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法院”还是“裁判所”

来源 | 人民法院报

作者| 黎宏，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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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国际学术交流的日益密切，大量的日本法学文献被介绍到国内，翻译与教学中频繁面临术语对接与转换的难题。一个典型例证便是日本的审判机构——“裁判所”该如何翻译。该词虽由国人可识别的汉字构成，但已非中文语境中的汉字，而是日本常用汉字，读音亦与中文迥异。在将日文著作中的“裁判所”译为中文时，学界做法不一：或译为“法院”，或原样照搬。近年来，不少学者（尤其是刑法学者）倾向于直接保留“裁判所”的写法。这种做法对通晓日文的学界人士或许无碍，但对圈外读者却造成不小困扰。不仅初入法科的学子常为文献中的“裁判所”所指何物而困惑，就连日语专业者亦常对法律人为何不将其译为中文“法院”感到费解。

主张直接照搬“裁判所”的一个重要理由，据称是日本“裁判所”与中国“法院”职能不同，故不宜转译。果真如此吗？据百度百科介绍，日本“裁判所”即中国的法院，二者本质职能相同，均系国家审判机关，负责审理案件、解决纠纷；差异主要在于组织体系与具体制度安排，而非“是否行使审判权”这一根本职能。亦有观点指出，日本最高法院享有违宪审查权，而我国最高人民法院并无此职能。然而，这能否成为保留“裁判所”原词的正当理由，值得商榷。若仅因职能上的细微差异便须原样照搬，那么，相较于日本最高裁判所，美国联邦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与我国最高人民法院的职能差异更为显著，为何国人在翻译英文文献时，不直接保留“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而译作国人耳熟能详的“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呢？由此可见，以职能差异为由主张保留“裁判所”原词，理由并不充分。

另一支持保留“裁判所”的理由是：二词侧重点不同——“裁判所”着眼于“裁判”这一动作，而“法院”则着眼于处理纠纷所依据的“法”。此种望文生义式的解释颇具想象力与启发性。诚然，“裁判”意指对是非曲直作出评判，但评判必依一定标准。如中文语境中“裁判”一词常用于体育赛事（如跳水裁判、篮球裁判），评判运动员成绩与赛场争议时，须依据竞赛规则，而非个人好恶。换言之，即便“裁判所”之称谓侧重“裁判”动作，此“裁判”亦非无据而行。若日本“裁判所”在评判是非曲直时，亦须以宪法与法律为基本准据，那么其与我国法院审理案件时“以法律为依据”的理念，又有何实质差异呢？

另有一种折中见解主张：若语境为正式新闻或法律文书，宜直接采用“日本最高法院”“东京地方法院”等中文对应名称；若旨在介绍日本制度或引用日文原文，可保留“裁判所”，但首次出现时宜加注说明，如“裁判所（即法院）”。本文认同此种见解与做法。

笔者曾于出国留学前在东北师范大学留日预备校学习，一位教授所言令笔者印象深刻：遇到拿不准的日文专业用语如何翻译时，参照新华社或《人民日报》通稿译法即可。按照这种建议，就“裁判所”的译法，笔者在翻译相关日文文献时，还曾专门查阅《人民日报》及新华社关于著名“光华寮案”的报道。在涉及该案判决中日本最高裁判所及二审大阪高等裁判所的相关内容时，新华社报道均将“裁判所”译为“法院”。如2007年3月27日中国新闻网题为《日最高法院撤销“光华寮”案台湾胜诉判决发回重审》的报道，开篇即称：“日本最高法院3月27日就‘光华寮’诉讼案作出判决，撤销台湾方面胜诉的大阪高等法院二审判决，将该案退回一审法院重审。”此处明确将“日本最高裁判所”称为“日本最高法院”，将审理该案二审的“大阪高等裁判所”称为“大阪高等法院”。

同样，我国审判机关（人民法院）发布的正式司法文书中，亦将日文“裁判所”统一转换为“法院”。例如，在1994年著名的“日本公民五味晃申请承认和执行日本法院判决案”中，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写道：“日本国横滨地方法院小田原分院作出的判决……日本国熊本县地方法院在执行上述判决不成情况下……另外，日本国横滨地方法院小田原分院的判决。”上述译法亦为我国最高审判机关——最高人民法院所确认与采用。就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前述判决，最高人民法院于1995年6月26日颁布的《关于我国人民法院应否承认和执行日本国法院具有债权债务内容裁判的复函》中表述如下：“关于日本国民五味晃向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日本国横滨地方法院小田原分院具有债权债务内容的判决和熊本地方法院玉名分院所作债权扣押命令及债权转让命令……”

就法律职业共同体的人士而言，虽不通日文者亦可从上下文内容推测出“裁判所”之意，但此仅为望文生义。作为一项学术活动，将日文文献译为中文以供国人阅读时，日文词“裁判所”理应在中文中有所体现。毕竟“裁判所”一词，形式上为汉字但实质上为日文，尤其在“裁判”一词在我国已广泛用作体育竞技中评判是非的专有名词之背景下，直接搬用“裁判所”而不置换为国人耳熟能详的“法院”，恐将使“裁判所”沦为仅特定行业、群体内部通用而外人难懂的“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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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吴晓婧

审核人员 | 孙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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