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回响——谈谈作为读者的我给“朝花”的留言

混迹于世间芸芸众生之中，年逾五十而知天命的我，只是《解放日报》千千万万读者中的一名。于个人事业上并无过多期许，反倒拥有大把闲暇时光，安放一以贯之的读写爱好。不求闻达，不图名利，借阅读沉淀心神，淬炼观点，以留言抒发所思，表达见解。这本身就是一场静水流深的精神实践，于持之以恒的文字读写间，有所见闻，亦有所感悟。

有人说，世间大多成就是忙出来的，唯独文化，是闲出来的。这份“闲”，不是虚度光阴的无所事事，而是人于烟火奔忙之中，腾挪出来的一方精神空隙。正是这一处空隙，让文化得以扎根，让思想得以生长。像“朝花”这样的报纸副刊，便是独属于我们的公共文化园地。

纸上交锋

大概近五六年以来，我几乎每日都把翻阅《文汇报》“文汇笔会”与《解放日报》“朝花时文”公众号推送，当作日常功课。我读文科出身，读完一篇文章，心有所感，便随看随写，记下三言两语。这个习惯，就这样数年如一日，坚持了下来。

阅读的体验并不总是酣畅愉悦。并不是每一篇推送，都能立刻抓住我的目光。有些文章初读之下，晦涩疏离，在日常喧嚣中，实在难以沉下心读进去。即便如此，我也不愿直接划走放弃。公众号自带的语音朗读功能，便成了我的一个特别读法。尤其夜深人静，一天的事情翻涌未尽，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进不去。这时候便点开音频，调到1.5倍速，把手机搁在枕边，一边听语音缓缓流淌，一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屏幕上的文本。视觉与听觉两重通道相互辅助，耐着性子，也能把整篇文章一字不落，完整过完。

今年9月20日，我有幸参加解放日报文化讲坛，坐在台下，亲耳聆听陈彦、刘心武、林少华等诸位嘉宾畅谈文学理念，分享写作心路，获益良多，不虚此行。

解放日报9月20日举办的《时代精神与新大众文艺》文化讲坛

在我看来，副刊公众号刊发的正文，是一套完整严谨的文本。一篇成文，自有确立的立意、缜密的逻辑、成熟的架构，带着写作者独有的笔墨风骨，恰似一支排布规整的队伍。而留言区，则是另一片洞天。它不必背负宏大叙事的重担，带着松弛自在的现场气息。读者撷取文本之中的触动，提炼感受，延展思索。这种来自读者的评点感悟，像文化讲坛嘉宾谢有顺老师所言，在中国文脉之中本就渊源深厚。

倘若把刊发成文的稿件比作一席精心烹制的盛宴，读者留言便是饭后一盏清茶闲谈。不必端起架子，不必刻意庄重，却是副刊公众号生态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文章经过编辑筛选斟酌，承载刊物的审美立场；而留言区更可贵之处，在于容纳民间视角，安放普通人最真切、最私人化的阅读体验。

我写下留言，大多秉持一份温和善意。我和许多文章作者素昧平生，无牵无涉，并不愿借着评论宣泄情绪，刻意挑刺诘难。有“朝花”编辑问我，大意是，为什么我的留言大多偏向温和中正、常常鼓励人。我思来想去，大抵两层缘由：其一，是对写作者辛苦为文一份朴素的尊重与善意。一篇文章能刊发上副刊，本身已经过编辑层层甄别与认可，落笔的人付出了心血，与人为善的我，愿意以温和的文字回应这份心血；其二，我不愿单纯为了标新立异，为反驳而去反驳，逞口舌之快。若留言未能刊发，于我，也是一次向内自省的契机，或者会复盘表达的分寸，重新审视看待文本的眼光。

温和，不等于没有立场。说到读者怎样留言评文的策略，我很喜欢化用易中天先生的说法。一篇文章读完，读者发表感想，大抵存四种姿态：跟着说，循着作者的行文思路与之共鸣；接着说，顺着文章抛出的话题继续向外延伸；顺着说，把文本立意中未尽的意蕴阐发得更加透彻；反着说，保有独立思考，提出不一样的见解。这四种姿态，我都用过。但我不屑于网络上泛滥的客套空话——“此文甚好，受益匪浅”——空洞的赞美，没有半分属于自我的真切触动。我的留言，在大倾向上，始终坚持言为心声，有感而发，言之有物。

隔膜与越渡

报纸副刊题材海纳百川，不可能每篇作品都契合一个人的阅历与审美。身处快节奏的都市洪流，人心容易浮躁虚空。阅读中碰到隔膜、难以共情的作品，本就是常态。久而久之，我也摸索出一套和文本“对话”的方式。

有些散文落笔花草，描摹闲情雅趣。文字意境悠远，但在讲求效率的都市浸染之下，我偶或难以岁月静好，完全沉入。即便不能共情，我亦尽可能逐字逐句耐心通读。不能因为阅读体验不契合心意，就产生情绪，带着偏见去否定。我习惯捕捉文本里闪光的片段，摘取打动我的观点，以克制简练的文字写下感悟，完成一场平等温和的精神交流。

