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舌将军颜杲卿（文 孙克攀）

蒙学垂青史，古训鉴忠良。明代萧良有纂《龙文鞭影》，汇千古人物、千秋典故，其《二冬》篇存句：杲卿断舌，高祖伤胸。一句四字，字字千钧，流播数百年。高祖伤胸，是帝王忍辱安军心；杲卿断舌，是孤臣殉国昭气节。纵观华夏千载，乱世忠臣无数，而以断舌骂贼、至死不屈者，唯常山颜杲卿（692年－756年），卓然独立、万古流芳。

出身琅琊颜氏，起家范阳户曹参军，迁魏州录事参军，成为安禄山的部下。安史之乱时，携子颜季明把守常山，从弟颜真卿把守平原，设计杀死安禄山部将李钦凑，擒获叛将高邈、何千年，引发河北地区十七郡响应，受到唐玄宗嘉许。

大唐天宝末年，盛世繁华落尽，渔阳鼙鼓动地惊天。安禄山狼子野心，悍然叛乱，铁骑南下，踏碎长安风月、河洛锦绣。彼时河北诸郡文武，或望风归降，或弃城逃窜，山河崩裂，朝野震恐，万里大唐江山，岌岌可危。当举世沉沦、万马齐喑之际，燕赵常山之地，有琅琊颜氏孤臣，携子颜季明把守常山，从弟颜真卿把守平原，设计杀死安禄山部将李钦凑，擒获叛将高邈、何千年，引发河北地区十七郡响应，受到唐玄宗嘉许。颜氏一族以一郡孤城，抗滔天逆焰，以七尺残躯，守万世臣节，此人便是常山太守——颜杲卿。

颜杲卿出身名门望族，琅琊颜氏诗书传家、忠孝传宗，家风清峻，风骨凛然。其为人刚介自持、刚烈坦荡，居官不慕浮华，立身唯守赤诚。天宝年间，他坐镇常山，治所即今河北正定，扼井陉之险、控燕赵之喉，为河东屏障、天下要冲。安史乱起，贼势燎原，河北二十四郡尽附叛贼，唯独常山一城，孤悬敌后，不肯折腰事逆。

乱初势危，贼兵锋芒正盛，杲卿深知孤城难猝挡百万之师，遂隐忍伪附，暗藏报国之心。他外示顺从以避锋芒，内整甲兵以图恢复，暗中联络河北义士，策反叛军部将，伺机举义、收复河山。待时机成熟，杲卿毅然举旗反正，传檄州县，一时河北震动，溃散民心为之重整，倾覆唐室得以稍续气脉。

奈何天不佑忠，援军迟迟不至，孤城困守日久，粮竭兵疲、矢尽援绝。贼军重兵合围，昼夜猛攻，常山孤城终至陷落。城破之日，杲卿整冠敛容、从容赴俘，不逃不避、大义凛然。其子颜季明、僚属袁履谦等颜氏宗族、忠义僚属三十余人，尽数被执，押解洛阳。

安禄山当庭怒斥杲卿背己之恩、反叛己身。杲卿目眦欲裂、声震庭宇，厉声抗辩：“我世受大唐恩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汝本边地匹夫，蒙天子厚封，却背恩叛国、祸乱天下，我为何不能讨贼！”句句铮铮、字字诛心，痛斥逆贼滔天罪孽。

安禄山大怒，施以极刑，将杲卿缚于洛阳天津桥柱，寸磔肢解并吃他的肉、凌虐百般。酷刑遍身、血肉淋漓，杲卿依旧怒骂不止、气节不衰。贼寇恼羞成怒，以铁钩生生钩断其舌，狞声诘问：“复能骂否？”舌断血流、口齿含混，六十五岁老将，残躯未倒、忠魂未屈，喉间呜咽犹存斥贼之志，直至气绝殒命，傲骨不曾稍折。一门三十忠良，同日殉国，血染洛川，忠骨沉沙，满门英烈，恸绝天地。

