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想不到,在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的一处青铜时代遗址里,考古学家掀开房屋地板,迎面撞上的是一具蜷成胎儿姿势的人类骨架。更让人愣住的是后面的化验结果:这具身体并不是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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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2001年说起。考古学家在苏格兰西北海岸外的外赫布里底群岛,一点点清理克莱德哈兰(Cladh Hallan)遗址的一座房屋。这座房子曾是椭圆形,低矮的门通向室内火塘,屋里还有下沉式储藏区和石砌蓄水池。就在这些设施之下、当年住户脚踩的地板底下,埋着让人联想到经典恐怖片开场的东西。
考古学家慢慢挖穿地板,意外发现了一具人类骨架,双腿蜷起,呈胎儿姿势。在另一座圆形房屋的地板下,又发现了另一具摆放方式相似的骨架。这些人显然是被郑重安葬的,周围还码放着石块。
真正让研究者吃惊的是后续研究:每具身体的各个部分,并不都来自同一个人。它们是拼装起来的木乃伊,由至少六个人的遗骸组成,而这些人的死亡时间前后跨越了两百年。这不是胡乱堆在一起的骇人收藏,也不是青铜时代连环杀手的证据——这些身体被认真对待,安放在石砌墓穴里。
那么,克莱德哈兰的人为什么要挖出祖先的遗骸,再这样重新拼装?
四千多年前,早期农民开始在外赫布里底群岛耕作。那时罗马帝国乃至古希腊都还只是时间轴上的小点。在爱琴海沿岸,米诺斯人和迈锡尼人正在修建宫殿和城市;更北边,日耳曼部落出口琥珀,并熟练锻造青铜和黄金器物。而在克莱德哈兰,早期农民种大麦、牧羊,还采集岛上滩涂丰富的资源。他们的后代在这座岛上繁衍生息了几个世纪,人口增长,对土地的需求也随之增长。
在克莱德哈兰被占据近一千年后,小岛上的居住空间越来越难找,人们开始在先辈的墓地上建房。但岛民显然清楚脚下有墓——他们甚至特意去确认墓中人的存在。居民向下挖进这些更早的墓葬,其中既有火化的遗骸,也有未焚烧的遗骸;他们取走一部分,剩下的原样不动。然后,取出的遗骸被拼装成符合解剖学组合的样子,也就是现代考古学家几百年后发现的模样。拼装完成后,这些复合身体被重新安放在圆形房屋的地基之下。
克莱德哈兰最出名的两具成人骨架,也是最不寻常的。它们分别发现于两座圆形房屋之下。根据骨盆判断,一具为男性,一具为女性。这些身体大多可追溯到公元前1300年至1500年之间。
最初被认定为女性的那具骨架,头骨的位置上放着一颗男人的头骨。这颗头骨缺了两颗牙,而那两颗牙被分别放在“她”的两只手里。对骨骼做放射性碳定年后,研究者发现这颗头骨属于一个至少早一个世纪去世的男人,或许是更早一代的亲属。
最初被认定为男性的那具骨架,则由三个人拼成——DNA检测确认三人均为男性。这座墓葬由一名男子的躯干、另一名男子的头骨和第三名男子的下颌骨组成。这三个人去世的时间前后相隔约150年。同样,血缘和家族身份似乎在重新安葬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把逝去的亲人纳入庆典、仪式甚至日常活动,在文化上并不算特别罕见。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的托拉查地区,家庭每隔几年就会挖出亲人的遗骸,清理干净,换上新的衣物,用节庆来纪念他们。韩国的“死亡珠”由家人火化后的遗骸制成,摆放在家中。前殖民时期的印加宗教传统中,常有仪式游行,展示“安葬”在安第斯山脉天然壁龛中、被干燥寒冷山风风干的遗骸。
克莱德哈兰的骨架也曾被制成木乃伊,不过既不同于古埃及的做法,也不同于安第斯山区的印加传统。第一步,尸体被织物紧紧包裹,让骨骼和软组织保持胎儿姿势弯曲——这就是为什么四肢紧紧蜷向躯干,也是尸体保存得如此完好的原因。考古学家是根据骨骼表面的微观变化确认这种保存方式的:包裹之后,尸体被浸入泥炭沼泽,沼泽的酸性环境留下了这些痕迹。
泥炭是数百年腐烂植物堆积成的致密湿层,在北方纬度地区尤其常见。人们用干泥炭作燃料已有数千年,因为它燃烧缓慢而充分,在缺少树木柴薪的地方又很充足。苏格兰群岛的泥炭,还是苏格兰威士忌那种烟熏泥土味的来源。
泥炭沼泽里塞满了植物材料,几乎没有氧气,这对保存极为有利;泥炭表面之下通常温度也低。缺氧让微生物和其他生物无法消耗尸体的软组织,沼泽中腐烂植物产生的单宁酸则把皮肤变得深暗、像皮革一样。克莱德哈兰人先把家人的遗体埋进层层泥炭之下,从而确保后代挖出时遗骸尽可能完整。这不仅说明岛上的青铜时代居民清楚泥炭的防腐特性,也说明整个过程是一套有意安排的步骤。
考古学家把这些拼装重葬解释为社会或宗教传统的一部分,强调家族血脉和对祖先的敬奉。圆形房屋下的墓葬有石块清楚标记,所以房屋的位置绝非偶然。最初的沼泽埋葬被有意用作家族遗骸的来源,而组成地下骨架的各部分似乎也是有意挑选的,尽管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原因和方式。在青铜时代后期,随着老一辈让位于新一代,祖先的“回收利用”似乎是克莱德哈兰的一项常规流程。
考古学家还推测,挖出的木乃伊遗骸最初被保存在地面之上,也许放在屋中某个特殊位置,并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些由多位祖先拼成的形象,可能在重大决定时被“咨询”,也可能被视为家宅的保护者。
考古学永远无法真正还原几千年前人们想了什么、信了什么。思想不会变成化石,而衰败和风化连保存最好的遗址也不会放过。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确切知道,克莱德哈兰还是个繁忙兴旺的聚落时,生活在那里是什么感觉;也可能永远无法理解,那里的人如何构想他们的世界,如何看待灵性。但多亏了克莱德哈兰的这些墓葬,我们得以窥见一角:在他们眼中,死亡或许是一条由一代代人拼接而成的、连续的生命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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