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一顿大酒毁掉一生

寇准是北宋立国以来脾气最牛的宰相。他十九岁进士及第，四十四岁于澶州城头力挽狂澜，为大宋换来百年和平；一句“溜须”讥讽，彻底得罪副手丁谓；最终因为一顿相府大酒泄露监国机密，六十二岁高龄被贬为雷州仓管，半生功业与晚年性命尽毁。

一、逼君听谏

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寇准出生于华州下邽。父亲寇湘曾任五代后晋魏王府掌书记，早早撒手人寰。寇准少年时期爱玩爱闹，终日呼朋引伴、纵酒游猎。母亲张氏家教极严，见儿子架鹰纵犬、荒废光阴，气得浑身发抖，恨铁不成钢之下，手边有什么器物便抄起什么器物责打。有一回寇准游猎归来，寇母怒极，顺手抓起案头一枚沉甸甸的生铁秤砣，只听“梆”的一声闷响，秤砣脱手飞出，结结实实砸中寇准的脚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脚背上留下的终身疤痕，让少年寇准彻底收心敛性，日夜苦读。

太平兴国五年，太宗皇帝亲自主持殿试。宋太宗嫌弃年轻人办事不稳重，挑人才专挑老成持重的面孔。应试考生为了搏个好前程，纷纷虚报年龄。寇准年方十九，身边同僚劝寇准往大里虚报几岁。少年寇准当场拒绝：“初入仕途就欺瞒君主，干不出此等下作勾当！”殿试之上，寇准不改岁数、坦然应答，硬是凭着满腹经纶的真才实学折服考官，获授大理评事，旋即外放地方历练，先后出任归州巴东知县与大名府成安知县。

北宋初年地方治理的一大顽疾，在于征收赋税与摊派徭役，传统做法是由县衙签发繁复的公文，再派衙役胥吏下乡挨家挨户催缴。胥吏下乡如狼似虎，富户行贿便可瞒报减免，贫苦农户则被层层盘剥、苦不堪言，官民冲突频发。寇准到任后，直接废除了派吏下乡催缴的旧例。他命人将全县乡民的姓名、各家田亩基数、应缴赋税银钱与应服徭役天数，用工整大字张榜公示，直接张贴于县衙大门之外。账目公开透明，谁家多交一文、谁家少出一天工，全县百姓一眼看穿。胥吏失去了上下其手、吃拿卡要的寻租空间，乡民不等差役上门，便纷纷主动赴衙交纳粮税，境内大治。

咸平六年，寇准升任三司使，统管全国盐铁、度支、户部的财政总长。当时北宋的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刚刚合并，财政部院内机构重叠，权责混乱，陈年文书堆积如山，官员互相推诿扯皮。寇准走马上任后，当即推行大刀阔斧的机构改革。第一刀，将三司浩繁的财税事务精准切割为六个专项分科，委派专职判官各司其职，责任到人；第二刀，建立部门联席办公制度，规定三司主官必须每日当面核销往来账目文书，严禁公文在衙门之间空转拖延；第三刀，亲自挂帅督办历年积压的糊涂账，一举查实一笔滞留长达五年的二十万贯巨额军费悬案，严令相关司局限期结清入库。短短数月，原本运转停滞的大宋财政中枢焕然一新。

文官群体向来崇尚含蓄圆滑，寇准最是耿直。一次在宫殿向宋太宗汇报工作，君臣二人意见相左，寇准寸步不让，言辞愈发激烈，嗓门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宋太宗本就是性情刚猛的马上皇帝，越听越恼火，猛地一拍御案，拂袖起身便要往后宫走。满殿文武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俯首跪伏。唯独寇准毫无惧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御阶，伸手死死拽住宋太宗的龙袍衣袖，硬是拉着皇帝往宝座上按，非要逼着天子坐下来把道理彻底讲清楚、把国事商议出结果才肯罢休。

宋太宗又惊又服，忍不住对左右近臣感叹：“朕得到寇准，简直就像唐太宗得到了魏征！”

淳化二年春季久旱不雨，天灾不断。宋太宗召集近臣询问时政得失，群臣习惯性搬出天意轮回报应等玄虚理论和稀泥。寇准跨步出列当面怒批：“天旱乃是朝廷量刑办案赏罚不公招致的恶果！”

