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皋：造物造出分别，不是让生命彼此嫌弃，而是彼此欣赏

《日兮月兮》

作者：蔡皋

版本：北京贝贝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9月

好梦

我的院子真是好看极了。草坪里的草早就将所有的隙地布满。春天，雨水多，草活了，但没有长满，于是坑坑洼洼像个沼泽地。有时有人说它是癞子脑壳。那时节，我确当心它长不好。因此，天一有晴，便赶紧松土，那么紧巴，草芽芽如何出得来哩？我的女儿见我老松土，就警告我，这样子会锄坏草芽芽。岂知我们母女操空心，那草在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一下全伸出许多枝蔓，像丝线一样向四周延伸开。之后很快长出它们的根须，抽条向上，于是郁郁的一片，并不是像种子一样从地里往上冒的，我居然对它一无所知。虫子们欢天喜地地来去，蛐蛐、打屁虫，蚁们、蜗牛，还有那种用手一触即卷曲成粒状的小虫。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只知它是叫作“地虏婆”的东西。当然还少不了蚱蜢子，也不缺鸡屎蚊和正式的蚊子。我想用灭虫剂清除那些让人讨厌的蚊子，但又恐伤了其他可爱的昆虫们，只好在白天打药，因为我认为那些可怜的小东西白天当在花盆子的底部歇息。那样，药雾可能伤不到它们。特别是蛐蛐，它夜里唱得那样好听，彼此应和，唱出一种秋韵。

我的草绿着绿着，它欢迎它的居民们，它似乎跟我一样更爱那唱歌的东西，因为在它们唱的时候它也跟着摇摆着，轻轻地和着，发散出一种只有它特有的、令人觉得清凉的、温柔美妙的叹息，那种幸福的叹息！

我的草绿着绿着，所有的观叶植物们也绿着绿着，似乎不知道秋已尽、冬已至，还在个个做着它们的好梦……

石竹花不知道冬天

听说体育馆路有店家要将花木都处理掉，我和女儿、玉华同去买花。店里多植大型盆栽，如树蔸、松柏、铁树一类。树蔸本是枯蔸，花匠将它们弄来只是要它的形，使它“活”起来的是藤蔓，我不喜欢这种假装出来的生机。忽然发现一盆茶梅，形好苞籽多，老板却又不肯卖，说是伙计种的，要留给自己看，只好买回来一盆海棠。出门左顾右盼，看到一盆石竹。石竹是草本，蓬头散发地长着，虽有许多枯黄，但还开着一些零星小花，养花人说五元钱一盆，于是成交。

沛老倌回来看得花，将这小疯子置在条几角上，蓬蓬松松垂下来，极有情致。房间无论如何比外间暖和，几天下来，它又开始长出新叶。我小心伺候，给它施上花肥。这小东西起劲长起来，枯叶已经隐没，叶片肥了起来，每日里开出几朵花来代替昨天的花，使人不知花谢，忘记了窗外的冬天。

又从花市里搬回钻石玫瑰一盆，红玫瑰一盆，绿萝两株，竹叶一盆。新朋友好漂亮，石竹花跳起舞来了。

《日兮月兮》插图。

了不起

5月里放生的青蛙一直听不到它们叫，落雨天，只有去年那只老蛙呱呱呱，我疑心它们都死了，放在绣球花树旁的水盆也白为它们准备。热天来了已两个月，盆水变成了深绿色，我忽然看见一只青蛙浮在盆子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哈！这么脏的水，好不好给你换些新鲜的？我提了一桶清水，一瓢一瓢往里灌，那小东西并不逃跑，只是把脑壳往水里一缩，没了。

我告诉小彭，我的青蛙活着。小彭说，是的是的，还有两只在隔壁的水缸里。邻居的水缸有三个，养着睡莲和金鱼，蛮高的。这些蛙可真会找水源，真的很了不起。

小妖女

春夏之间有条风的走廊，从那窄走廊里穿过有一种风，不正东也不正南，也许是两风相逢而生的小风女，性微薰，小性子使起来气息吁吁，专好弄乱节气。节气亦如青年小子般蓬头乱发起来：你看满墙的常青藤被掀掉半墙的那个狼狈相哟，你看尊贵的九重葛一夜之间便沉不住气窜出来的新绿哟，还有含羞带露的玫瑰和月季，都不遮不拦地开，连薄荷、连野草、连水草全都为她疯狂，没有工夫害怕这疯狂过后不期而然的沮丧。啊呀，东南风，美丽得邪乎的小妖女哟，请你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哟……

