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金江波：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语料构建的研究与方法

编者按：2026年9月12日—13日，“手工艺50人论坛”2026智库年会在温州隆重举行。在主题论坛“聚焦文化、提升价值内涵” 主题论 坛中， 上海美术学院执行院长（主持）金江波 ， 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语料构建的研究与方法》为题，作主旨演讲。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语料构建的研究与方法这个话题，实际上依据的是我们正在从事的一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专项课题——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语料库构建研究。

一、为什么记录了很多，还要做“语料”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记录非遗、采集非遗。经过这些年的保护，积累的资料其实已经很多了——从调查申报到建档记录，都会留下很多文字、照片、录音录像；从原料准备到最终成品，也记录得非常详细。

但恰恰有一个关键问题。假如十几年之后，有一个不熟悉这门手艺的年轻人看到这段录像，他能看懂吗？手工艺人怎么拿工具、什么时候换工具、手怎么在动——视频拍得很清楚。但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换工具？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快一点、那个时候要慢一点？这一步做到什么程度才算结束、才可以进入下一步？这些内容，单靠照片、音频、视频，是留不下来的。

我们正在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语料库构建，很大程度上，就是针对这一类问题来开展学术研究。

二、非遗的“资料”与非遗的“语料”

这里要区分两个概念：非遗资料与非遗语料。这些年，我们通过田野调查、建档记录与数字化保护，积累了大量的非遗资料——文字、照片、录音录像等等。但资料不等于语料。

非遗语料，是从这些资料中经过必要的整理，关注并关联“材料、工艺、步骤、动作、术语、文化语境”等关键点，形成可以进一步检索、比较和分析的内容单元。比如一段工艺录像作为资料，我们可以记录和保存；但作为语料，我们还要知道它究竟有哪些工序、动作、工具、材料和地方性术语，以及它们之间会形成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资料的关键，是记录与保存；语料的核心，是组织与理解。而且这里的语料不限于语言文字——传承人的口述、声音、影像、动作、记忆的流程，以及与之相关的文化语境，都可以成为语料。我们想研究的是：如何通过这些语料，把一门手艺里的知识更完整、更科学地记录和表述。这对手工艺来说，特别重要。

以陶瓷为例。描述陶瓷制作工艺，文字可以写得很简洁——“泥料经过揉炼之后可以拉坯了”。但真正按照文字操作，就会遇到很多问题：究竟揉到什么状态，才可以上轮？拉坯时手上的力量究竟怎么给、什么时候慢慢手往上提形成一个坯型、什么时候才可以往外拉？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型？这些信息，在工艺流程中容易被省略，也不容易描述准确。

过去，我们经常依赖这种“手感”——手工艺匠人往往会说，这个东西做多了，手上就知道了。但在今天的非遗记录里，我们可以再深入一步：手艺人在操作当中，感受到了什么变化，才判断这时候可以往上提、往里收？为什么是这个时候？真正难以说清的，往往是两个步骤之间的判断。这一类记录与表达，其实是一项科学化的系统工作。

再举一个大家熟悉的例子：中国菜谱里常说“油少许、盐适量”。但“少许”是多少、“适量”又是多少？炒一把菜和炒一盘菜，用量显然不同；换了食材配菜，也会跟着变化。所以，真正需要记录的，未必是一个固定的数字，而是手艺人依据什么来判断这个量是不是合适。这些判断，往往直接影响到最后的成败，却很少进入工艺流程，图片和视频也难以完整呈现——而这，恰恰是手艺人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

三、采集、关联与标注

所以在设计非遗语料库的采集时，对技艺类项目，我们要特别关注材料、工艺、步骤、动作，以及手艺人的经验判断。采集之前，我们就要对关键环节有所了解，再判断拍摄机位、在哪些地方要放多个机位；当机位和画面定位不够时，我们还需要请手艺人对着镜头再具体地描述。这些工作进入材料阶段时，往往就变成了语料整理。

关于“关联”：制作过程虽然被记录下来了，但画面、口述与工艺步骤常常没有对应起来，一些重要信息容易被忽略。手艺人操作时会说“这个地方我们要稍微收一点”——对他而言是很自然的表达，但观看者很难理解“这是怎么去收的”。如果最后的记录只写一句“这个时候要收一点”，就很难把这门传承的技艺准确地传递给学习者。我们必须把这些话，与他的动作、工序，以及用什么工具、什么材料、什么使用状态连接在一起，才能更好地分析“为什么要收一点”。