宋太宗勃然大怒、脸色铁青，拂袖转身走入内宫。回到禁中，太宗越想越觉得寇准绝非无的放矢，待怒气稍消，专门派内侍将寇准单独召入便殿，沉声追问：“卿言刑罚不公，究竟所指何事？”

寇准早有准备，详细汇报了祖吉与王淮同罪异罚案，地方转运使祖吉，仅仅因为收受下属六百余贯铜钱的贿赂，便被朝廷判处极刑、砍头示众，全家家产抄没充公；反观当朝参知政事王沔的亲弟弟王淮，仗着兄长身为宰执重臣的滔天权势，肆意侵吞官府钱财高达一千万贯之巨！六百贯对比一千万贯，相差逾万倍，可王淮事发之后，仅仅受了象征性的几下廷杖，转眼便官复原职、毫发无损！“微臣敢问陛下，如此司法特权，算不算刑狱失当？老天爷又岂能不降旱示警？”

次日早朝，太宗严厉训斥了徇私舞弊的副宰相王沔，整肃朝纲；紧接着破格提拔寇准，先授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后再擢同知枢密院事。宋太宗对寇准的考语，也从最初的“性刚自任”改为“真社稷臣也”。

二、孤注一掷

景德元年秋天，辽国萧太后与辽圣宗亲率二十万契丹精锐铁骑倾国南侵。辽军铁蹄攻下雁门与河北防线，一路势如破竹，边关告急文书在一夜之间连到五封，战火直接烧到了距离首都开封仅三百里的黄河北岸重镇澶州。开封城内顿时人心惶惶，朝堂之上乱作一团。以参知政事王钦若为首的江南籍官员，哭着建议真宗赶紧弃城南逃，迁都金陵，凭长江天险苟安；以枢密副使陈尧叟为首的四川籍官员，则力劝真宗西逃成都，借蜀道崇山峻岭避祸。怯懦逃跑之声充斥殿堂，大宋江山摇摇欲坠。

寇准挺身而出，在金殿之上厉声喝止迁都谬论。凭借多年执掌枢密院与三司的军事、财政直觉，寇准一眼看穿辽军虚实，契丹铁骑虽来势汹汹，实则属于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被拉得极长，且沿途宋军坚城并未尽数陷落，辽军后背处处是破绽；反观大宋，若天子在此时弃都出逃，前线几十万将士瞬间军心崩溃，中原百姓生灵涂炭，辽军必将长驱直入，大宋社稷将万劫不复。唯一的破局，便是宋真宗御驾亲征，以天子之躯亲临澶州前线督战！

宋真宗生性柔弱，听闻要亲自去前线面对二十万虎狼之师，双腿发软，犹豫不决。寇准一面在御前反复剖析天下大势，一面在殿下紧密联络翰林学士杨亿与殿前都指挥使高琼等文武干臣，文臣造势、武将拍胸脯立军令状，半是激励半是连哄带架，终于逼得宋真宗硬着头皮登上了北上的御辇。

好不容易挪到澶州南城。隆冬时节，朔风如刀。隔着冰冷湍急的黄河水面，北岸辽军连营数十里，刁斗森严，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宋真宗再度胆寒，缩在南城行宫里死活不肯渡过黄河进入北城。随行的迁都派大臣趁机纷纷进言，劝皇帝切莫过河涉险。

寇准心急如焚，冲入行宫对真宗直言：“陛下若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绝非所以取威决胜之策！况且如今各路勤王援军日夜兼程赶来，将士用命，陛下何疑而不进？”真宗依旧支吾退缩。寇准退下后，当即与禁军统帅高琼密议。片刻之后，高琼入殿请旨在前，寇准紧逼在后，高琼直接喝令禁军卫士架起御辇，簇拥着宋真宗跨过黄河浮桥，登上了澶州北城的巍峨城楼！

当象征大宋天子巨幅黄龙大旗在澶州北城楼头迎风招展的那一刻，城下数十万宋军将士仰首望见皇帝亲临阵前，压抑已久的血性瞬间点燃，全军振臂高呼“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动旷野，传出数十里之外！

