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故土漂泊为官，走遍大半个南方，他把一路风尘都写进了诗行里

你的家乡，有没有一个名字，静静躺在老旧的地方志和泛黄古籍里，很少有人主动提起，可只要静下心去读一读他的人生故事，就会被深深打动？今天要说的这个人，就是来自贵州盘州双凤镇的谢士章。

很多土生土长的盘州人，逛过双凤镇的老街，走过老城的石板路，听过本地流传的各种民间传说，却未必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走出这样一位在明代西南文坛占有一席之地的读书人。他生在1577年，往后漫长一生，跨越万历朝，在动荡的晚明官场辗转多地任职，做过知县、刑部主事、重庆知府，一路做到云南参政，手握不小的权责。

世俗眼光里，他已经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从闭塞的西南大山突围，挤进那个时代最顶层的读书人群体。可后世记住他，从来不是因为他曾经当过多大的官，而是那些历经岁月冲刷，侥幸保存下来的诗句。《黔诗纪略补》当中收录他的诗歌一共六十八首，这个数量，至今没有其他盘州古代文人能够超越，他留下《笑玉轩集》等多部文集，文字里面装着他看过的山水、经历的风波，还有藏在心底，从来不愿意被官场磨掉的浪漫。

在讲他做官写诗的故事之前，我们先要回到四百多年前的普安卫，也就是今天盘州双凤镇，去读懂那个时代的贵州，读懂一个山里孩子想要读书出头有多难。现在的贵州，交通四通八达，高铁高速穿梭在群山之间，想要去往广州、重庆、昆明、北京，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抵达。但是放在明代，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连绵不断的大山把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崎岖的驿道翻山越岭，一路多险滩陡坡，长途赶路，依靠马车、步行和舟船，一趟远行动辄数月。

中原主流的士大夫群体，长久以来都把西南边陲看作偏远荒蛮之地，文教发展远远落后江南、中原一带。读书的门槛极高，书本稀缺，能开馆授课的先生数量不多，普通人家想要供孩子读书，要扛住巨大的经济压力。绝大多数山里的孩子，一辈子的活动范围，就局限在周边十几里的山间坝子，耕田放牧，安稳过完一生，科举入仕，对他们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谢士章的童年，还叠加了一层特殊的波折。他原本姓谢，年幼的时候，因为家庭方面的变故，过继到陈氏家庭抚养。在那个宗族观念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年代，过继不仅仅是换一个家庭生活，连姓氏都要随之更改。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外使用的名字是陈士章，各类户籍、科考档案，登记的都是陈姓。这份身份上的错位，伴随他度过少年读书岁月，参加乡试、会试的时候，他都只能用这个名字。

很多人很难体会这件事背后沉甸甸的感受，姓氏连着血脉，连着根，明明知道自己原本属于谢家，却只能使用别人的姓氏，这种身份上的割裂，会长久放在心底。直到他科举成功，踏入仕途，拥有了上奏陈情的资格，才正式向朝廷提出申请，恢复原本的谢姓。也正是这个原因，后世不少旧地方志里面，会出现陈士章、陈世章这类不同写法，不了解这段经历的人，很容易误以为是两个不同的人。单单这件小事，就能看见他性格里藏着的执拗，他不想要顺着命运的安排，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身份，等到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寻回属于自己的本源。

寒窗苦读的日子枯燥又煎熬，无数读书人困在科举这条漫长赛道上，少年白头依旧没能获得功名。谢士章在万历四十年考中举人，四年之后，万历四十四年，顺利考中进士。我们现在经常会拿古代科举和升学考试对比，但二者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三年一次会试，全国成千上万苦读多年的举人奔赴京城，最终录取的进士名额仅仅三百人上下，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都是保守说法。

对于西南边陲的学子，额外还要承受路途上的风险，长途赶路，风雨、疫病、劫匪，每一样都可能让赴考之路半途中断。从普安卫出发前往京城赶考，翻山渡河，千里跋涉，一路上的辛苦，没有亲身走过的人很难想象。熬过无数个油灯相伴的夜晚，扛住路途的颠簸，顶住和江南一众才子同台竞争的压力，他拿到了那个时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身份。金榜题名，意味着一扇全新的大门向他打开，等待他的，是外派地方任职，走进复杂的官场。

