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唐僧取经成功，如来赐给他一个颇为陌生的佛号，这个名字是《西游记》原创的吗？
作者 | 洞烛
《西游记》第一百回，取经功德圆满。大雄宝殿上，如来先翻旧账：唐僧前世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只因轻慢佛法，被贬真灵转生东土；再算新功：十世修行、历经魔障、取回真经。
功过论定，如来宣布正果：
汝为旃檀功德佛。
因果说得很清楚，唯独没解释，玄奘为什么取名“旃檀功德”。
旃檀是什么？功德指什么？为什么不是别的名号？
小说一个字也没有说。
就在同一回的结尾，作者开列了一大串诸佛菩萨的名号，为全书画上功德圆满的句号——那份名单里，“南无旃檀功德佛”再次出现。
这像作者故意玩了一个脱口秀里的call back，提醒读者：这个名字是真的，不是随口说说的。
像煞有介事。
但这个名字确实是真的。
有本经书，叫《佛说决定毗尼经》，里面讲的是菩萨如何持戒、如何忏悔。经中谈到，菩萨若犯下五无间罪等重犯，应当在三十五佛前，昼夜独处，至心忏悔。
接着，经文一口气列出三十五尊佛的名号：
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坚德佛、南无栴檀功德佛、南无无量掬光佛……
数到第十九位，正是“栴檀功德佛”。
同一份名单也见于唐代编定的《大宝积经》卷九十〈优波离会〉，同样围绕菩萨犯戒与忏悔的问答展开。
可见，早在《西游记》问世之前，这个名字就已进入汉译佛经，并在后来的礼忏传统中成为信众称念、礼拜的佛号。
修行者在佛前发露罪业、请求净除，三十五尊佛就是那场仪式中礼敬的对象，旃檀功德佛位列其中。
然而，这组三十五佛的名号，从印度传入中国，自然经过不同译师之手。我们现在如果把几份译本排在一起对照，会发现名字对不齐。
《佛说决定毗尼经》的名单里，第十九位是栴檀功德佛。《大宝积经·优波离会》与它一致。
可到了唐代不空三藏重译的《三十五佛名礼忏文》——卷首明明白白注着“出乌波离所问经”，与前面两部经同出一源——名单却变了样：
第十八位贤吉祥佛，第十九位无量威德佛，第二十位栴檀吉祥佛。
通篇找不出“栴檀功德佛”四个字。
“旃檀”还在，位置却从第十九挪到了第二十，名号也从“功德”变成了“吉祥”。
某些佛学辞典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把“无量威德佛”与“栴檀功德佛”按第十九位对应起来，也有一些则给出了不同的排列。
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要搞清究竟谁是谁的异译，需要逐项核对梵文、藏文系统的佛名才能论定——仅凭汉译的字面，或者仅凭序号，是不能轻断的。
但有一条线索是清楚的：后世通行的《八十八佛大忏悔文》，其三十五佛部分注明“出自《决定毗尼经》”，名单第十九位，正是“南无栴檀功德佛”。
也就是说，明代的读者若接触这一礼忏系统，在佛殿里一尊一尊拜下去、念过去，就可能念到这个名字。
《西游记》作者取自哪一条脉络，没有直接记载。
但我们可以确证的是，其来有自，不是作者瞎编的。
那么“旃檀”这两个字本身，凭什么进入佛的名号？
旃檀是梵语candana的音译，指檀香木。
唐代义净翻译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卷三里，记着这样一件事：
输波勒迦国王患了热病，极重迷闷，命在旦夕。
医人开出处方：宜用牛头栴檀末涂身。
大臣们遍寻不得，最后在一个叫圆满的商人家中找到——那块价值极高的牛头栴檀，原本混在一束柴薪里，被懂行的圆满一眼认出。
檀末研涂王身，国王的热病很快痊愈。
古代佛教音义书对旃檀还有一个解释：白檀能治热病，赤檀能去风肿，既能除疾，又能安身，所以“旃檀”又被译作“与乐”——给予安乐。
清凉、除热、与乐、供养，这些联想层层累积，让旃檀在佛教世界里远不只是一种贵重香料。
它出现在佛的名号中，并不突兀。
当然，以上是“旃檀”一词的文化背景，但不是“旃檀功德佛”这个完整佛号的职能说明书。
国王涂香治热病的故事，不能直接拿来证明唐僧因为这他“能使人清凉”而受封——反正书里他没这个功能。
说了一圈，似乎没有直接结论，但如果回到原意，还是可以联想一下的。
既然菩萨犯过，要向三十五尊佛忏悔，那这三十五尊佛中，有一尊佛代表救赎是合理的，那么金蝉子犯错，下界取经，大致就是一个自我救赎的过程，也是一个发宏愿就世人的过程，以此对应，从设定上是说得通的。
而旃檀功德，以奇香救人，与通常的传承香火倒也异曲同工，以名化生，因信称义。
总之，你要说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唐僧肉好吃，而且格外的香，吃了很有功德，我是不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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