入夜之后，黄河寒风呼啸，城楼上的宋真宗依旧心怀忐忑，半夜悄悄派内侍去探看宰相寇准的动静。内侍撩开大帐门帘一看，只见寇准正与翰林学士杨亿相对而坐，案头摆着烈酒与博戏骰子，两人开怀痛饮、高歌欢呼，帐内酒气蒸腾、笑声震天，俨然将城外二十万契丹铁骑视作无物。内侍回宫禀报，宋真宗长舒一口气，拍着床榻感叹：“寇准如此气定神闲，朕还有什么好担忧的！”澶州帐中饮酒，稳住了大宋天子与几十万将士的军心。

对岸的契丹大军原本以为宋朝皇帝早已弃城南逃，忽见黄龙旗高悬北城，军心顿时剧烈动摇。恰在此时，辽军先锋主将萧挞凛率轻骑逼近城下察看地形，宋军城头守将张环瞄准帅旗，猛然扣动巨型床子弩机括，数支铁箭破空呼啸，当场将萧挞凛射穿落马！主帅阵亡，辽军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萧太后赶紧派使者赴宋营提出议和。

战场优势已握在手，宋真宗却一心只想赶紧签字画押、班师回朝，遂授权寇准全权主持对辽谈判。此时的寇准面临着极为复杂的战略抉择，一方面，宋军士气如虹，完全具备乘胜追击的战力；可另一方面，自太宗朝以来长达二十五年的宋辽拉锯战，早已让河北与中原百姓流血漂橹、赋役繁重，国库亦消耗巨大。寇准冷静权衡利弊，决定以战止战、以军事优势换取长期和平。谈判使者曹利用出发赴辽营前，真宗曾在帘内私下交代：“只要不割地，哪怕给辽国一百万、两百万岁币都可答应！”曹利用走出行宫，寇准直接将他拦在帐外，按着剑柄厉声警告，“虽然有皇上旨意，但你去辽营谈判，许诺的岁币绝不可超过三十万！若是超过三十万两，你不必去见皇上，提着脑袋来见我！”

宋辽双方最终落笔签下“澶渊之盟”，北宋每年向辽国提供“岁币”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双方约为兄弟之国，撤兵罢战。相较于每年动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贯的战争军费消耗，三十万银绢的支出反而大幅减轻了北宋财政重负。此后一百二十年间，宋辽边境干戈宁息，榷场商贸繁盛，中原与北方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范仲淹后来由衷赞叹寇准“左右天子，不动如山”，王安石亦推崇“丞相莱公功第一”，《宋史》更留下一句千钧定评，“河北罢兵，准之力也。”

三、高卧青帷

在民间与四方藩邦眼中，寇准是清廉如水的“无地起楼台相公”。陕州隐士诗人魏野与寇准交厚，在《草堂集·赠莱公》中写下名句，“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意思是寇准虽官居宰相之位，却从未在京城或故乡圈地营建私家豪宅与亭台水榭。北宋学者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卷七中记载，寇准居家生活极为俭素，卧榻上挂的一幅青布床帷，整整用了二十年都不曾更换。有人拿西汉宰相公孙弘盖布被伪装节俭的典故嘲讽他，寇准坦然大笑：“彼诈我诚，尚何愧？”意思是，公孙弘是作秀欺世，我寇准是真心实意，有什么可惭愧的？

魏野的《草堂集》不仅在中原洛阳纸贵，更深受契丹王公贵族追捧。大中祥符初年，辽国皇帝派遣使臣出使北宋，求取《草堂集》下半部。在开封朝堂接风国宴上，契丹使臣环视满堂朱紫大员，突然大声询问随行翻译：“何人为‘无地起楼台’的宰相？请允许我当面拜见！”当时寇准已被排挤出京、在地方任职，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只得找借口私下搪塞说朝廷派寇相公去镇守地方了。宋真宗觉得颜面有光，旋即将寇准从外地召回，重新执掌“北门管钥”，再度拜相。

寇准与魏野的交往，还留下一段风流豁达的“碧纱笼”佳话。两人早年同游陕府僧舍，各自在寺院粉墙上题诗留念；数年后寇准已贵为宰相，两人再度同游旧寺，只见寺僧早已用名贵的碧色纱罩将寇准的诗句严密笼护起来，而一介布衣魏野的诗句却无人打理，落满灰尘。随行的一名官妓十分聪慧机敏，见状立刻抬起红绸衣袖，替魏野擦拭墙上诗句的浮尘。魏野摇着扇子徐徐笑道，“若得常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寇准听罢，仰天抚掌大笑。

