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量化的青春”如何破局？公益搭建第三空间，培育生命韧性

《被量化的青春：大学生面对的评价体系困境与活法》报告发布会现场/活动方供图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石文君 广州报道

“我们希望大学生能把自己的生命经历延续起来，形成生命韧性，你能够清晰地知道，你的生命是不能被动摇的。”厦门大学人类学博士生樊锦豪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普通本科在校生已达2135.77万人，年度本科毕业生523.06万人。作为规模最庞大的青年群体，本科生正处于从应试教育走向多元社会的人生过渡阶段，当绩点排名、竞赛获奖、家庭期待、同辈比较、就业标准多重标准交织成评价网络，青春被量化成为不同的标签和数字，正在成为许多人的现实经历。

青春应该被量化吗？在现有的社会评价体系下，青年人如何更好地融入社会生活，激发更多创造力？

近日，《被量化的青春：大学生面对的评价体系困境与活法》青年洞察报告（下称《报告》）正式发布。这份覆盖1317份问卷、72人次深度访谈的研究指出，公益领域搭建的第三空间，正在成为青年突破评价枷锁、培育生命韧性的重要载体。

五重评价体系交织，大学生被动进入“竞赛人生”

《报告》围绕大学本科生的评价标准归纳为五个核心维度：绩点与排名、实践与竞赛、家庭、社交与同辈、就业与招聘。樊锦豪表示，这些评价维度并非单独作用，而是以交叉叠加的方式共同评价青年。

“大学生并不是被某一把具体的尺子压着，而是被一整套标准体系同时界定着。”樊锦豪说。

《报告》显示，在学业维度，高中延续的学习惯性让多数学生在入学之初仍将绩点视为核心目标，但大学的评分逻辑与高中截然不同。益微青年认为，学校场域里大家会不自觉陷入隐性或显性的竞争关系，哪怕是小组学习、读书会也带有较强的目的性，很难真正放松。当绩点的区分度下降，竞争逐渐向更多维度蔓延。

实践与竞赛原本是第二课堂的成长渠道，却在量化考核下逐渐工具化。《报告》提出，大多数人将实践成果、奖项作为衡量价值的首要标准。樊锦豪说：“竞赛更偏制度化，大学生更愿意去做；社会实践慢慢就没人做了，因为不计分，从量化的角度来说，对未来没有实质性帮助。”这种导向下，学生的注意力集中在可量化的奖项、证书上，真正的探索性实践反而因难以被计分被边缘化。

此外，《报告》还显示，家庭与同辈构成了软性评价网络。家庭对稳定体面工作、离家近的期待，通过直白要求或隐性传递持续影响青年选择；对女性而言，还额外叠加着婚恋、生育等性别化标准。同辈群体既是近八成大学生的主要情感来源，也是最直接的比较场域，绩点、竞赛、实习、升学的比拼贯穿大学四年。

就业则是所有评价的最终落点。益微青年（EV）青年发展议题业务总监黄若岚对比了学校与职场的差异：学校里的评价相对确定，而职场看似有更多选择，至少可以离职，但选择自由的背后是经济压力，有时候，家庭的理解、鼓励和支持力度直接决定了青年探索的底气。从对职业的美好想象到踏入真实职场，大学生往往会遭遇不小的现实落差，“求稳”也因此成为多数人的就业首选；而初入职场的新人对正式工作的节奏、规则与考核逻辑普遍难以快速适应，也让当代青年的第一程职场之路走得并不轻松。

在多重标准和评价体系的交织下，大学生被迫卷入全能竞赛：既要成绩好，又要竞赛多、实践足、人缘好、就业优。评价体系不再只是对结果的判定，更是反过来塑造人的行为，青年不自觉地主动生产可量化的成果，将外部标准内化为自我要求。

《报告》指出，这种状态下，青年的生命力被消耗，抵抗风险的韧性普遍不足，一次失利就可能引发强烈的自我否定。

公益搭建第三空间，构筑青年成长韧性

《被量化的青春：大学生面对的评价体系困境与活法》报告发布会现场/活动方供图

面对评价体系的结构性困境，《报告》提出的核心解困路径之一，是开辟区别于学校、家庭的第三空间。在黄若岚看来，公益组织最基础的价值，就是把人理解为始终生活在身体、情感与社会关系中的关系主体。

“公益不是单纯做好事，有时候我们表现得像个友善、谦卑的人，也是不自觉地把外部评价内化为自我要求。鼓励大学生进入一些不求得一个结果的环境，他们自然会慢慢瞥见内心的善意、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从而知道要怎么对待他人、对待关系。”黄若岚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这种空间首先是情绪的喘息空间。樊锦豪明确表示，公益是在给大学生提供喘息空间：“把他们从大学的快节奏里拉出来，用小的切口去跟社会做连接，但这不是逃避。我们用社工、心理学的专业理念，支持他们找到自己的活法。”

不同于学校的竞争逻辑，第三空间没有统一的评价标准，青年可以暂时卸下需要被动竞争的包袱，在松弛的氛围里触碰真实的自我。

同时第三空间也是安全的试错空间。黄若岚提到，公益项目对参与者的包容性很强，哪怕存在认知或理念上的偏差，公益组织也愿意通过培训引导，划出清晰的伦理底线，在底线之内允许充分讨论、允许犹豫，不用立刻给出完美解决方案。这种试错的空间，在学校的考核体系里很难出现。

针对当下大学生时间紧张、公益参与门槛高的现状，樊锦豪也呼吁公益行业根据当代青年的新变化，调整项目逻辑：缩短长周期的准备环节，保留核心培训与行动体验，用更少的时间成本服务更多青年。

南京师范大学心理老师王佳莹从心理学角度解释了第三空间的价值：“它对应温尼科特提出的过渡性空间，是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缓冲带，青年在这里发展游戏、探索和创造性实践，这正是内卷环境下最稀缺的部分。”

“而自主决定论的三个核心需求，自主性、胜任感、连接感，都能在这类空间里被满足。自己决定参与的方式，在做事中获得能力反馈，在平等的关系里感受到被看见、被接纳。”王佳莹说。

上述体验最终会转化为生命的韧性。樊锦豪强调，青年的成长不只是向外获取资源，更是向内回到自己的生命历程。

“回到自己过往的经验里，看看哪些东西是可以用到现在的。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不是被评价体系推着走，这种对生命的掌控感就是韧性，具备韧性的青年，不会因为一次不符合标准就自我否定，能在变动的环境里守住自我的节奏。”樊锦豪说道。

同时现场嘉宾倡议，公益行业要主动向青年伸出手，而非被动等待求助，让更多身处评价困境中的青年能够接触到支持资源。

据了解，本次研究及报告撰写由心和公益基金会资助，发布会由北京益微青年公益发展中心联合广州市灯塔计划青少年发展促进会、解困叙事网络共同发起。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