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去了一趟东北，发现五个大兴安岭

国庆期间绕着大兴安岭一圈，你能看见多少种中国？

是白鸟云集的湿地，是散落着“瑞士卷”的牧场，是晨雾笼罩的群山，还是铁路尽头的伐木小镇？

9月25日，我们在天津租了辆越野车，沿大兴安岭西侧一路北上漠河，再沿东侧南下，10月7日回到天津。

一趟环线走下来，实在是太大了。13天，6800公里，拉直了相当于北京到瑞典斯德哥尔摩。

大兴安岭不像秦岭、南岭那样高峻，海拔1100至1400米，却有两三百公里宽、1200多公里长，从赤峰的西拉木伦河上游，一直延伸到中国最北的黑龙江畔。

它西邻蒙古高原，东接东北平原。夏季风让东侧降水更多，西侧逐渐干燥，中南段森林与草原交错，往北随着纬度升高，大片松林、白桦林便覆盖了山地。

这一路，我们穿过草原、森林、农田和湿地，走进游牧、渔猎与农耕交汇的世界。自然环境塑造不同的生活方式，迁徙与碰撞，又让山岭两侧留下丰富的民族与文明印记。

沿着这条环线，我们依次走过赤峰盆地、阿尔山、呼伦贝尔、北大兴安岭和东北平原。五个地理单元，各有不同的自然风貌与人文景观，共同构成了我们眼中的“五个大兴安岭”。

下面就按行程顺序，向大家一一道来。

赤峰：契丹人的龙兴之地

第一站，是大兴安岭南端的赤峰。这里三面环山，耕地、牧场、沙地交错其间，是红山文化的命名地，也是契丹人的故乡。

我们在这里参观了5座博物馆、4座古城遗址、一座帝王陵寝和多座辽代佛塔。

从赤峰市区往北约两百公里，就到了辽代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祖陵。碰上秋季封山，我们只能借助无人机，看看陵区和附近的祖州城址。

祖陵依山而建，祖州则为守陵而设。镜头里最醒目的，是七块花岗岩石板拼成的石室，千年过去，石板仍稳稳搭在一起，用途却众说纷纭：或祭祀祖先，或停厝皇帝灵柩。

祖陵东北二十多公里，就是辽上京临潢府。南北两城连成一个“日”字，北面是皇城，南面是汉城；我们参观的辽上京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主要是皇城部分。

这种布局呼应辽代“因俗而治”的制度：北面官主要依契丹旧制管理部族，南面官主要依汉制管理州县，游牧与农耕两种生活，就这样装进同一座都城。

附近的辽上京博物馆藏有十余万件套文物，契丹文字墓志、佛教造像、墓葬壁画和日常器物，让城址上消失的生活又有了具体模样。

返程时，我们还去了赤峰市区以南的宁城县。这里的辽中京大定府，到金代又成了北京大定府，三重城垣沿南北中轴线展开，外城、内城、大内层层嵌套，与上京的“日”字形布局很不一样。

城址及周边还留下三座砖塔：辽代大明塔、半截塔和金代小塔。大明塔高约80米，八角十三层，是现存体量最大的辽塔。

辽中京未辟为考古公园，绵延的夯土残墙穿过村庄与农田，参观颇为不便。这里又在首都禁飞区边缘，我们只能往东北开两公里，用无人机依稀辨认它的轮廓。

辽上京西北75公里的辽庆陵，安葬着圣宗、兴宗、道宗祖孙三代。陵园已无地上遗迹，附近庆州的城址却还在。

城内西北的佛寺里，大部分建筑只剩地基，一座白塔却依然矗立。庆州白塔建于1049年，八角七层，塔身遍布精美砖雕，远看洁白挺拔，走近了，每一层、每一面都有值得细看的东西。

看过白塔，我们沿大兴安岭西侧继续向北，驶入更开阔的草原，偶尔还能见到金界壕——金朝为抵御游牧势力修筑的夯土长城。

阿尔山，火山地质奇观

霍林郭勒往北，是我国雄鸡版图的后脖颈。蒙古国东方省向东突出，国土在这里收窄，去呼伦贝尔就必须走一段山路。这段山路，就是阿尔山。

临近国庆，车多人多，我们选了个冷门景区——奥伦布坎。景区安排很省心。私家车可以停在徒步起点，走到终点，又有免费的观光小火车送回来。

沿途可以用苔藓喂驯鹿，再走进远离喧嚣的松林。秋日阳光穿过树冠，松针像雪花般飘落，在脚下铺上一层金黄色。这段路，让我们走得格外慢。

翻过山坡，另一侧是火山运动形成的裂谷，两侧黑色的玄武岩长满地衣和苔藓。整圈走下来，体能消耗恰到好处。

阿尔山国家森林公园自然也要去，但时间和体力有限，我们只选了最想看的天池。它位于一座完整的火山锥顶部，火山口积水成湖，爬过约一千级台阶，就能见到深邃的湖水，四周山林沿火山口环绕，把湖泊围在山顶。