寇准居家可以二十年睡旧青布床帷，可一旦举办宴席或款待宾客，排场奢华。在北宋，寻常百姓与普通官员家中夜间照明皆用豆油灯或菜油灯，蜡烛属于价格高昂的奢侈品；而在寇准府上，从厅堂、书房一直到下人忙碌的厨房、甚至茅厕里，都彻夜点燃手腕粗的巨型大蜡烛！

他嗜酒如命、酷爱听戏。无论在京城掌权还是贬谪青州、邓州，寇准走到哪里便把酒局组到哪里，自吟“痛饮能令百恨开”，常召同僚门客在家中通宵达旦痛饮。为了防止客人中途散席离去，宾客一进寇府大门，寇准便命家僮将大门落锁，甚至摘掉客人坐骑的马笼头、取下车辖，逼着不醉不归。

酒酣耳热之际，听歌姬唱曲助兴，随手便将一束束价值不菲的官造绫罗赏赐歌女。府中侍妾茜桃见他挥金如土，心中不忍，特意写下一首七言诗呈给寇准规劝，“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寇准读罢，却只是淡然一笑：“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

当年张咏在地方听说寇准拜相，长叹一声：“寇公奇材，惜学术不足尔！”后来两人在京城相聚，寇准虚心向老友请教为官执政之道，张咏没有多言，只委婉建议他回去好好读一读《汉书·霍光传》。寇准回府翻开书卷，一路读到汉宣帝时期权臣霍光“不学无术”四个字时，不禁拍案大笑：“此乃张公评我之语！”

张咏曾在门生面前高度评价寇准“真宰相也”，紧接着却又叹息“苍生无福”。

张咏解释道，“官场中人说话，说一千句里头都要藏着掖着几句真话；唯独寇准，胸中有一句便倒出一句，一言而尽。他十九岁进士及第，少年得志，一路平步青云，永远高人一等，根本没来得及学会官场的委曲求全与人情世故。”原来，张咏所谓的“不学”，指的并非经史学问，实指缺乏复杂政治生态的妥协经验；所谓的“无术”，指的并非理政才干，实指缺乏驾驭群臣的政治手腕。

四、暗室难防

丁谓少年时便以绝世才华名动天下，曾带着文章拜谒北宋文坛领袖王禹偁，王禹偁读完惊为天人，赞叹“自唐韩愈、柳宗元之后，二百年始有此作”。然而丁谓才华横溢，心术却极度阴险狡诈，与王钦若等人被天下士人合称为“五鬼”。寇准选人向来重才不重德，看中丁谓办事干练、文采斐然，不顾李沆、张咏等好友劝阻，一手将丁谓提拔为参知政事。

丁谓对老上司寇准极尽逢迎拍马之能事。一日，中书省宰执大臣们设宴聚餐，寇准喝汤时不小心将一滴滚烫的羹汤洒在了浓密的长胡须上。坐在身旁的丁谓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起身小跑过去，抬起衣袖无比殷勤地替寇准擦拭胡须。换作深谙权术的领导，一笑置之便可收买人心；偏偏寇准骨子里瞧不起阿谀奉承之辈，当着满堂宰执重臣的面，半带讥诮地冷喝一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长官拂须耶？”

成语“溜须拍马”由此诞生，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颜面的丁谓，僵在原地，满脸通红，羞愤欲死，从此将窦准列为头号死敌！

除了丁谓，寇准还把军方一号人物与后宫之主得罪了个遍。曹利用凭着澶渊谈判与平乱军功，一路升任枢密使。寇准却打心底瞧不起武将出身的曹利用，每次两人在朝堂议事不合，寇准便出言讥讽，“君一武夫耳，岂解此国家大体耶？”曹利用恨得咬牙切齿。

在后宫，刘皇后的娘家族人依仗外戚权势，在四川横行霸道，强夺民间赖以生存的盐井。宋真宗看在刘皇后的面子上，想要下诏赦免其罪；寇准却拿着大宋律法寸步不让，坚持依法严惩皇亲国戚，彻底得罪了手握大权的刘皇后。