他仕途的第一站，是广东增城知县。知县是直接面对老百姓的基层主官，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亲民官，一县之内，民生疾苦、钱粮赋税、邻里官司、地方治安，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最后都要落到知县身上。很多饱读诗书的文人，文章写得漂亮，一旦到地方实打实干政务，很容易手足无措，要么严苛盘剥百姓讨好上级，要么处事软弱，压制不住地方乱象。谢士章来到增城之后，走的是宽和清明的路子。明代地方赋税体系里面，存在不少附加的耗羡，这些额外摊派，常常变成官吏私下盘剥百姓的渠道，加重农户和普通商户的负担。

他上任之后，着手清理这类不合理的摊派，把多余的负担减掉。民间大大小小的纠纷诉讼，也是基层最耗精力的事情，很多地方官府喜欢拖延案子，当事人来回奔走，路费花销，耗光积蓄，小事拖成仇怨。他简化审理流程，不刻意积压讼案，尽量让老百姓不用反复奔波。当时增城境内还有盗患滋扰，乡间百姓没有安稳日子，他结合当地情况稳妥处置，平息盗乱，慢慢让地方恢复安定。一个从贵州大山走出去的外地人，在岭南落地治理，没有抱着外来者的疏离心态，踏踏实实处理民生琐事，慢慢积攒起不错的口碑。

在增城任上积累政绩之后，他调任南京刑部主事，之后又升任员外郎、郎中。刑部掌管刑狱案件，经手的文书案情，很多都关乎人命，容不得半点马虎。古代刑狱体系当中，屈打成招、罗织罪名的情况并不少见，身处刑部，手握审理复核的权限，守住本心并不容易。

日常工作里，他要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核对案情细节，分辨供词当中的真假，权衡量刑轻重。日复一日和案件、囚徒、律法文书打交道，这份工作压抑，枯燥，经常要直面人性阴暗的一面。很多人在这样的岗位待久了，慢慢变得麻木，习惯按惯例办事，不再去体谅案件背后普通人的悲欢。谢士章在刑部任职一段时间，平稳完成各项事务，没有留下酷吏或者贪腐的记载，足以说明，在审理案件的时候，他始终留着一份审慎和同理心。

离开南京刑部，他又被委派到重庆担任知府。重庆地处长江上游，水陆要道，商旅往来频繁，人口成分复杂，商贸活跃的同时，治理难度也随之上升。长江沿线码头，人流流动性大，各类矛盾纠纷层出不穷。

作为一府的最高长官，他要统筹府内治安、水利、教化、仓储等诸多事务。晚明的官场风气，已经慢慢开始松弛，不少地方官员追求安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应付上级考核，敷衍地方事务。谢士章在重庆知府任上，稳稳把控局面，维系一方秩序。巴蜀山水壮阔，江风浩荡，这段在重庆做官的时光，也给他的诗歌增添了不一样的底色，他后来诗集当中《巴音》一卷，记录的就是在巴蜀大地的见闻感触。

一路历练之后，他官至云南参政。参政属于省级重要僚属，分管省内部分政务，职权已经相当可观。走到这一步，放在任何一个明代读书人眼里，都算是十分不错的仕途成就。很多人奋斗一辈子，最高目标就是爬到这样的位置，之后继续钻营，谋求更进一步。可谢士章不一样，史料评价他淡于仕进，意思就是，他从来没有把升官进阶当成人生第一目标。

做官是他的差事，是他承担的责任，他会认认真真把分内事务做好，但他不会把全部心神放在追逐权位、经营人脉上面。官场里面的迎来送往，派系周旋，勾心斗角，他没有太大兴趣。白天处理公文、接待下属、处置地方事务，等到公务结束，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他就交给笔墨诗文。

很多人会疑惑，政务已经足够忙碌，为什么还要挤出时间写诗？写诗这件事，在他的生命里，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对照当下的生活去理解，现在绝大多数普通人，每天被工作填满，开会、对接任务、处理繁杂琐事，下班之后还要应付家庭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天下来身心疲惫。不少人忙久了之后，会慢慢丢失属于自己的爱好，所有时间都被责任、生计挤占，内心缺少一块可以安放情绪的角落。

