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毛泽东写长征的诗词不少，《忆秦娥·娄山关》沉郁，《十六字令》奇崛，《清平乐·六盘山》开阔。但要说“最有力量”的一首，绕不开那五十六个字的《七律·长征》。不是因为它写得最漂亮，是因为它干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把一支军队差点死绝了的路，写成了一首让人读完想笑出来的诗。
先看这诗怎么开的头。“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十四个字，口气大得吓人。长征不叫“苦”，叫“难”；面对这个难，态度不叫“扛”，叫“不怕”。第二句更绝，“万水千山”搁别人笔下是感慨，搁这儿是“等闲”——跟没事儿一样。你读完第一句就明白了，这首诗不打算跟你诉苦。它要干的事，是把苦摁下去，让你看另一样东西。
中间四句是具体的“等闲”法。五岭逶迤，他说像细浪翻腾；乌蒙磅礴，他说像泥丸滚动。把天大的山写成水波和土疙瘩，这不是修辞游戏。这是告诉你：在写诗的人眼里，那些差点要了命的东西，尺寸不对。 金沙江的水拍着悬崖，他给一个“暖”字；大渡河的铁索横在激流上，他给一个“寒”字。暖是渡过去的暖，寒是摸过铁索的寒。一暖一寒，两场生死仗，七个字一个，不啰嗦。
最狠的是最后。“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翻雪山是长征里死人最多的一段路之一。可他的写法是“更喜”——最喜欢的就是翻这座山。过了之后“尽开颜”，全笑了。你想想那个画面：一支从八万六打到剩三万人的队伍，衣衫褴褛，脚上草鞋剩几根绳子，翻过最后一座雪山的时候，笑了。这首诗的力量不在它写了多少苦，在它让苦在最后那声笑里没了分量。
这五十六个字写于1935年10月，长征快到陕北的时候。毛泽东自己后来给《忆秦娥·娄山关》作注时说，长征“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你拿这话去对《七律·长征》，就懂了：前面那些“只等闲”“腾细浪”“走泥丸”，不是一路都这么轻松，是熬到快到头了，回头看，才敢这么写。 沉郁了一路的人，最后选了轻快的调子收尾。这不是粉饰，是活着走到终点的人才有资格下的判词。
所以为什么说这首最有力量？因为它没有一句在喊“我们真苦”。它把两万五千里摁进五十六个字里，摁完之后你看到的不是路的长度，是走这条路的人从头到尾没打算认账。诗里没有一个字说“钢铁意志”，但每一句都在告诉你：这支队伍的心，没被砸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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