几度沉浮之后，年近花甲的寇准为了重返中枢相位，竟在天禧年间迎合迷信神道设教的宋真宗，采纳门生朱能伪造的所谓“天书”祥瑞进献朝廷。宋真宗龙颜大悦，于天禧三年重新起用寇准为宰相。“天书”祥瑞虽然帮他拿回了相印，却让他授人以柄，成为政治上的一个污点。

五十三岁的宋真宗罹患严重的风疾（脑中风），半身麻木，行动艰难，卧床不起，朝中军国大事悉数落入精明强干的刘皇后手中。

久病倦勤的宋真宗躺在病榻上，对刘皇后与丁谓集团日益膨胀的野心深感不安。他秘密召见贴身亲信宦官周怀政，流露出想让年幼的皇太子赵祯出面监国、自己退居幕后的想法，并授意周怀政暗中出宫，找宰相寇准斟酌此事是否可行。

寇准闻讯，深感刘皇后干政危及赵宋社稷，当即秘密入宫谒见宋真宗，力赞天子圣断，并恳切进言：“皇太子监国，必须挑选方正刚直的大臣羽翼辅佐；至于丁谓、钱惟演之流，皆乃奸佞小人，断不可委以重任！”病榻上的宋真宗一一点头答应。

出宫之后，寇准立刻秘密召来生死之交、翰林学士杨亿，由杨亿亲自执笔起草皇太子监国的机密诏书。送走杨亿时，寇准千叮万嘱，要他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得向外泄露。

然而，千算万算，毁掉整场拯救大宋政局计划的，恰恰是寇准自己！

开封相府，寇准心中块垒稍解，端起酒樽再度设宴痛饮。几壶烈酒下肚，六旬老臣满面酡红、酩酊大醉，竟把送走杨亿时的千叮万嘱抛到九霄云外，在推杯换盏间随口说漏了太子即将监国的绝密消息！

消息在当夜便传到了丁谓、曹利用与刘皇后耳中。政治对手立即结盟，丁谓与曹利用联手发难，刘皇后更在病入膏肓的真宗床前哭闹要挟。神志昏聩的宋真宗背弃了与寇准的君臣密约，下诏罢免寇准宰相之职，改任毫无实权的太子太傅，封莱国公，将丁谓扶上了宰相宝座！

寇准一倒，负责联络的宦官周怀政顿时陷入绝境。自知在劫难逃的周怀政决定铤而走险，秘密串联禁军将领，企图发动武装政变，诛杀宰相丁谓，废黜刘皇后干政之权，奉宋真宗为太上皇，直接传位皇太子赵祯，并重新迎立寇准为相。参与密谋的客省使杨崇勋眼看刘皇后与丁谓势大，在起事前的最后关头突然叛变，连夜跑到丁谓府上告密。丁谓吓得魂飞魄散，为了掩人耳目，钻进一架妇人乘坐的帷幕牛车，一路狂奔至枢密使曹利用府中商议对策。

次日黎明，禁军出动，周怀政被当场格杀。对周怀政兵变毫不知情的寇准，被拖入漩涡。翰林学士钱惟演的亲妹妹嫁给了刘皇后的亲哥哥刘美，钱惟演的儿子又娶了丁谓的女儿为妻。凭着盘根错节的姻亲黑网，钱惟演与刘皇后、丁谓沆瀣一气，疯狂罗织罪名，诬告寇准罢相后仍暗中交结宫内宦官与外朝武将、图谋不轨。

寇准先贬为太常卿、知相州，旋即改调安州，接着又贬为道州司马。深宫之中病入膏肓的宋真宗被刘皇后与丁谓严密封锁消息，对寇准的连环惨贬毫不知情。病榻上竟迷茫地询问左右侍从，“为何这般久都见不到寇准？”满殿宫人侍臣尽皆战栗，无一人敢吐露半句实情。直到乾兴元年二月临终易箦之际，五十五岁的宋真宗还在喃喃自语，说朝中军国大事唯有寇准与李迪二人可以托付，可病榻上的天子早已无力庇护昔日在澶州城头替大宋撑起天下的老臣了。

宋真宗驾崩了，丁谓连最后的顾忌也没有了。他串通刘太后与权阉雷允恭，必欲将寇准置于死地而后快，将寇准再贬至大陆最南端、瘴疠横行的雷州，担任从八品的末流小官司户参军，专门替州衙管理户籍造册、赋税催收与粮仓钥匙。