谢士章所处的环境，压力不比现代人小，官场风险无处不在，一句话、一件事处置失当，就可能影响前程，甚至招来祸事。诗句就是他安放情绪的出口。在岭南看罗浮山云雾，在肇庆游七星岩，在北京停留的时候眺望燕台风物，乘船在江上感受秋夜晚风，春天行走江边看见满眼春色，眼前所有触动内心的风景，当下起伏的心情，都可以落到纸上。

他不是只写那些辞藻华丽、空洞无物的应酬诗。他的诗集名目很多，除了广为知晓的《笑玉轩集》，还有《计偕》《退食轩》《秋似亭》《罗浮》《七星岩》《燕台》《懒云》《郢中》《巴音》，每一个集子的名字，都对应一段人生旅程。《计偕》记录进京赶考沿途见闻，《罗浮》写岭南名山，《巴音》写重庆时期的江川风物。

一卷诗集，就是一段人生的缩影。他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山水是素材，旅途疲惫、异乡孤独、公务之余片刻清闲，都是他落笔的内核。除了诗文，他还精通书法，真书、草书、篆书、隶书都有涉猎，当时不少人喜欢他书写的大字匾额，觉得笔墨开阔大气。只可惜，当年的书法作品，大多没能流传下来，只有文字记载，让我们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项本事。

《黔诗纪略补》收集保存他六十八首诗作，这个数字，让他稳稳成为盘州留存诗作最多的古代文人。这里有一个很值得细细品味的点，晚明贵州文坛，留下作品的文人不算少，有人官位比他更高，名气在当时更大，但是岁月筛选之后，很多人的文字散佚了，再也找不到踪迹。谢士章的诗能够留存一部分下来，一方面有赖于后世收集整理贵州地方文献的学者用心搜罗，另一方面，也是他文字本身有动人之处。

他的诗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感，一个常年漂泊在外做官的西南游子，看见异乡山水，心底会生出乡愁；奔波赶路的时候，会生出对自在闲逸生活的向往；忙碌公务间隙，看见一片云、一江秋水，内心会短暂脱离俗世纷扰。这种情绪，跨越四百多年，依旧能够和今天的读者共情。很多离开家乡外出打拼的人，常年在别的城市谋生，偶尔看见一处好看风景，也会想起老家的山山水水，心底泛起淡淡的思念，这份感受，谢士章当年在旅途之中，反反复复体会过。

我们常常会下意识用官位高低评判一个历史人物是否成功，翻开地方志，最先标注的往往就是这个人最高担任什么官职。时间拉得足够长之后就会发现，官职是依附时代体系存在的，一朝一代结束，官衔也就失去实际意义。当年和谢士章同朝为官的人里，比他品级更高、声势更显赫的官员数不胜数，他们曾经手握更大权力，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可是几百年过去，绝大多数名字，已经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史料里面，普通人几乎不会再去翻看。

谢士章不一样，他依靠一行一行文字，给自己留下长久的印记。官职会消失，权力会消散，但发自内心书写出来的文字，只要有人愿意收录、传抄、翻阅，就可以跨越时间，持续传递情绪与思考。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看待人生价值不一样的角度，人生的价值，从来不止一种衡量标准。升职加薪，获得更高的社会身份，是一种活法；守住一份热爱，持续去做一件发自内心喜欢的事，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是另外一种活法。两种选择没有高下之分，但后者，往往更容易对抗岁月的遗忘。

放在今天的环境里，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被动追赶外界定下的标准。读书的时候比拼成绩，工作之后比拼收入、职位、房产，大家习惯性盯着别人拥有的东西，不断给自己加码，一直紧绷着神经往前走。很多人走到中途，会觉得疲惫，会迷茫，不清楚这么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谢士章的人生，刚好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参考。

他认真承担自己的责任，做官的时候踏踏实实处理政务，对得起治下百姓，对得起自己的俸禄，但是他没有把全部自我交给这套评价体系。他给自己留了一块自留地，这块自留地就是诗歌。无论公务多忙，境遇顺逆，他都保留观察世界、感知美好的能力。路过山川，愿意停下脚步欣赏；心中有情绪，愿意用文字记录。一个人如果心里有这样一块自留地，就不容易被琐碎日常完全磨平心气。