填空

我留着一块空白，似乎是为了一年后的今日来填空。

蜀葵来自蜀地。我的地里今年开了灰红、玫红、深红、白、黄的几种，因为是宿根，所以开春从萌发到长株过程很短，四日就开始开花。本地人叫这花作“龙船花”，是因为它在端午划龙船的时候开花，够土气的。今年闰二月，离端午节还差两个月，可蜀葵早已沉不住气。气温如此奇怪，人们脱去冬衣，穿上毛线衣，来不及等穿长袖衫就直接穿起夏天的衣服来。那就怪不得蜀葵，它和一园的月季花斗起艳来，噼里啪啦地一直开到顶。新鲜的是从根部发出蓬蓬的叶子，好像第二梯队的，准备着头一陇花开过就来接班。这一特点，我去年的蜀葵就没有清楚地表现。

事物真是预备了各种各样的丰盛，在不同时期，不同的条件下，会有不同的表现，没有刻意的追求只是自然呈现。这很美好，真的是。

《日兮月兮》插图。

角色

如果一定要将生活看成是舞台，当然所有的人都是一个角色，用不同的眼光去看角色，当然有重要和不重要的区别。但单纯从角色本身去看，只要有一段精神的角色就是好角色，没有什么重要不重要。不是没有分别，分别产生于心，心有别，自是分别，却不能说心与心有重要和不重要的区别。生命有自己的尊严，那是造物所赐，造物造出分别，不是让生命彼此嫌弃，而是要生命彼此宽容，彼此欣赏，彼此扶持。

角色最好本色一些，别人看上去会舒服一点。想要串，就要技术，就要能有“进入”的本事。我却是不信长期进入某个非本色的角色能演得下去，除非完全清楚自己去扮演一个他者。

年轻的时候，是羡慕并努力进入某种角色的时候。现代的舞台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演技派，演得越像就越艺术，艺术就等于技术。艺术在那里笑，之所以笑，大约是艺术的特征几乎让你看不出技术，让人感受到而不是眼睛看到，艺术是心灵的东西。

边际

坐在飞机上像是坐在大鸟背上飞。坐在鸟身上飞的人看事物就有了鸟的眼光。鸟的眼光其实比人的眼光宽阔，感觉比人敏锐，不知在它们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种地图。我想那肯定不是人制的、有界线的那种地图。鸟类的世界没有边界，它是对的。从飞机上往下看，人划分的边界看不到，下面的世界山连山，水连水，一块颜色连着一块颜色，世界是形形色色的世界。时间有没有边？有，在日历上。比如日、月、季、年。而实际上，时间一天接一天，“边”很含糊，十年八载混沌一片，是小含糊；百年千年万载，是大混沌，大含糊。时间无始无终，这令人浩叹！

仰望

麓山桂花树多，山麓中有百年桂花树，树多分枝，分枝也硕大如十多年的桂花树。金桂如金，银桂如银，香气成阵。

书院左侧有门，有牌坊，我想这是古来就有的正门。正门往左又有一月门，入门有石阶通红叶楼、望江楼。石阶两边是坡地，遍植兰，抬头一望真是若与天齐。人们常嘲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像狗尾巴草，说“狗尾巴草比天高”。我觉得不厚道，狗尾巴草和兰都是草，它为什么不能有它们的天，它们得到天赐的快乐一定是要同天一比高下？我喜欢“仰看兰若与云齐”，因为这句话里有尊重。有时候，微贱之物是需要人仰望的，当它们处在比人高的地方。

《日兮月兮》插图。

谁说雪飞不是花飞

今日见到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屋顶全白了。所有的颜色都出来了，没有暧昧，只有对比关系。

在纯白的面前，所有的颜色都可以被识别，这个方法可以用来对照人间百相，这种做法比较好操作，万事皆可以用白色做底子去比较。俗语说“出色”，不知指的是不是用了这种对比法？

飞雪飞的是加法，加到一定程度，忽然你觉得其实是集体做减法，即将复杂变成单纯，变得简洁明了，这是一种大手笔。

我何不也学一学减法？颜色何不更为内敛一点，那样岂不是更精神一些？

谢谢飞舞的雪。

雪，开始时一点一点又一点，飘下来就融化了，看不到它的脚印。

一天之后，天没有如同以往那样放晴，天是银灰色的了。雪大起来，一朵一朵，终于密集起来，下成了一种纷纷扬扬的样子。

第三日，雪花团团，有时干脆模拟棉花和鹅毛，美得让人心疼。南国的雪也有好心思，厚厚的铺，但并不想结冰。南国的雪并不凛冽，并不大冷，在雪地里走一走也不冷，飞舞的雪花，它真是春天最早的花朵！新年，在这时候来了......

轻轻地，我用细一点的笔试着书写，开始新年的书写。

雪来得那样轻松，那样奇妙，像铺开一张很柔软而棉白的纸，人忍不住想到捉笔。

空气很洁净，地板上没有灰尘，我的心也洁净，也没有灰尘。世界可以打叠得如此洁净，人的内心也可以的吧......

本文摘选自蔡皋新书《日兮月兮》，为其二十年日记精选，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蔡皋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