起草贬官诏书时，担任知制诰的宋绶因为敬重同情寇准，笔下措辞稍显温和。丁谓审阅诏草时勃然大怒，指着宋绶骂道：“你整日执掌起草诏诰，怎会写出如此温吞文字？”宋绶不敢抗命，只得请丁谓亲自斧削修改。丁谓二话不说，亲自提笔捉刀，在诏书上恶狠狠地历数寇准种种莫须有的滔天罪状，并精选心腹中使，日夜兼程奔赴湖南道州宣旨。

为了逼死寇准，钦差使者抵达道州时，故意在马鞍前挂了一口用华丽锦囊包裹的尚方宝剑，一路招摇过市直奔寇准居所。按照宋代官场惯例，中使悬锦囊宝剑下州郡，往往意味着赐死大臣！道州官署内外一片死寂，寇准满门家眷吓得面无人色，哭作一团，皆以为大祸临头，只等寇准引颈自裁。

寇准听闻钦差悬剑闯门，六十二岁的老人神色自若，整理衣冠出迎，拱手请使者出示朝廷敕书。使者极不情愿地掏出文书，仅仅是贬任雷州司户参军，根本没有赐死之命！全家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落回腹中。寇准对着北方叩首谢恩，当天便打点行囊，踏上了前往雷州的万里孤途。

朝堂之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寇准贬谪引发了朝局地震，寇准的女婿王曙、枢密副使周起、翰林学士盛度、开封府尹王随等一大批朝廷重臣先后遭到贬逐流放，更有大批下级军官被直接砍头或刺配远恶军州，开封城内一夕数惊，人人自危。

庙堂之高，奸佞弹冠相庆；江湖之远，苍生却自有良知。

桑榆晚景，蒙冤万里，寇准在崇山峻岭间听闻杜鹃啼血，悲愤写下“曾为深冤无处雪，愁急天涯去国人”的诗句。然而一路之上，底层百姓与化外蛮夷的赤诚呵护，却给了落魄老相公莫大的温暖。

此前寇准赴道州途经零陵深山时，山林中的溪峒蛮夷见有官宦车马经过，呼啸下山抢掠了他的行李箱笼。蛮族酋长打开包裹验看文书，得知被抢之人竟是当年力主抗辽的贤相寇准，当即大惊失色，拔刀怒斥：“你们瞎了眼吗，怎敢抢夺寇贤相的行李！”酋长不仅将全部财物分文不少地派专人追上送还，还派精壮猎手护送寇准安全走出深山。

初抵湖南道州时，当地官府因惧怕丁谓淫威，不敢给寇准安排办公与居住的官舍。道州老百姓听说寇相公到了却连片瓦遮头都没有，“百姓闻之，竞荷瓦木，不督而会，公宇立成，颇亦宏壮”，全城百姓无需官府催督，自发扛着砖瓦木料赶来施工，短短数日便替他盖起了一座宽敞宏壮的院落。及至再贬雷州的恶诏传来，道州官吏与满城百姓哭着拦在道路中央，“吏民遮道，马复踖蹙不行”，连寇准骑乘的老马都被百姓滚烫的眼泪堵得迈不开步子。从湖南道州南下广东雷州，五岭山路崎岖险峻，年迈体衰的寇准根本经不起鞍马颠簸，沿途所过州县的乡民百姓，一站接一站地自发编扎竹舆，肩挑手抬，将老宰相稳稳当当地抬过了万重崇山，护送至南海之滨的雷州！

五、枯竹生笋

乾兴元年盛夏，满面风尘的寇准踏上了雷州半岛炽热厚重的红土地。当地州衙小吏战兢兢地捧上一卷雷州舆图，供新任司户参军查阅。寇准展开羊皮地图，目光落在州城东南门外，图上清晰标注着，从雷州东南门出去，距离浩瀚南海仅仅十里之遥。

六十二岁的老人怔怔看着地图，忽然仰头哑然失笑，眼角却有浊泪滑落。他对身旁家人轻声叹道：“老夫少年时曾作诗云，‘到海只十里，过山应万重。’当时只道是寻常觅句，孰料一语成谶，竟在今日全部应验了！”跨过万重五岭群山，前方十里便是汪洋绝境，人世间的退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即便到了雷州，丁谓的迫害依旧如影随形。据《广东通志》与明代欧阳保所修《雷州府志·乡贤志》记载，朝廷严令贬官不得居住官舍，雷州城内有一户善良百姓敬仰寇准为人，主动腾出自家民房借给寇准栖身，丁谓竟罗织罪名将借房给寇准的雷州百姓残酷迫害致死，此后数十年间，当地无人再敢轻易收留朝廷流放的南迁逐客。