当然，我们也不必把他塑造成完美无缺的圣人，他只是晚明千千万文官当中，有着个人爱好、心思细腻的读书人。时代有时代的局限，他的选择，是属于四百多年前那个读书人的选择，我们不必强行照搬。我们要看见的，是这份选择背后的内核：无论身处什么样的位置，都保有独立的精神爱好，不被身份完全定义。他先是谢士章，一个热爱山水、擅长写诗的盘州人，其次才是增城知县、重庆知府、云南参政。很多人活反了顺序，先被各种社会标签包裹，久而久之，标签就变成了自己的全部，丢掉标签之后，好像就找不到自己是谁。

聊到这里，也绕不开一个现实问题，为什么像谢士章这样有故事的本土先贤，在盘州本地的知名度并不算高？地方历史人物的传播，本身就有天然的难点。课本篇幅有限，不可能把每一个地方先贤都收录进去；地方志藏在图书馆、档案馆当中，文字厚重，阅读门槛高，普通居民很少专门去翻阅古籍。口口相传的故事，更容易记住那些传奇色彩浓烈的英雄传说，这种一边理政、一边写诗的文人，故事温和内敛，缺少激烈冲突，不容易变成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

一代代人过去，名字慢慢沉寂，只有研究贵州地方文史的爱好者，才会留意到他的诗文和生平。但恰恰是这些安静的、不喧嚣的本土先贤，拼凑起一座城市完整的文脉。一座城市不只有山水风光、美食特产，还有从古延续下来的文脉，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思考、文字、风骨。双凤镇作为盘州老城，沉淀了数百年历史，谢士章就是这片土地文脉当中很重要的一环。当我们读懂他，再走在双凤镇的老街上，看待这片土地的感受，也会多出一层厚重感。

现在我们读他留存下来的六十八首诗，很难完整还原他全部的思想，他大量的文集诗作，在漫长岁月里散失了，我们能够看见的，只是他创作成果当中很小一部分。很多古籍文献，在战乱、潮湿、迁徙当中损毁散佚，无数古代文人的作品，永远消失，再也没有机会和后世相见。

能够有幸保存一部分下来，已经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黔诗纪略补》这类贵州地方诗歌总集，就是一代代文史研究者慢慢搜集、整理、校对，才把西南无数文人零散的诗句收拢起来，避免彻底湮灭。这份整理工作枯燥寂寞，没有太多掌声，却意义深远，如果没有前人坚持做这件事，今天我们连谢士章这六十八首诗，都没有机会读到。

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乡土文史这件事。很多人觉得历史是遥远的，是史书里遥远宏大的事件，和普通人无关。其实历史同样由无数普通人、地方人物串联起来。宏大王朝更迭是历史，一个大山里的孩子苦读赶考，一路做官，一路写诗，把乡愁和山河感受写进诗篇，也是历史。

大历史记载王朝兴衰，而这些地方文人留下的文字，记录的是普通人视角下的山河风貌、心绪悲欢，是宏大叙事之外，鲜活柔软的一面。当越来越多本地人知道谢士章的故事，愿意翻一翻他留下来的诗句，本土的文脉才算真正活起来，而不是安静锁在古籍里面，变成一串冰冷的名字。

谢士章卒年没有确切记载，史料只标注1577年生，去世时间失考。他人生后半段去往何处、晚年归于何地，最后埋骨何方，还有很多细节，现在已经没有可靠文字去考证。四百多年时光冲刷，很多细节永远遗失了，我们没办法拼凑出他人生的每一段日常。但有些东西不会丢失，他留在文字里的心境不会消失，他作为盘州存诗最多古代文人这个事实不会消失，他从大山突围、不忘本源、在繁杂公务之外守住热爱的人生轨迹，依旧能够给今天的我们带来触动。

一个地方的魅力，从来不止于好看的风景。风景给人视觉上的享受，而本土先贤的故事和文字，可以给这片土地注入温度。盘州的山水，养育了谢士章，他走出大山，去往岭南、巴蜀、滇地、京城，看过更广的世界，却依旧把属于这片土地的底色，藏在自己的骨血和文字之中。

不知道你听完谢士章的故事之后，心里是什么感受。你有没有在自己家乡，遇见过这样一位冷门的历史人物，没有很高的曝光度，却有着打动你的人生故事？或者你有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热爱，不管工作多忙，都愿意抽出一点时间坚持下去？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也可以聊聊你听过的家乡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