳拥有完整的欲望和人性，书中直到凯瑟琳去世，也没有为其安排一个清晰的道德归宿，甚至让死后的凯瑟琳化为无法安息的鬼魂，在荒原上游荡。

03

“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艾米莉与凯瑟琳

小说里，凯瑟琳在艾德格·林顿和希斯克利夫两个男人间摇摆。林顿代表文明与优雅，希斯克利夫代表野性与原始。凯瑟琳知道嫁给林顿是“正确”的选择，可是在那段著名的告白里，她说出那一句：“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这句话之所以如此震撼，是因为它早已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我爱他”。这是一个关于“自我”的宣言——嫁给林顿，是社会告诉她应该成为怎样的人；而希斯克利夫，却连接着她尚未被社会塑形的自己。

我们不应简单地说，凯瑟琳就是艾米莉；但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精神上的呼应。

凯瑟琳最快乐的时候，是在荒原上；艾米莉真正依恋的地方，也是荒原。凯瑟琳无法适应要求她成为“淑女”的社会；艾米莉一生也不断从学校、教师职业和更广阔的社会生活中退回哈沃斯。凯瑟琳的生命中存在着一种极其强烈的东西：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灵魂被压缩成一个社会身份；而艾米莉的写作同样拒绝服从当时文学对女性的期待。

她们都在维护的东西是：未经驯服的自我，是人最原始的模样。

因此希斯克利夫实际上代表着凯瑟琳最原始的生命经验，所以凯瑟琳才会说：

“不管灵魂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希斯克利夫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一样的。”

小说的悲剧也在于此：当凯瑟琳选择成为“林顿夫人”时，背叛的不是希斯克利夫，而是自己的一部分。

艾米莉写的，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爱情故事，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经验：在社会规训与真实自我的撕扯中，选我爱的，还是选“对的”？做真实的自己，还是做大家期待中的自己？

04

她只是安静地在荒原上写了一本书

1847年，Wuthering Heights出版，受到猛烈抨击，就连夏洛蒂在1850年为这部小说写的序言中，都如此说：“我不知道创造出希斯克利夫这样的角色，是对还是错；我自己是觉得不太应该。”甚至为小说的“粗野”向读者致歉。

1848年12月，艾米莉·勃朗特去世，年仅30岁。

她一生只留下这一部长篇小说。

生前，她几乎没有享受到今天所谓的“作家声誉”，从小说问世到19世纪末，一般读者和学界大多认为这部小说不如《简·爱》。直到20世纪，人们才开始重新理解艾米莉。

1925年，伍尔夫比较两部作品时，认为“夏洛蒂写她的爱、恨、痛苦，写得很好看，也许比常人强烈，但毕竟还是一般人的层次；而艾米莉已经超越个人的爱恨，写的是人类与永恒的对抗”。1948年，毛姆更是激进地认为夏洛蒂“全然不知她的妹妹已写了一本光耀夺目的作品，她自己的作品如和其一比，就黯然无光”。

如今，这部小说早已成为英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中无法绕开的经典。

我们总习惯从作品倒推作家的人生。一部小说如此激烈，便猜想作家一定经历过什么。一个女人写出近乎毁灭性的爱情，就容易追问，她究竟爱过谁。

艾米莉没有给后人留下这种便利，她的人生材料少得吝啬。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种“作家的生活”：没有伦敦，没有文学沙龙，没有喧闹的朋友圈，也没有足够戏剧性的爱情经历。

她只是在哈沃斯的荒原风声里，安静地写了一本小说。

写出了英语文学里最令人窒息的爱，以及关于女性的选择、自我与欲望的拷问。

今年夏天，我们终于迎来了台湾师范大学翻译研究所教授赖慈芸老师全新翻译的《啸风山庄》。

此次由理想国推出的简体中文版，在繁体版的基础上进一步升级打磨，不仅收录了译者精心撰写的万字导读、详尽注释与深度作品解析，还特别增添了彩绘全景地图、小说年表等丰富内容，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故事脉络，走进小说的文学世界。

此外，书中还汇集了大量珍贵的历史与文献资料，从勃朗特故居、小说中山庄的现实原型，到艾米莉·勃朗特的珍贵手稿……让我们得以穿越文字，走近这位神秘而独特的文学天才，探寻她的生平经历与创作世界。

如果你不仅想读懂《啸风山庄》，更想深入了解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以及这部文学经典背后的故事，那么这本书一定值得你细细翻阅。

撰文：铛铛

参考文献：

1.艾米莉·勃朗特著，赖慈芸译：《啸风山庄》，理想国丨九州出版社，2026年。

2.白天明：《“隐身呼啸”——从“贝尔三兄弟”到勃朗特三姐妹》，《光明日报》，2023年2月16日。

3.王塞北：《书评刊物中的性别偏见，比你想象的更加严重》，《新京报》，2019年10月9日。

4.约翰·鲍温撰写，陈胤全译：《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大英图书馆网站专题。

图片来源：

艾米莉·勃朗特著，赖慈芸译：《啸风山庄》，理想国丨九州出版社，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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