家国破碎，骨肉凋零，千古悲怆，莫过于此。杲卿殉难之后，其弟颜真卿遍历残垣荒墟，苦苦搜寻亲人遗骸。乱世浩劫，尸骨难全，千寻万觅，仅得侄儿颜季明残颅，手足尽亡、宗族倾覆，巢倾卵碎、血泪穿心。

乾元元年，颜真卿含毕生悲愤、怀满腔哀恸，挥毫写下千古绝唱《祭侄文稿》。笔墨潦草而悲情彻骨，字迹狼藉而忠义昭然，通篇无雕琢之辞，尽是亡国之痛、丧亲之悲、殉国之烈。此文位列天下第二行书，字为千古绝艺，情为万古忠魂。后世复有《祭子文》追悼颜杲卿，沉笔悼孤臣之节，浓墨纪殉国之忠，让颜氏一门忠烈，永昭青史、万古不泯。

乱世孤忠，千载传名。颜杲卿不以功业显，而以气节尊。一城可破，其身可亡，血肉可碎，唯独浩然正气、家国大义，不可摧、不可折。南宋文天祥作《正气歌》，遍数古今忠烈，书尽天地浩然，留笔：“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自此，常山断舌，成为华夏正气最鲜明的符号，成为仁人志士立身报国的精神标杆，千古传诵、永世不朽。

乾元元年（758年）五月，肃宗追赠颜杲卿为太子太保，定谥号为忠节，追封其妻崔氏为清河郡夫人。建中三年（782年）三月，唐德宗加赠颜杲卿为司徒。

千载光阴倏忽而过，洛水汤汤依旧，天津桥风雨沧桑，当年血色早已湮灭尘埃，唯独杲卿忠魂、断舌风骨，横贯古今、烛照千秋。文人叹其忠，史家录其节，蒙学传其名，万世仰其风。所谓时穷节乃见，板荡识忠臣，颜杲卿以一身殉社稷、以一门殉忠义，用残躯热血，写就大唐最壮烈的风骨，铸就华夏最不朽的脊梁。

咏颜杲卿

乱世倾危起逆尘，孤臣仗节守常津。

孤城浴血丹心在，断舌斥奸傲骨真。

满门殉义昭青史，一代忠魂映紫宸。

千载浩然存正气，山河万古仰名臣。

【史料与名家评价】

1.《旧唐书·颜杲卿传》禄山怒甚，缚于桥柱，节解之，比至气绝，大骂不息。

2.《新唐书·颜杲卿传》贼钩断其舌，曰：复能骂否？杲卿含胡而绝，年六十五。

3.《新唐书·忠义传》我世唐臣，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上，岂从汝反耶！

4.《资治通鉴》杲卿身处危疆，阴结义士，谋复河北，以孤忠抗巨逆。

5.颜真卿《祭侄文稿》：尔父竭诚，常山作郡，孤忠抗贼，阖门捐躯。

6.唐肃宗李亨：杲卿起兵徇国，忠烈贯天，身殒名存，克彰忠孝大义。

7.文天祥《正气歌》：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为颜常山舌。

8.欧阳修《新唐书》评：常山抗节，碎首断舌，忠义凛凛，照耀一世。

9.王夫之论唐史：杲卿以孤城系天下之望，一门死义，唐室忠烈第一。

10.清乾隆帝御评：断舌骂贼，百折不回，千秋正气，万古忠臣。

孙克攀先生

【作者简介】孙克攀，字若水，号泉一，善烹饪，乐旅游，喜诗词，好品茗，习周易。著名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著有《若水·寒士百吟》、《诗韵临涣》、《若水杂谈》、《七十二候吟谈》，《若水诗集》（一、二）及长篇历史小说《桓伊》，编写剧本《桓伊》、《刘开渠》（合作）两部，主编《青龙寺行吟》和《皖北川藏线行吟》作品两部。

责任编辑：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