然而天道好还，报应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寇准在雷州孤苦度日仅仅半年之后，京城传来惊天剧变，权倾朝野的宰相丁谓，因勾结宦官雷允恭擅自移动宋真宗皇陵风水位置、导致陵墓挖出地下水，被刘太后震怒查办，并顺藤摸瓜搜出丁谓私通巫师、干预朝政的铁证。不可一世的丁谓被一撸到底，贬为崖州司户参军！

寇准贬在雷州，尚在琼州海峡以北的大陆边缘；而丁谓的贬所崖州，却在波涛汹涌的琼州海峡以南、孤悬海外的海南岛最南端！戏剧性的是，从京城南下渡海前往崖州，雷州是唯一的必经之地。好事者作诗讥讽丁谓，“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形容枯槁的丁谓带着家小押解途经雷州城下时，寇准府中的年轻家僮个个摩拳擦掌，暗藏利刃，准备冲出门去把害惨老主人的仇人丁谓乱刀砍死。寇准察觉后，严厉喝止家僮，命人将府门从里面死死锁住，把全体家丁关在后院博戏玩耍，严禁任何一人迈出大门寻衅报复。丁谓心虚胆怯，在雷州城外派人远远递上书信赔罪，试图求见；寇准婉言谢绝见面，却特意派老仆挑着一头热气腾腾的熟蒸羊，送到雷州边境驿道上馈赠丁谓，助其渡海。以德报怨的宰相胸襟，让丁谓久久跪在红土驿道上羞惭无地。

彼时的雷州半岛远离中原，文教荒芜，语言不通，百姓生病往往求神问卜、崇信巫风。寇准出资修缮城内真武堂，在堂中开馆讲学，每日端坐案前，用纯正的中州官话一字一句地为雷州莘莘学子口授《春秋》经义与中原诗文，他向乡民传播天文历法常识，耐心破除当地延续百年的迷信巫蛊之风。看到雷州红土虽广、却因水利失修而靠天吃饭、农耕技术原始困顿，年过六旬的寇准挽起衣袖、踏入泥泞田间，带领雷州百姓勘测地形、开凿沟渠、兴修水利，将黄河流域先进的农耕灌溉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当地农人。他平日汲水饮用的古井，被雷州百姓亲切地称为“莱泉井”；他读书讲学的院落，被尊称为“莱泉书院”。

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闰九月，耗尽最后一丝心血的寇准在雷州一病不起，溘然长逝，终年六十三岁。

噩耗传出，雷州全城百姓罢市痛哭，悲声震天。妻子宋氏夫人携家人扶护寇准的灵柩北归洛阳安葬，雷州民众自发沿途护送。据方志与民间信史记载，送葬队伍行至雷州一处渡口时，天空中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河水暴涨，灵柩无法渡河。百姓就地停灵，折下枯竹插在棺木四周，以防灵柩被洪水冲走。次日雨过天晴，送葬众人发现，前一日插在泥水中的枯竹竟然迎风抽出嫩绿枝叶，长成了遮天蔽日的翠竹林，后人遂将此地命名为“寇竹渡”。当灵柩千里跋涉、途经荆南公安时，公安县百姓闻听寇相公灵柩过境，家家户户自发在道路两旁摆设祭案、痛哭奠酒，百姓折下竹枝插在泥土中悬挂白色纸钱，数月之后，枯竹竟在荆南大地上全部落地生根，化作连绵成片的苍翠竹林，世人敬称为“寇竹”，并在竹林旁建庙世代祭祀。

十一年后，即景祐元年，刘太后去世，昔日由寇准冒着掉脑袋风险秘密谋划监国的少年皇太子宋仁宗赵祯终于亲政。仁宗皇帝正式下诏为寇准彻底平反昭雪，恢复其太子太傅官爵，追赠中书令、莱国公，赐谥号“忠愍”。

秋风掠过北国风沙与海隅波涛。万古丰碑，早已深深刻进天地山川与苍生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