离开阿尔山继续北上，山势渐渐舒缓，路边的森林让位于草原，视野重新开阔起来——呼伦贝尔大草原到了。

呼伦贝尔，游牧民族的摇篮

在我看来，呼伦贝尔就是蒙古高原最好的草原：辽阔、平坦、水草丰茂，除了纬度太高、冬天太长太冷，没什么毛病。

比起鄂尔浑河谷、河套平原这些战略要地，这里又远离是非，适合游牧部族休养生息，再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1203年，铁木真败给了王汗，远远退到呼伦湖西南收拢残部、恢复元气，三年后就铲除了草原上所有对手，被推举为成吉思汗。

离开阿尔山后，我们沿中蒙边界附近的331国道前行，傍晚快到诺门罕时，见识了草原上的风云变幻。正是在这一带，日本人的北进野心和引以为傲的步兵战术，被朱可夫统帅的装甲集群和航空兵迎头浇灭。

草原上早已看不见战争的痕迹，天空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乌云低垂，天地之间只留一条窄窄的暮光。再往前开，云底垂下成片的囊状凸起——我们遇到了恐怖的乳状云。

这种云通常是强对流天气的前兆，我们一路提防着暴风雨。可直到抵达阿木古郎镇，雨也没落下，挡风玻璃始终是干的。

这段行程沿呼伦湖西侧绕了半圈，南边的草原极为平坦，一眼望去，是草的海洋；接近满洲里，地面才渐渐有了起伏。

呼伦湖南岸附近，发源于蒙古国肯特山的克鲁伦河一路蜿蜒，注入海一样的呼伦湖。

它很可能就是成吉思汗与19名部下共饮的班朱尼浑水，当年他们饮水盟誓，日后同甘共苦；建国后，成吉思汗兑现承诺，多人成了开国功臣。

呼伦湖北岸的断崖，可以俯瞰辽阔湖面。航拍时，裹着尘土的狂风突然袭来，把无人机越吹越远，我躲进车里，连车身都被吹得摇晃。我们找了两个小时，才从附近的水坑里捡回残骸，所幸存储卡还能用，素材都保住了。

满洲里与海拉尔之间，有个呼和诺尔景区，名字是蒙语“青色的湖”。我们在满洲里买了架新无人机，没进景区，就在旁边的高地上航拍湖畔的大片湿地。

为了尽量不惊扰涉禽，我们把无人机飞得很高。某一瞬间，鸟群可能感受到了上升气流，突然同时腾空，白色的身影铺满画面，像《地球脉动》里的壮观镜头。

海拉尔往北，莫尔格勒河景区的草原波浪起伏，登上高地的观景台，弯弯绕绕的河道与开阔的牧场一起展开，是欣赏草原的绝佳机位。

牧民开始准备牲畜的过冬饲料，大型机械把牧草打成一个个“瑞士卷”，散落得漫山遍野，公路上也常见满载草卷的大卡车。

往额尔古纳河右岸继续向北，随着道路深入大兴安岭，草原渐渐收拢，成片的针叶林重新占据视野。

北大兴安岭：林间部族的安静后院

离开额尔古纳后，路面开始颠簸，出现深深的皲裂，像一条被扯皱的长布。中国最冷的地方到了——这里的道路，带着冻土的烙印。

土层冬季冻胀、夏季融沉，带着路基一起隆起、下陷，把路面折腾得千疮百孔。快到根河时，我们甚至遇到一段砖铺的路，先从屁股上领教了北大兴安岭的寒冷。

根河与漠河之间的满归，靠近内蒙古与黑龙江交界，是大兴安岭腹地典型的伐木小镇。它曾随森林采伐兴旺起来，停伐后，又渐渐冷清了。

小镇南部的牙林铁路终点站，有一对慢火车往返满归与海拉尔。冬季大雪封山、公路难行时，它就是沿线居民唯一的出行通道。

驻足站台，仿佛来到了世界边缘：车站的样貌停留在几十年前，铁轨到了尽头，林海却还在无限延伸，世间的喧嚣显得十分遥远。

相比于游牧天堂呼伦贝尔，北大兴安岭更像林间部族的安静后院。根河附近的敖鲁古雅，是使鹿鄂温克族的家园，他们在密林中狩猎、养鹿，形成了与草原牧民不同的生计和习俗。

大多数林间部族安静地延续着古老的渔猎习俗，也有一些走出林海，进入更广阔的世界。沿着我们的行程，能看到两条路径：一条进入东北平原，在渔猎之外发展农业，逐渐建立国家，比如女真。