关于“标注”：一段工艺录像，我们可以仔细梳理出不同时间段的工序；使用工具时具体呈现什么手法；手工艺匠人来自地方、在地文化，他说了一句什么地方术语，如何用普通话规范化地描述。标注，需要指明它指什么、在什么情况下使用。但标注也不是越细越好——一个动作拆成几十个标签，一项技艺要几千个字段，最后反而不好用。细到什么程度合适，要放到具体项目里反复去试，也要看手工艺匠人认不认可、研究者用起来方不方便、换一个地区、换一个项目还能不能使用。

四、科技赋能，人的价值

我们今天做语料，离不开当下的科技赋能。在工业4.0的浪潮之后，人工智能大量代替了人类的重复性劳动，帮我们解析、重构、生产。各类大模型与多模态模型结合，可以帮助我们完成录音转写、视频切分、关键词提取，以及一些初步的图像识别。随着语料规模越来越大，我们也希望在传承人、手工艺匠人中推行语料工具平台，让AI帮助他们更好地解析、梳理当下的工艺与步骤。

但有些内容，机器识别不出来。它可以识别画面里是什么工具，却不知道当地人怎么称呼它、为什么做成这个形状、为什么到这一步才用到它。这需要受访者亲自一言一句，把这更深层次的信息表达出来。这可能正是手工艺文化的重要内涵，也正是手工艺匠人独有的价值。

所以在我们的设计中，人工智能主要用于转写、识别、切分和初步的标注；而涉及地方知识、文化含义的内容，更需要手工艺匠人、传承人，包括我们的专家一起共同参与。

五、价值与伦理

这次论坛的主题“在地文化与时尚生产”特别好。谈到价值与伦理，我想问：手工艺的价值内涵究竟有哪些？一件瓷器、一件漆艺、一件织物，我们了解技艺，大部分人都是从成品开始的。但成品的背后——选什么材料、哪些材料更好、更有价值、更珍贵；工具是怎么用的、出了问题怎么调整；什么样才算好、什么样还不够好；这些当地的称呼、行业里的说法、师傅教徒弟的方法，以及长期形成的审美判断——恰恰是我们手工艺最珍贵的一部分。

所以，我理解“提升价值内涵”：为什么我们要做非遗传统手工艺的语料库？它恰恰是促进当代手工艺价值内涵的重要环节。未必是给一件器物增加多少故事、增加多少文化标签，而是先要把手艺本身弄清楚——为什么这么选材料？为什么这一步要这样做？我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最合适？

前面讲的语料构建，其实就是希望把每一位手艺人的独有知识，更好地记录和传承下去。当然，记录并不意味着要公开。有些知识有自己的传承范围，也涉及传承人与社区的权益。因此，从采集开始，我们就要做到知情同意、授权使用和分级开放。

六、留下的不仅是资料，更是知识

这段录像，是我们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坚持了十年的非遗研培工作的一些镜头荟萃。过去这些年，我们一直努力把内容留下来；现在资料越来越多了，我们要进一步解决“看得懂”的问题。

也就是说，当十四亿中国人民、八十亿全球人民都能看懂我们的手艺的时候，这才是人类手艺的价值。让那些不了解这门技艺的人，看到一件工具，不仅知道它叫什么，还要知道什么时候用、为什么这么用。

语料库的构建，就是这些具体的工作。我很庆幸，国家把非遗语料库构建作为国家社科重大课题——它意味着，中国的非遗保护实践理应走出自己的道路，体现我们的探索，成为中国对人类贡献的独有方案。

在过去最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上，我们希望讲述者能多讲一句，问者能多问一句，把已经记录下来的东西再说得明白一些，把相关的信息更多地对应起来。这样几十年之后，会有人看到我们今天留下的资料——我们称之为语料。它不仅知道一门手艺曾经是什么样子，也能知道这门手艺应该怎么去实践，更知道我们如何判断它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们要把中国非遗保护实践的工作成果从“资料积累型”转向为“知识驱动型”的构建。

最后，我们希望留下的，不仅是手艺的资料，更是手艺里的知识。

文章来源：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