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人反思“爹味”：观众不买账，出路在哪里

好的影展，从来不只是放电影。它把人聚到一起，让看的人和拍的人面对面，让前辈和后辈接上头。近日举行的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的“海峡两岸暨港澳电影产业对话”，香港、澳门、台湾三场论坛轮番开场，聊的正是电影怎么传下去。

电影人，是骂出来的

香港专场结束，等导演关锦鹏签名的人排了长龙。零零后影迷小柯现场闪购一支金色记号笔，一边吹着票根上未干的字迹一边念叨：“这比周边更有意义，我要带回去送给朋友。”

关锦鹏在对话现场。摄影：戴媛媛

拍摄过《胭脂扣》《阮玲玉》《红玫瑰白玫瑰》等佳作的关锦鹏被影评人誉为“华语影坛最懂女人心的男导演”。现场观众再次提起这份赞誉，关锦鹏的回应振聋发聩，他说“对人性的关怀应该跨越性别界限”，他电影里面的女性角色都有丰富的矛盾和复杂性，闪烁的都是人性的微光。

但这位大导演也是从“红裤仔”（粤语，指没受过正规科班训练、靠实战经验入行的人）熬出来的。场记、导演助理、副导演，许鞍华、谭家明、严浩等名导的组他都待过。传承是怎么发生的？就是一部戏一部戏跟出来的。

曾执导《流水落花》的80后导演贾胜枫接过话头，说得更直白：“有人骂你是很重要的。”李子俊导演的《第八个嫌疑人》曾入围2023年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他的切身经验类似：“导演是被骂出来的。”试错，多拍，越拍越好，道理都懂，可当下的困境是，市场不给试错的机会。

关锦鹏成长的20世纪80年代，资金追着创作者跑，有好故事好团队，不愁找不到钱。新一代创作者的境遇就很不一样了，《正义回廊》编剧谭光源道出了当下市场的残酷：“第一次机会没抓住，以后就更难了，很多导演都没有拍第二部的机会。”

破局的路，台上的电影人聊出了两条。一是小成本、小团队试错，自己骂自己、自己打磨，今年好莱坞大热的电影《痴迷》《后室》都是从流媒体跑出来的黑马。二是眼光放远，去更远的地方找钱。《她房间里的云》拿的是法国投资，贾胜枫更直接，当场亮出下一部片子的海报，现场拉投资。

没人端着，也没人等着被救。

贾胜枫亮出下一部片子的海报，现场拉投资。（澎湃新闻记者戴媛媛摄）

电影，是看见背后的人

澳门专场画风一转。市场小，创作者不忙着找钱，官方先想着把剧组拉来取景。活动名字就叫“澳门取景与长三角合拍项目推介”，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发展基金行政委员会委员许鑫源上台解读资助计划，内地影片依托澳门平台进入葡语系国家市场，宣发资助比例能到预算的六到八成。

但最让人记住的，是一场关于“女导演能不能拍好赛车”的讨论。

曹金玲拍过《武汉日夜》，疫情里平凡人的守望相助，细腻动人。她不是韩寒那样的专业车手，可她镜头里的赛车有烟火气。格林披治大赛车有73年的历史，它的特点是街道赛，车手在民居楼下、商铺林立的街上飞驰。一位车手告诉她，风中能闻到咖喱味，抬头还能看见阿婆晒衣服。

2023年11月16日-19日，第70届格林披治大赛车在澳门举行。图为东望洋酒店拐弯处比赛现场照片。图源：视觉中国

她的镜头不只追车。赛车前的大拜神、烤乳猪，堆了26年轮胎的工人，抱怨赛车期间没地方遛狗的居民，全在画面里。女导演拍赛车，更在意速度与激情背后的人。制片人刘长妹没多想可操作性，凭直觉就答应了这个项目，她之前参与制片的纪录片《里斯本丸沉没》，豆瓣上评出了9.2分超高分。

手艺要活下去，靠的就是有人愿意蹲下来，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电影的困境，要诚实地面对

海峡两岸专场嘉宾更多元，导演、编剧、制片人、影评人、学者坐了一排，聊得极坦诚，也落地。

对谈现场。（澎湃新闻记者戴媛媛摄）

《天下无贼》《风声》的编剧张家鲁观察到一个很当下的现象，按既有经验做出来的“白马”跑不动了，黑马却时不时冒出来。《给阿嬷的情书》是黑马，他理解；《牛来》也是黑马，他不太理解。更不解的是，《阳光女子合唱团》在中国台湾很火，到大陆上映怎么就不奏效了？

浙江制片人童文群从发行角度拆解，得出的结论是不同类型的电影得有不同的发行套路。《给阿嬷的情书》从潮汕起步，蔓延珠三角，试水长三角，奏效后，再走向全国。《牛来》胜在互动感，把人拉进影院的理由，不一定非得是电影本身好，也可以是话题度，甚至是片名和股市的奇妙关联。

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的几场产业论坛，谈产业，却不限于产业。老导演试图把新人扶上马、送一程，新导演在海内外找钱，影迷在排队等签名。有人点火，有人守夜，有人把火种往下递。

聊到深处，一群中老年男性电影人在台上反思了一句狠话：电影是爹味很重的介质。所以越来越多观众不买账了。电影不死，可能靠的就是这种诚实。

论坛现场的年轻人。图源：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