返程经过哈尔滨阿城区，我们参观了金上京遗址，1115年，完颜阿骨打就在这里建立金朝。就现场观感而言，不及我们看过的两座辽代都城气派，旁边博物馆的文物，也不如辽代精彩。

契丹建国前，已与唐朝往来数百年，女真建国初期却还保留着浓厚的部族旧俗，宫室也比较草创。直到灭辽、攻宋，吸收了大量辽宋制度、人才与工艺，都城和制度才有所改观，进入中原后，文化程度逐渐超过辽朝。

另一条路是向西进入草原，转向游牧。拓跋鲜卑的祖先沿此迁徙，后来越过阴山，建立北魏、入主中原，这个五胡中比较落后的部族，在种种机缘下完成了融合胡汉的历史使命。

返程时，我们特地去了鄂伦春自治旗的嘎仙洞。这里是北魏朝廷认定的拓跋部祖源，太武帝拓跋焘追溯祖宗功绩，派人把祝文刻在洞口石壁上。

拓跋部这条路确实艰辛。258年，拓跋力微率部迁到阴山南麓的盛乐，开始与中原交往；310年，拓跋猗卢建立代国，直到338年拓跋什翼犍继位，代国才稍有国家的模样。

376年，代国被前秦灭国，淝水之战后，拓跋珪召集旧部建立北魏，到他的孙子拓跋焘，才基本统一北方。统一后的治理难题、民族矛盾，到文明太后、孝文帝时期才逐步解决，也为后来的隋唐盛世奠定了新的制度基石。

无力吐槽的景区

嘎仙洞是北朝隋唐几百年风云的起点，我上小学时就知道，神往已久，景区的安排却让人无力吐槽。大门离洞口四五公里，私家车被拦在外面，要么换乘摆渡车，要么徒步。

票价70元，乘车前还有繁琐的核销手续，我们找不到核销地点，只好步行。沿途大量主题乐园设施大多荒废，洞口又搭着巨大的脚手架，像在修建什么造型俗艳的建筑。

最关键的北魏石刻被铁门锁着，游客只能看复制碑文。其实，至少可以用透明的设施，既保护了文物，也让游客看得见。游乐设施堆在古迹周围，真正值得看的古迹却被关起来，既不尊重远道而来的游客，也不尊重历史。

直接铁窗泪了

漠河以北几个景区也这样：大门远离景点，拦下社会车辆，门票之外还要付昂贵的摆渡车费，否则就得徒步，吃相实在难看。

更让人恼火的是耽误时间，每到一处，都要重新买票、长时间候车，自驾原本能自行掌握的节奏，就这样一次次被打断。

北极村、乌苏里卡伦浅滩、龙江第一湾，若允许私家车进入，每处参观半小时就够，候车、乘车和路途叠加，却耗掉整整一天，回到漠河早已天黑。

对旅行来说，时间失去控制比多花几十块钱更伤，景点要耗多久、下一站能否赶上，全被绑在摆渡车的发车时间上。

这一趟，但凡是规划齐整、收门票、坐摆渡车的景区大多体验不佳。深深留在记忆里的，是散落荒郊的辽塔、乌云压顶的诺门罕、狂风吹得人透不过气的呼伦湖断崖，还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和白桦林。

中国的景区管理者大多不明白，真正美的是大自然，却非要在游客与自然之间秀存在感，把好风景包装成游乐场。

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就想离开城市喧嚣，在狂野、原始的大自然里，散一散满身的班味儿。风景本来足够动人，请少些修饰、少些打扰，把时间和空间还给游客，也还给大自然。

13天、6800公里，车轮又回到了天津。这趟旅途后劲儿太大，尽管此刻身在写字楼，心却还停留在遥远的北疆——

晨雾尚未散去的阿尔山，白鸟成群腾空的湿地，铺满“瑞士卷”的牧场，松针如雪般飘落的密林，仍时时萦绕在心头。北疆还有很多地方，值得日后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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