也有一些文章围绕域外古典音乐展开。这个领域专业壁垒相当高。纵使作者竭尽所能把专业知识转化成通俗文字，对我这个门外汉来说，依旧生疏，甚至不知所云。但我知道，读不懂不等于作品不好。阅读的隔阂，往往来自个人阅历有限、眼界与圈层存在局限，而不能归罪于优质的文本本身。怀着这份自知，我便不愿随意妄加评判。于是我常绕开艰深的专业理论，捕捉文本之中共通的，可圈可点的人性情感——譬如创作者之间惺惺相惜，写作者对于艺术那份赤诚坚守。

洁癖与边界

近些年文学圈常提一个词：“去AI化”。资深前辈刘心武先生便坚持认为，正式的文学创作应当依靠创作者本人，守住独属于个人的生命体验与思想，AI只局限于用来搜集整理资料，完全不能介入文学本身的写作。译坛大咖林少华先生就是如此，习惯于一格一格伏案手写，一字一句在稿纸上爬格子，写下大量手稿，珍重纸笔之间独有的温度。这些名家的创作理念，我深以为然，亦心怀十二分敬意。

看待技术工具，或者可以用居家做饭来打比方。有人乐于亲自掌勺，从头到尾DIY操持一餐饭，享受烹调烟火。而于我，则充分享受社会分工的都市便利，三餐大多在食堂、街巷店铺解决。生活的选择千姿百态，本无高下之分。对待技术工具，亦是同理。AI可以和人的思索表达相辅相成，但边界不容模糊。

我的留言一般流程是这样的：读完文章，激荡一番思绪，心中萌生实时感悟，趁热打铁，便把脑海里零碎、跳跃、口语化的思绪语音口述出来，交付AI转化成文字。我的指令非常明确：不要替我创造观点，不要代替我思考。只帮我理顺口语化的表达，梳理行文逻辑，校对人名、地名、各类专有名词的文字差错。

AI完成初步梳理，绝不意味着留言结束。即便是三言两语的留言，我也会逐字逐句审阅打磨。哪些字句应当删去，哪些措辞需要调整，哪些地方该保留个人独有的语感，哪一处感悟需要加重笔墨，全部由我本人定夺。留言里的情绪、立场、价值判断，根植于我的阅读体验，完完全全属于我个人。AI只承担整理、校正、润色的辅助工作，并不参与观点的诞生。

写完留言，走向两种归宿。倘若被编辑选用放出来，便是一次面向公众的发声；与之同步，我会将文章链接与留言评论转发朋友圈，作为私人读写存档。或许有人会问：借助AI打磨文字，这样的留言还算得上读者真实的心声吗？在我看来，关键不在于文字形成用了什么工具，而在于思想火种的来源。如果触动来自阅读带给我的真切感悟，工具就仅仅是整理思绪的帮手。可若是把一篇文章直接丢给AI，交由它凭空编造塑料味的读后感，这便是投机取巧的事了——这是我给自己立下的红线，不可逾越。

飞鸟留痕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流量喧嚣不休，AI批量生成文字已成常态。而刚过完七秩生日的“朝花”，坚守人文底色的副刊阵地，坚持守正创新，守护文字的独创性，守住语言的洁癖，因之，它的价值愈发凸显。

我算是国内较早接触互联网的网民。从早年北大历史系“往复”的网络论坛BBS起步，到天涯论坛的黄金年代，到新浪博客的长文安放，到新浪微博的短平快，再到这些年落脚在微信公众号。媒介形态一路更迭——BBS是纯文字的匿名广场，天南海北的陌生网友就一段史料、一个人物你来我往辩驳探讨；天涯论坛是话题驱动的开放社区，关天茶舍、闲闲书话里各路人马就一本书一篇文章争得不可开交；新浪博客是个人主页式的长文阵地，把所思所想安放下来，也有了固定的读者回访；新浪微博把表达压进140字，互动变成即时反馈的秒回乒乓；微信公众号则是熟人圈层里的安静对话，在“朝花时文”的留言区里，三言两语和作者、编辑、其他读者完成一场隔空交流。

字数限制变了，互动节奏变了，阅读场景变了，但底层的东西没有变——开放与互动，始终是我参与网络文字生活的两根支柱。几十年网海浮沉，平台换了又换，我这个网民的身份没有换。就好像飞鸟掠过辽阔长空，翅膀在天际留下淡淡一道痕迹。我的这一段段文字旅途，就这样迤逦向前，沉静平和地走下去。

也正因如此，这次文化讲坛现场，主持人曹可凡老师希望我继续关注“朝花”，也希望我对他发表在“朝花”上的文章提出批评。我当时的回答是：我不能保证我的留言都正确，但每一份留言都是有感而发，写出我心里的感受。言为心声——这实际上真的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个在俗世浮沉里奔波的普通读者，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在文字的排列组合里，安放几多真心罢了。

本文作者在解放日报文化讲坛上与曹可凡对话

原标题：《阅读的回响——谈谈作为读者的我给“朝花”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